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里尼奥坐在正对大门的休息区沙发上，双手环胸，大衣搭在一旁，面前的咖啡杯已经见底。


    听见门口传来了大动静，他便抬起眼，正好看到陆华颜昂首挺胸，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他面前站定。


    “你不是说等我嘛！我来了！”


    一靠近，穆里尼奥就能闻到陆华颜身上带着还未消散的烟酒气息。而且脸颊泛着红，眼神有些散，但还带着点挑衅，似乎是想跟他吵一架。


    很好，看起来也喝大了。


    穆里尼奥努力压了压自己的火气。


    前一天刚答应完，会等她酒醒了之后，再让她工作，今天怎么能食言呢。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穆里尼奥的眼神投向那扇还在转动的玻璃门。


    那里已经开始大量往外冒人了。


    球队的年轻人们一个个眼神飘忽，脚步虚浮，被看起来没喝多少，颇为自律的球员们扶着往里走。


    穆里尼奥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群夜不归宿的混小子们，从旋转门到电梯口的这段路，走出了一种做贼心虚，恨不得将自己一键隐身的感觉。


    伊布走在最后，步伐稳健，表情坦然，路过穆里尼奥视线范围内时甚至还对着他点了点头。


    穆里尼奥也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看好这群混小子，明天上午休息，下午再开始正常训练。


    伊布点了点头，揪着似乎觉得不能抛下老板一个人面对头儿的林加德的后衣领，把腿还是软着的他，拎着走向电梯口。


    陆华颜对此很是不满：“嘿嘿嘿！别看他们了！都是我带着去的！也是我带他们喝的！你看看我！”


    穆里尼奥收回目光，落在双手环胸的陆华颜身上。


    站起身，深呼吸了两下。从心底告诉自己，不能发火，答应了的一定要做到。


    他才冷静的，听不清情绪地道：“你喝了多少？”


    “记不清了。”陆华颜语气理直气壮地说。


    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穆里尼奥继续说道：“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


    “哦。”


    “我定的时间是十一点你们要回来。”


    “那是你定的时间。”陆华颜强调：“不是我的，而且我也没听到你说过这句话。”


    穆里尼奥暗暗运气了几秒。


    “OK，你是老板。”他说。


    陆华颜一挑眉，露出一个微笑：“所以呢？”


    此刻电梯间门口，球员们已经挤成一团，一个个假装等电梯，其实耳朵都竖得比兔子还高。


    林加德小声说：“老板会在这个时候，完成我们的，那个什么，滴滴代骂吗？”


    卢克·肖小声回：“不知道，但为什么不是头儿训老板？”


    麦克托米奈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头儿敢训老板？”


    达洛特小声说：“头儿连‘上帝’都敢训。”


    伊布瞥了他们这几个家伙一眼。


    四个人感受到“上帝”的目光，齐齐闭嘴，再次往角落里缩了缩，专注于偷听大业。


    穆里尼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是老板，所以，你说没听过，那就是没听过。不过我希望你为了球员的身体考虑，不要让他们摄入太多的酒精。而且我们刚刚输了一场比赛，就被媒体拍到老板带着球员喝到凌晨大醉着回来......”


    顿了顿，他又说：“算了，你喝得有些多，现在和你讨论没有意义。”


    陆华颜：？


    什么叫没有意义？


    “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聊。”穆里尼奥说完，弯腰拎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正在专注偷听，压根就没按电梯的曼联众将顿时就是一阵慌乱。


    幸好穆里尼奥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他直接就被陆华颜给搭住了肩膀，而且还是那种力道不轻，把人往拉的那种搭法。


    “你等等！”


    被拉了一个趔趄的穆里尼奥侧过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陷入了思考。


    这一定是因为自己放松了警惕才这么狼狈的，一定是！


    “我没醉！”陆华颜大声说道：“现在说了什么，我明天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特意灌服那帮小子的。谁让你那么嘴臭的，我这可是为了不光帮你擦一次屁股！之后还得继续擦做准备！”


    电梯口那边，林加德用气声兴奋地说：“老板这是发功啦！”


    麦克托米奈赶紧竖起手指在嘴唇上：“嘘！”


    伊布面无表情地伸手按电梯，顺便把一排伸出头，不光偷听还要偷看的脑袋全部往回掰。


    等电梯到了，再一个个把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小子扔进电梯。


    “你先把手放下来。”穆里尼奥终于回过神，左右看了看探头探脑的酒店工作人员：“我们回房间去说。”


    “回房间？干嘛回房间？孤男寡女的，就在这儿说！”陆华颜搭在穆里尼奥肩膀上的手不但没松，反而用了点力，把他往回拽了拽。


    穆里尼奥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蹦，使劲挣脱了一下。


    然而，没！挣！动！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和醉鬼一般见识。


    不能和醉鬼一般见识。


    不能和醉鬼一般见识。


    重要的事情在心里默念三遍，他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管理：“阿利安娜，你喝多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


    陆华颜眼神直直地盯着穆里尼奥，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穆里尼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要爆血管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带过无数大牌球星，跟阿布拍过桌子，跟弗洛伦蒂诺顶过牛，跟拉伊奥拉骂过街，跟温格在场边推搡过。


    但他从来没被一个喝醉的女人按着肩膀站在酒店大堂里吵架过！


    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他的老板。


    “阿利安娜。”穆里尼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之后。”陆华颜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刚才说过。我记得。”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都应该去睡觉吗？”


    “知道啊。”陆华颜眨眨眼：“但我们这不是还没聊完嘛，聊完我自然就让你去了。”


    穆里尼奥：“......”


    电梯口那边，电梯门早就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因为人比较多，所以分成了两批上楼，伊布要在最后看着点，所以就只能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拦着想往外冲继续看热闹的一堆混小子。


    就连滴酒不沾，不处于醉酒状态的卢卡库，和一直都守纪律的马蒂奇都忍不住好奇心，这帮家伙还能有什么指望！


    哼！这曼联更衣室，没他真的要完！


    “头儿是不是被老板拿捏了？”林加德小声说：“就让我们看看吧！”


    “看看吧！”身后好几个人都一起恳求道。


    “闭嘴。”伊布说。


    “但是......”


    “兹拉坦让你们闭嘴。”


    电梯口安静了。


    酒店大堂里，穆里尼奥终于放弃了挣扎。


    “好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华颜歪着头想了想，之前自己到底要跟穆里尼奥说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


    她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手，走到穆里尼奥面前，换了一副十分柔和的表情。但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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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就让穆里尼奥打了个冷颤。


    “何塞，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我今天带他们去喝酒，第一呢，就是要告诉他们，老板理解他们，老板站他们这边，有问题来找我，我帮他们解决。第二呢，就是让他们忘记我老板的这个身份，让我能真的跟他们打成一片，真的成为你们沟通的桥梁。至于媒体......”


    “没关系，他们敢说，到时候我负责喷回去。”


    穆里尼奥看着陆华颜。


    忽然就想起来她之前说过的那句，“我这可是为了不光帮你擦一次屁股，之后还得继续擦做准备”。


    擦屁股。


    用这种粗俗的词来形容自己做的事，她还是第一个。


    带了几十年的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张嘴能带来什么后果。但清楚归清楚，改不了就是改不了。法利亚在的时候，还能替他收收尾，法利亚走了，他以为自己会陷入那种骂完人之后没人收场的死循环。


    他带过无数球员，合作过无数管理层，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捧着他，有人防着他，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人恨不得他早点下课。但真的从来没碰到过，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但说着会帮他善后，然后就真的帮他善后，而且还是想一直帮他善后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他这个主教练的权威好像被削弱了。


    但实际上这帮混小子不再把对他的不满憋在心里发酵成更大的问题，反而会更容易带。


    他应该感动的。


    他也确实有点感动。


    “何塞？”


    陆华颜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又走神了？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反应变慢了？对了，我接下去就不跟你们一起去安娜堡了，我要去爱尔兰玩一会儿，顺便看场比赛。”


    年纪大了？


    反应变慢？


    他？


    穆里尼奥回过神来。


    行了，感动结束。


    这个女人不值得感动。


    “你刚才说什么？”


    陆华颜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我接下去不跟你们一起去安娜堡了，我要去爱尔兰玩一会儿，顺便看场比赛。”


    “看比赛？”穆里尼奥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结：“什么比赛？”


    “国际冠军杯啊，爱尔兰站，阿森纳对切尔西。”陆华颜语气轻快地说：“我机票都订好了。”


    穆里尼奥盯着陆华颜，一字一顿地确认：“你不看曼联的比赛，要去看阿森纳对切尔西？”


    “对啊。”陆华颜理所当然地点头。


    虽然穆里尼奥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但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地说道：“你是老板，你想看什么比赛是你的自由。”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去看阿森纳对切尔西的比赛，坐哪边的看台？”


    有那么一瞬间，穆里尼奥衷心希望，陆华颜就算不选中立看台，也能选切尔西，但......


    “我买了阿森纳看台的票。”


    穆里尼奥眼前一黑。


    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今天不能再和这个醉鬼讨论任何问题了，不然真的可能会被气死。


    他说：“你该上楼了，现在已经很晚了。”


    “知道知道。”


    两个人顿时一起走向电梯口。


    这回，意图偷听的那群混小子，再想有序撤离已经来不及了。


    穆里尼奥扫了眼没有挤上第一批电梯，此时宛若鹌鹑的第二批。


    “我看你们的精力很旺盛呀。”瞥了一样旁边笑眯眯打招呼的陆华颜，穆里尼奥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么明天上午的休息看来也不需要了。”


    “明天早上还按原定训练计划来，迟到一分钟，绕着训练场跑十圈！”


    电梯口顿时一片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