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找蔡成功

作品:《汉东我来当书记

    沙瑞金那番看似安抚实则加压的谈话,在侯亮平心头萦绕不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外间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却空洞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困境,前所未有的困境。高育良的公开切割,让他成了汉东政法系统的“外人”,一个被贴上“特殊背景”标签的闯入者,处处受掣肘。孙铭那道只认程序和法律的原则壁垒,让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无从施展。沙瑞金的暗示——调查李达康妻子欧阳菁——像一块滚烫的山芋,诱人却又无从下口。没有孙铭点头,他连一张初查通知书都开不出来,更别说动用侦查手段去触碰一位省委常委的家属了。


    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一个手握信贷审批大权、却又身处敏感位置的女人。沙瑞金暗示她可能有问题,依据是什么?仅仅是社会上的风言风语吗?侯亮平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检索着近期接触过的所有卷宗、汇报和私下听到的传闻。


    忽然,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猛地跳了出来——蔡成功!


    对了!蔡成功!那个曾经跑到京城,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被官商勾结、被欧阳菁和山水集团联手做局,坑掉了大风厂的发小!


    周瑾对李达康说的那番话,侯亮平不可能知道全部细节,但他记得那个核心案情:蔡成功去京州城市银行贷款,银行先是答应,拖了十天才说办不了,逼得蔡成功不得不借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过桥,结果银行彻底拒贷,蔡成功还不上钱,大风厂股权就被判给了山水集团抵债。而当时主管信贷的副行长,正是欧阳菁!蔡成功一直嚷嚷着是欧阳菁收了他的好处又翻脸不认人,甚至是与山水集团合谋设局!


    “官商勾结……剥夺了大风厂……”侯亮平低声重复着记忆中的关键词,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蔡成功手里有没有证据?他有没有给欧阳菁送过钱?如果有,哪怕只是一点苗头,都可能成为撬动整个局面的支点!欧阳菁如果真有问题,顺着她查下去,李达康就绝对不可能干净!这可是沙瑞金想要,也是钟家期望他拿到的“成绩”!


    一股混合着职业兴奋和突破困境渴望的情绪涌上侯亮平心头。正规渠道走不通,孙铭不让查,难道就不能私下先摸一摸底吗?他侯亮平可是最高检侦查处长出身,找人、摸线索本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目标明确:找到蔡成功!问清楚他当年给欧阳菁送钱的具体情况,拿到证据或者线索!


    然而,找到蔡成功谈何容易。侯亮平很快通过自己在汉东公安系统仅存的、不敢轻易动用的一点关系,侧面了解到蔡成功近况——大风厂土地被政府依法收回,他与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又败诉,个人担保和参与的各类借贷、高利贷债务累计接近十个亿!早就被各路债主追得东躲西藏,宛如惊弓之鸟,行踪成谜。


    这是一场考验耐心和侦查基本功的狩猎。侯亮平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利用下班后的私人时间,动用自己的经验,从蔡成功的社会关系网中一点点筛选。他昔日的朋友、员工、甚至一些远房亲戚都被侯亮平以各种借口旁敲侧击过。得到的消息五花八门,有的说他跑去了南方,有的说躲进了深山,还有的说已经被人“做掉了”。


    一周的时间在焦虑和徒劳中过去。侯亮平脸上难掩疲态,但眼神里的执着却愈发明亮。终于,从一个与蔡成功早年有过生意往来、如今在京州周边县城做小买卖的远亲口中,侯亮平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近乎直觉的线索:那个亲戚提到,大概半个月前,有人在邻县一个极其偏僻的农村集市上,好像见过一个背影很像蔡成功的人,戴着破草帽,佝偻着背,在买最便宜的散装白酒和咸菜。


    邻县,偏僻农村。


    侯亮平没有丝毫犹豫。周末,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旧夹克和休闲裤,开着一辆从租车公司租来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轿车,独自一人驶出了京州市区,朝着那个位于两县交界、群山环抱的贫困村驶去。


    道路越来越颠簸,风景从平原变为丘陵,最后是连绵的野山。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导航在此地近乎失效。侯亮平整整天都耗在了崎岖的乡间土路上,几次问路,当地村民都用浓重的口音和警惕的眼神打量他这个外地人。傍晚时分,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他才终于按照最后一个指路人含糊的指引,将车子停在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泥泞小路的尽头。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一座低矮的、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小村庄匍匐在山坳里,只有寥寥几处屋顶冒出若有若无的炊烟。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更添寒意与荒凉。


    侯亮平披上一件早就准备好的雨衣,拉低帽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尾最破败、几乎半陷在山坡下的那几处土坯房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牲畜粪便气味。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到几乎被现代文明遗忘。


    他按照那个亲戚模糊的描述,锁定了村尾一处孤零零的、院墙大半坍塌的土坯房。房顶的茅草腐烂发黑,木窗上的塑料布千疮百孔,在风雨中无力地飘荡。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泞的小径通向黑洞洞的门口。


    侯亮平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那扇虚掩着的、用几块破木板拼凑而成的院门。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模糊了视线。他能闻到屋里飘出来的,一股混合着霉味、劣质烟草和隔夜食物馊气的复杂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