进藤光做了个梦。


    粉雪簌簌落下。年幼的塔矢亮坐在一株繁茂的樱树下，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绷得紧紧的，面前摆着棋盘，似乎是在打谱。


    进藤光觉得有趣，心想原来小亮小时候是这副小古板模样。他下意识想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或者逗逗他说些什么话，可脚步刚动，他便慢吞吞地从梦境里醒来。


    眼睛一时还睁不开，但能感觉到脸颊正被人抚摸着，轻柔的触感不禁让进藤光蹭了蹭。


    可刚觉察他的动作，那只抚摸着他的脸的手就迅速抽回了。进藤光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果然是塔矢亮，毕竟这样的亲昵已经惺忪平常，在他睡着时，亮有时会这样静静看他，等他醒来，便会得到一个落在额间或唇边的早安吻，伴随着一句“早安，前辈”。


    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塔矢亮凝视着他的眼神……很复杂。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什么。


    觉察到这点的进藤光终于有了要从被窝里爬起来的自觉，可他刚一动，一股难以启齿的钝痛就从□□传来，进藤光脸色一僵，噗通一声又倒了回去。


    “……”


    昨晚真不该明知道今天有活动还胡闹到那么晚！


    塔矢亮终于开口说话了：“前辈还要继续睡吗？”


    这句话在进藤光眼里就是他故意在逗自己，影射昨天晚上呢！看来没什么大事，估计琢磨着怎样继续提更过分的要求，于是他没好气哼了一声：“我起床了。”


    进藤光揉着腰磨蹭到洗漱间时，脑子里还浮现出昨晚塔矢亮是怎么骗得他晕头转向、最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那些……咳，不想了，不想了。


    不过，往常这个时候，塔矢亮早就该挤过来了。进藤光刷着牙，忍不住从镜子里瞥向门口，没人进来。


    他磨磨蹭蹭结束洗漱，拉开门，才看见塔矢亮安静地站在门外，两人视线一碰，塔矢亮很快地移开了目光，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进去。


    “我很快。”


    进藤光那句“你慢慢来，不急”还没说出口，门就被关上了。


    “……”


    怎么了，今天。


    进藤光摸着脑袋琢磨着走到客厅，习惯性地拿起遥控器想开电视看早间新闻，按下去却没反应。哦，对了，电池好像没电了，昨天小亮还和他提过今天回家时得去买。他正想着，洗漱间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进藤光几乎没怎么想就冲过去拉开门：“亮？怎么了？滑倒了吗？”


    塔矢亮赤裸着上身，背对着他站在洗手台前，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檀木发梳，那是进藤光上个月去京都时特意给他带的礼物。地上躺着一个漱口杯，这似乎是声音的来源，而塔矢亮正诧异地盯着镜子。


    进藤光刚想开口问有没有事，就被塔矢亮赶了出去。


    “……”


    什么嘛！做都做过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自己拒绝他再用一次红绳，在闹脾气吗？


    不对……小亮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闹脾气（或者说他总有办法），而且他也不是赌气的性格。


    难道……是因为上次塔矢亮莫名昏迷，而自己惊慌失措的事情吗？


    想起那时的狼狈，进藤光耳根一热，心里咕哝着丢人。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能噼里啪啦掉眼泪，虽然后来塔矢亮醒来说没事，而且也告诉了自己他见到了佐为，但自己后续的确把他看得更紧了一点。


    这……这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直白地说出，自己在害怕他像佐为一样消失吧……真丢人……


    啊！难道塔矢亮是厌倦了这个吗！


    不……总觉得也不可能，因为对于自己的举动小亮明明还挺高兴……


    想不通！


    进藤光苦恼抓头发，突然，他灵光一现，随后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早餐走了出来，刚放到餐桌上，塔矢亮便从洗漱间出来了。


    “来，小亮，吃吃看，是我做的早餐哦，和之前相比，非常有进步吧。”


    进藤光的手艺确实进步了，如果“把面包片塞进机器、等它叮一声弹出来、再胡乱抹上一层草莓果酱”能算手艺的话……


    塔矢亮：“前辈的厨艺的确有进步，我……觉得很不错。”


    进藤光奇怪道：“你还没吃，怎么就先说不错了？”


    “……外观，很好看。”


    塔矢亮沉默，随即安静享用起来。虽然这份早餐大部分是面包机和果酱的功劳，但是进藤光依旧期盼地看着塔矢亮，而垂着眼睫，专注又斯文地吃着早餐。


    “前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当然是等你说好吃啊！


    “啊？没、没有啊！”进藤光慌忙抓起自己的吐司咬了一大口，果酱差点蹭到鼻尖，“……就是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塔矢亮轻轻“嗯”了一声：“我没事，前辈。”


    半晌，他补充道：“真的很好吃。”


    “……”


    怪！太怪了！


    今天出门时，明明有早就定好的围棋推广活动，塔矢亮却好像完全忘记了，直到进藤光提醒才反应过来，而最让他忍不住咬唇的是……


    塔矢亮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那枚象征着他们婚姻的银戒，他没有戴上。


    亮今天……究竟怎么了？


    平常他不可能忘记戴婚戒的。


    难道他……腻了？！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小亮，”进藤光指了指自己左手上的银光，“戒指。”


    塔矢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随即转身走回卧室，片刻后他出来，无名指上已经套上了熟悉的戒指。


    这才令进藤光按捺下了细微的不安，他微笑着替塔矢亮整理了一番领带，末了说：“这才是小亮嘛，不过……今天究竟怎么了？”


    塔矢亮闷闷道：“真的没什么。”


    门被拉开，塔矢亮先一步出门，却发觉进藤光没有跟上来，他回头望见进藤光还僵在门内。


    “怎么了？前辈。”这次轮到塔矢亮发问。


    进藤光叹了口气。


    “前几天你还昏迷不醒了一次，所以，偶尔忘记一次也正常。”


    进藤光踮起脚尖，这个动作他早已娴熟，他飞快地在塔矢亮微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临别吻。”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塔矢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呆住了，白皙的皮肤上漫开一层薄红，他看向进藤光，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进藤光看着他这副罕见害羞的模样，又觉得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早上积攒的那点不愉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好了，”进藤光拉过塔矢亮的手，轻快道，“我们走吧。”


    ——————


    来到活动现场后，不对劲就更明显了，塔矢亮一直心不在焉观察着四周，频频走神。


    是公益活动，教福利院的孩子下棋，在孩子们的笑闹声中，塔矢亮似乎望着正开心与孩童下棋的进藤光格外出神，有人喊他的名字也过会才做出反应。


    就连和谷也觉得不对劲，休息时间，他戳了戳进藤光：“你在生塔矢亮的气吗？”


    进藤光莫名其妙：“没有啊。”


    “那他怎么……”和谷抓抓头发，“总感觉他在用很哀伤的眼神看着你。”


    进藤光立刻转头去找那道目光，却只看见塔矢亮已经移开了目光，安静地望向窗外，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


    活动在午前结束。进藤光几乎是一路拉着塔矢亮往回走，街道上行人匆匆，直到在他们家附近的生活超市才停了下来。


    “我真的没事。”塔矢亮被他牵着，第三次重复。


    进藤光转头看他，目光指了指超市：“你回答我、昨天你说要买什么？”


    塔矢亮怔住，睫毛颤了颤，视线垂向地面：“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连自己都记得要给电视遥控器换电池的事情，小亮比他细心得多，没道理不记得。


    难道说……


    进藤光正色道：“小亮，回家和我下棋。”


    听到“下棋”两个字，塔矢亮身上那种微妙的抗拒感忽然消散了，他乖巧了下来，任由进藤光牵着他走，像个听话的孩子。


    两人回家，来到了他们的对局室。


    塔矢亮打量着这个房间，淡淡的木香和旧棋谱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两张坐垫，棋盘，棋笥，窗边有一盆绿植。


    直到进藤光喊他坐下才坐，他们默契地选择下快棋，猜先，落子，布局……一局棋结束。


    当猜想真的被验证，进藤光依旧十分不敢置信：“你是……四年前的小亮？这……到底发生什么了啊，如果你早晨就失忆了的话，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塔矢亮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问：“梦还没醒吗？”


    进藤光：“啊？”


    “我和前辈住在一起，前辈给我做早饭，前辈吻了我，和前辈结婚，前辈喜欢我，前辈还在下棋……这些，不都是我的梦境吗？”


    进藤光迷糊了：“小亮，这些事情不早就发生了吗？”


    “我能梦见这样美好的四年后，”塔矢亮却自顾自地继续说，嘴角浮现一丝自嘲般的弧度，“一定是太想要了……才会幻想得这么完整吧。”


    “塔矢亮！”


    进藤光忍无可忍，把塔矢亮塞进了医院。


    检查后，医生做出了诊断：可能因不明刺激导致记忆暂时性回溯，停留在了过去的某个时间锚点。身体无碍，大概率会自行恢复，需要时间与熟悉环境。


    进藤光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之前他通过棋盘见到佐为的后遗症吗？


    再次回到家中，塔矢亮才似乎终于仔细地一点点打量着这个空间，目光最终落在进藤光脸上。


    塔矢亮：“所以，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进藤光觉得好笑：“当然，千真万确。”


    塔矢亮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温暖的银戒，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低声道：“在我记忆里的前一天，前辈告诉我你以后都不下棋，要我忘记你，然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我以为只是我的幻觉，而不敢沉溺在其中。”


    他的记忆……居然倒回的是……


    四年前…他们分开的那一天。


    进藤光望着塔矢亮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的眉眼间少了四年沉淀下的沉稳与偶尔流露的只对他展现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孩子气。进藤光心中无限怜爱，抱住了塔矢亮的脑袋，轻声道：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站在你眼前的我，是真实的哦，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我相信小亮一定可以很快想起来的。”


    他想说更多，想告诉他这四年如何走过，想为当年的伤害道歉千遍万遍，想承诺再也不会离开……


    进藤光刚想说，就被塔矢亮仰着头吻住了。


    “前辈不许和我道歉，这些都不是前辈的错，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前辈最喜欢下棋了，我也知道……前辈做出那个决定时，究竟有多么艰难。”


    现在塔矢亮虽然是成年人的容貌，举止却和少年时期无一二。他像小兽一样吮吻着进藤光，不是成年后的塔矢亮会有的带着克制与技巧的亲吻，而是少年的横冲直撞的索取。


    他的牙齿偶尔会碰到进藤光的唇，带来细微的刺痛。灼热而有些紊乱的呼吸，蹭在了在进藤光的脸颊和鼻尖。


    直到塔矢亮自己慢慢停了下来，额头抵着进藤光的额头，唇瓣因为刚才的用力厮磨而显得湿润嫣红。


    塔矢亮依赖道：“……前辈。”


    进藤光简直要投降了，鼻尖蹭了蹭他的：“嗯，我在这里。”


    “前辈，我想……”


    “嗯！想做什么都可以！”


    塔矢亮露出一点浅淡的微笑：“我好想和前辈下棋。”


    “好啊！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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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最近的工作我也顺带推掉好了……唔……毕竟现在的小亮是失忆状态，在恢复之前就都待在家里吧，啊！不提这个了，我跟你说哦，这里是我们一起布置的对局室，窗边的绿植是……”


    ————


    他们下了好久的棋，从午后到暮色四合。


    棋盘上的时光暂时屏蔽了外界的错位与混乱。塔矢亮沉浸在棋局中时，神态专注，偶尔皱眉思索，偶尔为一步妙手眼睛微亮，那样子几乎与进藤光记忆深处十四岁的少年重叠。


    能见到那个时候的塔矢亮，真高兴。


    然而没想到最为难的居然是晚餐环节，也是这时进藤光才想起来这个年纪的塔矢亮不会做饭，而自己……他心虚地说要不点外送，可他还没说出口，就被塔矢亮期待的眼神给闪瞎了。


    “我想吃前辈做的饭。”


    虽然进藤光很感动，也在心里谴责自己明明是前辈怎么居然连吃饭也一直被对方照顾，但为了小亮人身安全、进藤光煮了……泡面。


    对不起，小亮。


    塔矢亮却依然很高兴，微笑说：“前辈果然是我的妻子。”


    “停！” 进藤光脸腾地红了，差点被口水呛到，“这个说法，你从哪学的啊……总之先吃饭！”


    夜晚，洗完澡躺在床上。塔矢亮侧躺着，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身边的进藤光。


    进藤光奇怪道：“怎么了吗？”


    塔矢亮：“前辈不一样了。”


    “嗯？”


    “感觉……更……” 塔矢亮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进藤光的脸颊，“更柔和了，也……更让人移不开眼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久违地像摸小孩一样rua了一顿小亮的头，进藤光笑道：“毕竟过去了四年多，改变的地方真的……很多呢，如果好奇的话，小亮，你一定要尽快想起来啊。”


    塔矢亮任由他揉着头发，乖巧地“嗯”了一声：“我也很想尽快想起来。我想知道前辈身上很香的原因。像……很干净的阳光，还有一点点……蔬果的清新味道。”


    进藤光一愣：“香？”


    塔矢亮凑上前，鼻尖几乎贴到他的皮肤，很认真地确认：“嗯……有的，前辈真的好香啊。”


    香，怎么会香呢，他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啊，可是，当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被塔矢亮近距离贴近，温热的气息流连在颈侧，某些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仿佛被骤然唤醒。他几乎能回忆起那些夜晚，塔矢亮是如何埋首在他颈间，用唇齿留下印记，而自己只能发出暧昧的泣音……进藤光小腹猛地一紧，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


    塔矢亮：“前辈怎么了？”


    进藤光裹紧被子，不敢让他觉察出异样，也觉得丢脸，闷闷道：“没什么。”


    塔矢亮：“前辈，让我拥抱你吧。”


    进藤光把脸埋得更紧，忍不住道：“小亮，难道你现在就学坏了吗！”


    “他可以做的事情，我不可以做吗？”


    “这……你们本来也就是同一个人啊。”


    塔矢亮却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他的反应，然而他却贴得更近了些，近到仿佛在咬着进藤光的耳朵：


    “既然是同一个人，做相同的事情也能被原谅吧，况且……前辈已经习惯被未来的我每天晚上拥抱了，不是吗。”


    完了，好像落入语言陷阱了。


    但是……


    进藤光还想挣扎，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以往的夜晚，自己是如何被成年的塔矢亮掌控节奏，如何在对方熟练的引导下丢盔弃甲，那些花样百出的亲密，几乎都是塔矢亮在主导……好不甘心……明明自己才是年长方……


    但现在的塔矢亮什么都不懂，那不就可以由自己来教他了吗。


    进藤光：“不过小亮，你把那个红绳放下。”


    塔矢亮：“为什么？它在床头柜里，我们一定经常使用吧，而且我知道自己很想也很喜欢把前辈绑起来。”


    进藤光咳嗽一声：“总之，我不管，总之如果你想对我……的话，从现在开始，听我的。”


    ——————


    最后一次，进藤光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其实应该说是昏迷了。


    这还是进藤光第一次在床上完全昏过去。


    进藤光早上醒来时，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像被碾过又重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酸软的抗议，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丢人了！


    还说什么要指导塔矢亮，结果……生涩笨拙的尝试，还有最后节节败退、彻底失控的混乱……结果居然是被做到直接昏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沉，熟悉的体温靠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前辈还好吗？真感激前辈对我的包容之心，让以前的我圆梦了一回。”


    进藤光闷哼：“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忽然顿住，猛地转过头，从凌乱的金发间望过去，塔矢亮侧躺着，墨绿的长发铺在枕上，正静静看着他。


    “等等，小亮？！你想起来了？这四年的记忆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塔矢亮浅笑道，“多亏了前辈的刺激。”


    刺激……


    进藤光沉默，昨夜种种“刺激”的画面再次滚烫地掠过脑海，脸颊瞬间通红。


    以后刺激这个词还是删掉吧！


    “昨夜的我实在太过鲁莽，差点弄伤了前辈，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塔矢亮低低道，“以前的我，实在太过任性。”


    “的确很任性，不过这就是你性格上可爱的地方……但下次不准了！”


    塔矢亮轻笑：“最后我想告诉前辈，因为难得见到了前辈主动的一面，我真的好开心。”


    进藤光把自己卷进被子里，闷闷道：“……我是真的不想理你了！”


    被子外传来低低的笑声，然后连人带被被温柔地圈进温暖的怀抱。


    “可是我更喜欢前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