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过去的现在

作品:《Falling You

    右手的伤口因为那场耗尽全部心力的对局和后续极差的精神状态,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复发,甚至引发了严重的炎症,伴随着高烧。


    进藤光又进了医院。


    在做出退出棋坛这个决定后,家里有关围棋的一切,棋盘、堆积如山的棋谱和周刊,都被妈妈默默地收走了。进藤光曾经凝视着灰下去的sai的账号,等他反应过来时,鼠标居然在“确认注销”上,想要点下,却在最后时刻崩溃大哭,最后在母亲的怀里发泄情绪,醒来以后,电脑也不在房间里了。


    很多人来了。和谷和伊角轮番劝说,语气从不解到焦急,最后甚至大吵一架;棋院的前辈们语重心长,分析利害,告诉他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未来还长;洪秀英直接从韩国飞了过来找他,却在意识到进藤光的坚决后黯然离开。


    高中的同学也来探视,却默契地没提围棋,藤崎明小心地问他,出院了以后还会回学校上课吗。进藤光平静地回复当然,因为不做职业选手了,要继续高中的学业,只是因为已经高三,可能会留一级,话题自然转移到了如何帮进藤弥补落下的功课,生怕触动了他们不知道的伤痕。


    只有一个人,进藤光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这个执着于自己的孩子,大概是自己唯一需要认真告别的人了吧。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积攒勇气,或者说,是用来耗尽所有逃避的借口。终于在一个雨天,他同意了塔矢亮的探视。


    塔矢亮见到他后,眸中似有万千情绪涌动着,半晌,却道:“前辈的伤……怎么样了?”


    “……”进藤光叹气,“挺好的,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时间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塔矢亮涩然道:“……为什么?”


    进藤光垂眸:“……小亮,你忘了我吧。”


    塔矢亮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我在问为什么啊!和谷、伊角、绪方先生……甚至你交流甚少的棋院的工作人员,都来探望了你,而我……我只能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你的消息,我好担心你,但你为什么唯独不见我?!”


    进藤光原本准备好的、面对“为什么不下棋”的说辞微微顿住。


    毕竟来到这的每一个人第一个问的为什么都是这个。


    他也总结好了答案。


    为什么不下棋?为什么因为这点小打击就不下棋了?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以前他会觉得好笑,进藤光如今却怎样也笑不出来,在这个世界,也只有自己记得佐为了。


    与SAI一战后,人工智能彻底出名,有些事情,静下心思考也能后知后觉:树博的目的达到了,自己和已经离开的佐为,都成为了被利用的棋子。


    新闻里,网络上,到处都是对“SAI”的惊叹,讨论着人工智能如何开启了围棋的新纪元。他偶尔从电视上瞥见树博志得意满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在别人看来,自己只是输了一局棋而已。


    是啊,一局棋。他们看到的,是日本青年一代第一天才败给了人工智能,是一次值得惋惜但并非不能理解的失利。是啊,对面毕竟是人工智能,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以后在赛场上面对的对手又不是人工智能。


    可是……他的围棋,居然无法证明佐为的存在。


    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拿到本因坊头衔,想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向所有人宣告sai的存在。


    可最终他甚至在对局的某一刻,在SAI的棋里见到了佐为。


    如果连自己都如此,继续下棋还有什么意义?


    进藤光一触碰棋子,就仿佛处在这样痛苦的拷问之下。


    忘记吧。


    忘记吧。


    忘记……围棋,就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即便如此,即便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塔矢亮问的却是“为什么不愿见他”,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是……


    进藤光别过脸:“你只想问这个的话,很抱歉,小亮,请你出去。”


    塔矢亮深吸一口气:“我不相信,进藤,我不相信你能放弃围棋。”


    进藤光自嘲道:“没有什么好不相信的,这个世界上比这难以置信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再下围棋,这只是事实而已。”


    “开什么玩笑啊!”


    塔矢亮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烈情绪强行压下,垂眸道:


    “进藤,如果你是真心放弃围棋,那我自然会祝愿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或者说,就算我想不祝愿你也无计可施……我只能连同你的那份一起继续努力……我一定会这样……我只能这样……”


    “但你不是,我知道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你明明喜爱着围棋……从六岁开始,围棋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是sai先生把它带给你,是它陪你度过最孤独的时光……如此热爱着围棋的你,把围棋视作生命、视作呼吸的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离得开围棋呢?!”


    进藤光只是抬眸看向他,轻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塔矢亮。”


    塔矢亮似有所感,紧紧地望着他。


    “有个问题,我从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只是一直没机会……但现在我觉得,这个问题非问不可。如果不知道如何回答,你就不用回答我。”


    他顿了顿,眼眸里一片虚无的困惑:“你这么执着我,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是同龄人展现出超乎于你的棋力,我会理解你将他视为劲敌的执着,可是,你和我不是同龄人。如果只是在意职业棋士,全日本有五百多个。


    “但如果只是单纯执着于比你强的人,除了我以外有高永夏与仓田先生,在我之上也有你的师兄绪方十段,再甚者,当代日本围棋的顶点,是你的父亲塔矢名人。”


    进藤光困惑道:“你单纯执着我,有什么意义吗?”


    “……”


    “我……”


    塔矢亮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能够出口的、合适的回答的声音都背叛了他。


    “看来,你大概也不能回答吧,也对……当初的你毕竟……”


    早知道当初和他第一次对弈的时候,就直接告诉这个孩子,自己是职业选手,他就会意识到这是在下指导棋,只要这样说——


    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孩子不会耿耿于怀,也就不会再执着于他。


    佐为,你说错了,我完全没有一个老师的样子啊。


    “因为我喜欢你,”塔矢亮抬起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和你第一次下棋时,我就喜欢你。”


    塔矢亮做出了他的回答,当其他能够合理说出口的理由背叛了内心。


    那就只能把内心表达出口。


    即便塔矢亮知道,现在不是告白最好的时机,甚至是……


    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的告白。


    可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进藤光却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


    每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进藤光大脑空白,脱口而出:“你疯了吗?!”


    塔矢亮凝视着他:“前辈,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欢对你说谎,你已经成为了我围棋里的一部分,同样,也是我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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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分。”


    他疯了。


    为了让自己生气、进而开始责备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进藤光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烫,又转为一片冰冷的灰烬。疯了,塔矢亮一定是疯了。还是说……疯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否则,他怎么会在塔矢亮说出这种话时,第一反应不是荒谬,而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细微的刺痛?


    不……不要再想了。


    事已至此,如果不再决绝一些……塔矢亮是永远不会明白,也永远不会放弃的。


    半晌,一声冷笑从进藤光的口中溢出。


    “小亮,你这样做,是想让我和你继续下棋吧?既然这样……那就下棋吧,你想要怎么赢?告诉我,我就让你怎么赢。”


    塔矢亮的面容青青白白,最后,却只有咬着牙的哽咽:“你……你太过分了,为什么你要说出明明会伤害自己的话语?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内心?”


    “过分吗?至少让我在彻底离开职业围棋之前,再做点好事吧。比如说……帮你解开这个执着的心结。”


    “心……结?”


    塔矢亮攥着胸前的布料,仿佛攥紧着自己的心脏,“前辈……我的心结,你真的不知道吗?”


    进藤光被他的目光灼得一怔,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硬生生忍住。他不能在此刻心软。他逼着自己,想用更伤人的话将对方彻底推开。


    “是因为你啊!”


    塔矢亮像是捧着一颗心呈到了进藤光面前,他绝望道:“我的心结,从来就不是输赢,不是棋力的高低!是你啊,进藤光!从始至终,都只是你!我想靠近你,想站在你身边,想让你看着我……这才是我的心结!这是我的愿望……你明明……你明明知道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进藤光彻底怔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对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凝望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又望见了当年那个孩子,最后却只能猛地别过脸,再也不肯看向塔矢亮。


    半晌,滚滚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塔矢亮,我求求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塔矢亮用“求”这个字眼,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你离开吧,我真的……求你了,放过我、也放过你吧。”


    他那双曾经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雨水蔓延开来的浓雾,黯淡,疏离,将所有光都隔绝在外。


    “我恳求你……忘了我吧,就像我要忘记围棋那样,我真的,再也不会下棋了。”


    塔矢亮没有动。


    即便他想要上前,轻轻擦去进藤光眼角的泪水,可是现在的他做不到。


    是的,无论是替前辈擦去泪水,亦或是帮助前辈克服目前的困境,他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前辈一点一点,在他的世界里黯淡下去。


    直到坠落。


    塔矢亮什么也做不了。


    他听着彼此的呼吸,一深一浅,在雨声的间隙里交错。他看着进藤光映在窗玻璃上模糊的侧影,像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幻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不会忘记你的,”塔矢亮说,“永远不会。”


    他没有再说更多,也没有告别。


    他只能最后深深地看了进藤光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画面刻进心脏。然后拉开病房的门,侧身走了出去。


    进藤,你永远不可能忘记围棋。


    也绝对不可能忘记我。


    就像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你会再次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