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可当这个问题被如此直白地剖开在面前，他竟然迟疑了。


    绪方将他一丝细微的动摇尽收眼底，微笑道：“与此同时，我也问了亮这个问题，进藤君，你好奇他的答案是什么吗？只要你说想知道，我就会告诉你。不过我认为，必须由你自己想清楚才对。”


    “……”


    进藤光没有再问，只是他的确陷入了沉思……


    他与塔矢亮，恋人和对手的双重身份，其实会是矛盾的吗？


    绪方见他沉默，便也不再强求一定要告诉他，而是引导道：


    “进藤君，或许你无法立刻回答，因为这是你们之间非常重要的问题，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你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完美的解答。”


    ——————


    从我和塔矢亮相遇的那天起？


    进藤光没来得及仔细思考绪方话中的深意，他接下来的全部精力，尽数投入到了后续的对局中。


    ——————


    “日本的那个棋手，名字叫进藤光的，他到底是谁啊？明明这么强，为什么近几年的世界大赛上根本就没有冒出过这样一号人在，以他的棋力，不可能济济无名啊！”


    “我看他的脸，像是年纪比较小，正因如此他应该是最近才开始崭露头角？……唉？！不对，他都二十多的人了，真是怪了！”


    “有没有人知道进藤光的信息啊？近几年的世界大赛的对局中根本查不到他的棋谱！好怪！”


    “喂！你们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那可是韩国的天才进藤光唉？你们没听说过他和高永夏齐名的那段时期吗？”


    “我们只是来观战的……最近才考上职业嘛……”


    “拜托！人家是日本的！曾经在日本也是被称为青年一代第一天才！”


    “那也是后来才去日本的嘛，他最开始就是在我们韩国出的名，而且他到日本后没两年就隐退了，一隐退就是四年。”


    “原来隐退了四年，难怪查不到他近几年的棋谱。”


    “等等！他就是那个最开始和人工智能SAI对决的进藤光吗？？天啊，就是他……我完全忘不了那局对决……”


    “他真的四年没下棋了吗？？？？”


    “我现在觉得他这四年是悄悄闭关修炼去了……不然我怎么感觉他比四年前还要强？？”


    ——————


    经过一番角逐，他和塔矢亮双双进入半决赛。


    而在半决赛，进藤光果不其然遇见了高永夏，而塔矢亮的对手则是来自中国的陆力九段。也就是说，如果这次他和塔矢亮双双胜利，则会在决赛中相遇，成为最受瞩目的应氏杯冠军的竞争对手。


    应氏杯半决赛，第一局。


    进藤光九段对战高永夏九段，进藤光执白。


    这场比赛的关注度无疑比肩决赛。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局棋的其中一方，是上一届应氏杯毫无悬念的冠军高永夏。而另一方，又是曾经在韩国时与高永夏齐名的天才、退隐四年又再度复出的进藤光。


    第一局中，进藤光脑海中浮现出绪方的话语，尽管他只是短暂走神了一瞬，却非常不小心地露出了一步破绽，最后的官子阶段，输了半目。


    高永夏看出了他短暂的分神，对进藤光犯下的这种低级失误非常不爽，毫不客气道：“下一局如果你还是下成这样，我就……”


    “……眼神好恐怖，所以就怎样。”


    高永夏微笑，改口道：“进藤光，你也不想让塔矢亮失望吧，他可是一定在看着你的对局哦，你犯这种低级错误，复盘的时候你们确定不会吵架？”


    这是告状的意思吗？！


    “……不对，是作为前辈的你被后辈骂吧？真丢人！真没出息！”


    完全……无法反驳！


    ——————


    夜晚，进藤光和塔矢亮隔着棋盘对坐，明明是想一起复盘的……却谁都没有先落子。


    要不要问塔矢亮关于那个绪方先生问的“恋人是对手该如何对待”的回答呢。


    问了会感觉很奇怪，因为进藤光在潜意识里觉得没什么必要知道答案，对，是没必要，就好像答案其实就在那里，只是他一下暂时忘记了。


    但是不问的话，他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如果有人说他是不是害怕与塔矢亮在赛场一较高下，那一定不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渴望与亮在棋盘上决一高下。这份感情是纯粹的期待。


    可为何绪方的问题会让他迟疑？


    然而唯独不可否认的是……除了对手这一层关系外，他们同样是恋人。


    作为对手的恋人……会因为竞争关系……而闹掰吗？他和塔矢亮居然也会有这种可能性吗？


    不。


    虽然他们不是没吵过架，但每次也能和好，可为什么唯独这次令他产生了些许的迟疑。


    自己或许……遗落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遗落了什么呢？


    “前辈在想什么？”塔矢亮轻声问。


    进藤光心虚道：“没什么。”


    这话说得太快，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他看见塔矢亮的眼眸微微闪动，却没有追问。


    “前辈今天的对局犯了一个……很不像前辈的错误。”


    ……果然被揪出来了！


    “是……是！我知道了……”


    又被后辈教训了……


    复盘后，塔矢亮一边收回棋子，一边说：“前辈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


    “我们一定要在应氏杯的决赛中相遇。”塔矢亮看向他，“我知道现在前辈的脑子里，此时一定充满了杂乱的声音吧，只要看前辈的棋……我就能知道。”


    进藤光心头一颤。


    “可是，无论是喜悦也好，忧心也好……我唯一希望的是，前辈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前辈，我想你不会忘记的，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希望可以站在前辈的身边……”


    四年的光阴过去，他比任何人都更要想。


    “但先前如前辈所说，是前辈在追逐我了。”


    同样的……四年的光阴过去，进藤光越是想要追溯，就越是觉得四年的光阴弥补起来困难重重。


    可是再困难，也抵挡不了想要并肩的心。


    “所以我希望这一次，我们可以站在最高峰上对决。”塔矢亮的唇角泛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前辈可以答应我吗？”


    进藤光只觉得心口发烫。


    “好，”他也笑道，“我们一定要决赛见。”


    ——————


    第二局开始前的对局室里极为安静，进藤光闭目凝神，绪方的话语与塔矢亮所绘的棋谱的影像在脑中交织翻涌。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你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完美的解答」


    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答案。


    「和我下棋吧！进藤！再下一局！」


    「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请把我作为正式的劲敌看待、与我下棋吧！」


    进藤光睁开了眼睛，心里一片柔软平静。


    是啊，想起来了。塔矢亮和自己的缘分开始，不就是因为那个孩子把他视作必须超越的劲敌吗？而自己明明也答应了塔矢亮，要将他视作值得全力以赴击败的对手。


    他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


    进藤光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无名指上的婚戒，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


    自己就是塔矢亮围棋里的一部分。


    从塔矢亮的十二岁到十八岁，从最开始相遇的棋院会馆，到现在，两人共同走向的世界赛场，他们的棋路早已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终结。


    恋人与对手，对于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矛盾的二像性。


    而是彼此间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用尽全力击败他的棋，对他们来说，就是用尽全力表白与对方的感情。


    亮一定和他做出了一样的回答，究竟是不是相同的答案，只要在决赛里相遇，和他下棋——就知道了。


    进藤光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另一间对局室里那个端坐的身影。另一赛场的塔矢亮，也一定正抱着“进藤光一定会赢过高永夏”的绝对信念在战斗。


    进藤光坚信如此。就像他同样坚信，塔矢亮一定会战胜陆力，他们会在决赛相遇。


    豁然开朗后，他的棋焕发新生。


    第二局的布局如行云流水，中盘攻势如虹，官子滴水不漏。当裁判宣布他胜时，高永夏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终于醒了？”


    决胜的第三局，两人鏖战六个小时。进藤光拈起最后一枚黑子，在落下前，他想起那晚对塔矢亮的承诺。


    “我们一定要决赛见。”


    棋子落定，清脆一响。


    半目之差。


    应氏杯半决赛。


    进藤光九段对战上一届冠军高永夏九段，总比分2比1，进藤光九段晋级决赛。


    他兑现了四年前北斗杯是与高永夏要在正式赛场上决斗的约定，也履行了与塔矢亮一直以来的……从六年前相遇起、就已经开始的承诺。


    你是我的劲敌。


    我们一定要站在彼此的身边。


    ——————


    第十一届应氏杯世界围棋锦标赛，决赛。


    进藤光九段vs塔矢亮九段。


    决赛采用五番棋赛制，先取得三局胜利者为胜。


    第一局，塔矢亮九段执黑。


    棋钟滴答作响，一声一声，如同彼此的心跳。


    塔矢亮为了这一刻，仿佛已经等待很久了。


    “啪。”


    进藤光也静静落下一子。


    没有言语，也无需言语，只有黑子与白子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最纯粹的交锋。


    亮……让我听见你的回答吧。


    让我知道，我是不是你围棋里的一部分。


    我的恋人……与我的对手。


    【十七之四，尖】


    而塔矢亮的每一步落子，都是在回应着进藤光。


    仿佛在说：我就在这里，进藤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你能听见我对你的感情吗？


    【六之十五，断】


    四年间的空白、挣扎、思念，以及失而复得的全部勇气、技艺、灵魂……连同对眼前之人无法割舍的感情，尽数倾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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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方寸之间、尽数倾注于棋盘里。


    这些，都是他们的呼唤，也是他们的回应。


    【十一之十八，贴】


    你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恋人。


    我们之间的感情，在黑白棋子筑构的棋路里。


    后来的围棋周刊用整版篇幅回顾这届应氏杯决赛，称之为“史诗般的五番棋”。报道中写道：“进藤光九段与塔矢亮九段，两位棋士均发挥出超越以往的水准，妙手频出，将五局棋下成了足以载入围棋史册的经典名局。其精彩程度，数年罕有。”


    进藤光九段以3:2获胜，夺得应氏杯冠军。


    最后的棋局终了，两人棋盘相望。


    你听见了我的声音吗？


    我……听见了。


    ——————


    第十一节应氏杯世界围棋锦标赛的冠军得主，已经诞生了。


    进藤光久违地站在领奖台上。鲜花簇拥，闪光灯如星海般明灭，沉甸甸的奖杯被递到手中。


    记者已经问起了他的获奖感言，进藤光面对四年前习惯到不能再习惯的话筒，此刻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他稍稍平复了心情，缓缓道。


    “四年前，我离开了围棋。”


    场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有人问我为什么放弃，有人问我后不后悔。今天我站在这里，想告诉所有曾经关心过我的人。”


    进藤光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台下期待的观众，最后落在身旁的塔矢亮身上，微笑道：“围棋从来不曾离开过我，就像有一个人，无论我如何逃避，却始终在我身边。


    “我也很高兴，围棋和他能够共同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成为我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而我……也是他的生命的一部分。”


    进藤光只需微微侧目，便能望见站在自己身边的塔矢亮。


    他们站在一起，塔矢亮墨绿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四目相对的瞬间，进藤光心里忽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我想要……向未知的一路，下一步棋。


    无论这一枚落子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进藤光走向了话筒。


    “今天……我想借此宣布两件事。”


    塔矢亮深深地注视着他的前辈，他的劲敌，他的恋人。


    “首先，我将正式复出围棋职业棋坛。其次——


    “我，进藤光，在此正式向人工智能SAI再一次提出挑战。”


    ——————


    【重磅消息！本台新闻报道，退隐四年的围棋天才进藤光九段正式复活！夺得第十一届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冠军！传奇归来！】


    【紧急新闻！是宣战还是复仇？应氏杯新科冠军进藤光九段宣布再次迎战人工智能SAI！四年前的未完之局，即将续写！】


    【疑问？sai的学生向SAI宣战，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四年前从网络上消失的棋神sai，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难道sai真的如传闻所说，是人工智能吗？】


    ——————


    “进藤光……向SAI宣战了？”


    助理有些迟疑：“是的……树博先生，请问您……要回复他吗？”


    树博“嘶”了一声，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无语的神情：“在公共场合大放厥词说这种话，他都不害臊的吗？真以为这个世界到处都是jump系主角吗？回复，当然回复，他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回复。”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等下，进藤光……是这次的应氏杯冠军？被誉为围棋界奥林匹克的应氏杯？”


    “是的，先生，与此同时，本届的亚军和季军分别是本国的塔矢亮九段和韩国的高永夏九段。”


    树博短促地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这些人全是SAI的手下败将，他们是在抱团取暖吗？把进藤光颁奖的照片调出来给我看看。”


    屏幕切换，定格在进藤光手捧奖杯的瞬间。


    树博盯着那张脸——他记得四年前这少年输给SAI时的模样，整个人像被杀死了，黯淡无光，真没劲。


    但现在……树博的目光玩味地扫过照片里进藤光那张再度恢复了自信的脸庞。


    “哈，看来就算隐退了四年，进藤光也依旧是合格的SAI的垫脚石呢，太厉害了……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围棋棋手……太厉害了……”


    然而，树博的目光却骤然停在某处，他猛地前倾身体，抬手阻住了正要切走画面的助理。


    “等下，”树博抬手，“这里，放大。”


    画面局部被急速放大，变得有些模糊，但足够了——进藤光和站在他身旁的塔矢亮，两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同款的银戒。


    “真有意思，他们两个居然是这种关系，居然是这种关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难怪了，难怪塔矢亮会赌上名誉和SAI决战，想必他是为了唤醒进藤光吧！不过就结果来说，还真让这小子成功了，啧啧，这样人类才会做出的举动，真是太有趣了！太有趣了！！如果人工智能能够学会的话，那将会有多么完美啊！”


    树博笑了一会，似乎想起了过往的某些回忆，恶心地皱起眉头：


    “真恶心。”


    “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