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深渊回响

作品:《审判者降临

    山市国安基地,地下七层,特殊隔离监控室。


    这里比往常更加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与空气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江述被安置在房间中央的特制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更多、更精密的传感器。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空,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正经历着某种内在的风暴。


    陆知言站在厚重的单向玻璃外,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屏幕上,代表江述脑波活动的曲线不再是以往那种异乎寻常的激烈波动,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乱不堪的低频振荡,间或夹杂着危险的、毫无规律的尖峰脉冲,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陈教授站在他身旁,声音干涩地解释着屏幕上的数据:“他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信息层面灾难。主动释放那种规模的、未经引导的混沌信息流,相当于在他自己的意识核心,引爆了一颗……意识炸弹。这不是简单的过载,这是结构性的冲击。他的意识为了自保,正在被迫‘解构’和‘重组’,这个过程……极其凶险。”


    陆知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江述毫无生气的脸上。文化中心疏散成功的消息已经传来,避免了最坏的结局。但这份“成功”,是用玻璃后面这个年轻人的意识破碎换来的。是他,在通讯器里,亲自下达了那个最终的命令——“江述!尝试干扰它!”


    当时他别无选择。但现在,沉重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能撑过来吗?”陆知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陈教授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疲惫与不确定:“从生理指标看,他的身体机能稳定。但意识……陆组,我们对他能力的认知还停留在表面。这种‘混沌反击’是他本能的选择,也可能……是唯一能对抗那个‘阵列’的方式。现在,他的意识深处正在进行着我们无法观测的战争。能否醒来,醒来后是否还是‘他’……我们只能等待,并给予最好的支持。”


    就在此时,监控江述脑波的设备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屏幕上,那原本混乱的波形陡然变得更加狂野,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利刃在内部切割、冲撞!


    “怎么回事?!”陆知言心头一紧。


    “意识活动急剧加剧!他在内部遭遇了什么?!”陈教授扑到操作台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试图稳定监控参数。


    隔离室内,江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固定带发出吱嘎的声响。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抵御某种极致的痛苦。


    ---


    而在江述的意识深处,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战场。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无数破碎的、流淌的、尖叫的信息碎片。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个由亿万面破碎镜子构成的、永无止境的漩涡。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文化中心那个夜晚的某个瞬间——惊恐人群扭曲的脸、闪烁不定的全息光影、冰冷刺骨的观测视线、还有他自己释放出的、那股狂野混乱的“噪音”的回声。


    那个“阵列”并未因他的冲击而完全消散,它的残余意念,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沥青,附着在他的意识碎片上,试图污染、同化、最终吞噬他。


    一个冰冷、毫无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核心响起,不是通过听觉,而是概念的直接植入:


    【目标:透镜(江述)。状态:高价值,高威胁。分析:意识结构不稳定,存在可利用混沌特性。执行方案:标记捕获/或进行意识层面消融。】


    紧接着,是无数尖锐的、试图撬开他记忆和认知屏障的探针!


    【解析失败……逻辑悖论……重新定义参数……错误……错误……】


    【检测到高能混沌扰动……威胁等级提升……启动深度侵蚀协议……】


    剧痛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击着他残存的自我认知。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变得模糊,姐姐刘竹担忧的面容、陆知言冷静的指令、陈教授关切的眼神……这些构成他“人性”基石的画面,正在被冰冷的、非人的数据流冲刷、覆盖。


    不!


    一个念头,如同在狂风中摇曳的最后火苗,顽强地亮起。


    我不能……消失!


    他不再试图去“对抗”那些侵蚀,那只会消耗他最后的力量。他转而向内,沉入那片由自身痛苦、混乱和所有人类情感构成的混沌海洋深处。


    他不再去“理解”那些攻击,而是去“感受”。


    感受那冰冷阵列指令背后的、空洞的“非人性”。


    感受自身混沌中蕴含的、愤怒的、悲伤的、不甘的、属于“人”的全部温度。


    他将这些感受,不再作为武器,而是作为……坐标。


    一个在纯粹信息维度中,锚定“江述”这个存在本身的、独一无二的坐标。


    “我是江述。”


    “我不是数据,不是模型,不是可以被你们编织的‘节点’。”


    “我是人。”


    这简单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自我确认,化作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在他意识的核心亮起。它无法驱散周围的黑暗与混乱,却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他即将彻底崩解的“自我”。


    外界的侵蚀依旧凶猛,但再也无法轻易撼动那光芒守护的核心。


    意识层面的硝烟仍在弥漫,但最危险的崩溃时刻,似乎……过去了。


    隔离室外,屏幕上狂乱到极点的脑波曲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始出现一丝趋于平缓的迹象。那危险的尖峰脉冲频率在降低,虽然整体依旧混乱,但那种濒临彻底瓦解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峰值……过去了。”陈教授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他扛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


    陆知言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晃,松开了抓住栏杆的手,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气。


    战斗还未结束,但最黑暗的时刻,似乎看到了曙光。


    文化中心的疏散工作在天亮前彻底完成。媒体的报道在官方有力引导下,集中在“技术故障”和“高效应急响应”上,并未引起社会层面的恐慌。后续进场的技术取证团队,在展馆的中央服务器集群和部分交互设备接口上,发现了数量惊人的恶意代码模块。这些代码设计之精妙、结构之诡异,让见多识广的网络安全专家也感到脊背发凉。


    “这不仅仅是病毒或后门,”一位资深专家在初步分析报告会上语气沉重,“它们更像是一种……‘环境塑造器’。一旦被激活,会利用全息投影、空间声场和浅层脑机接口,创造一个能够直接影响人类感知和情绪的‘信息力场’。如果没有被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行动避免了最坏的结局,但这“胜利”的滋味,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山市基地内,气氛凝重。江述虽然度过了最危险的急性期,但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他的意识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不稳定。陈教授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监控,尝试了各种神经刺激和药物支持方案,但收效甚微。他的大脑似乎关闭了大部分对外通道,沉浸在那场内部战争漫长的余波之中。


    陆知言主持了战后复盘与分析会议。他首先肯定了所有参与人员的努力,尤其是江市方面在疏散和后续□□中表现出的高效与专业。但随后,会议的重点转向了更加严峻的现实。


    “……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陆知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脸,“江述同志用自己的意识为盾牌,为我们争取了时间,避免了公开灾难。但‘编织者’的目的,恐怕远不止于此。”


    技术团队的负责人调出了另一份分析报告,投放在大屏幕上。上面是高亮标记出的,从文化中心恶意代码底层剥离出的一段特殊指令。


    “我们在攻击代码的核心逻辑层下面,发现了这个。”技术负责人指着那段代码,“它不是用来破坏或控制的,它的功能非常单一且明确——记录并分析在‘阵列’受到剧烈干扰时,所产生的特定频谱的反饋数据。其数据采集的‘特征滤镜’参数,经过我们模拟比对……与江述同志在港口行动以及我们推测其可能拥有的能力模式,高度吻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编织者”此次声势浩大的行动,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双重陷阱。成功,则达成其公开演示和意识影响的目的;失败,则能逼迫江述使出全力,从而完成对其最关键、最核心能力特征的最终捕捉与标记!


    “他们……他们成功了……”一位年轻的分析官失声喃喃,脸上失去了血色,“他们拿到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陆知言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全身。对手的算计之深,对人性把握之准,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们不仅在技术上领先,更在策略上,将他们的反应、他们的弱点、他们最珍视的“资产”,都变成了棋盘上可以利用的棋子。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狡猾、冷酷且高效的敌人。”陆知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当前的处境,“他们获得了江述的‘终极特征频谱’,这意味着什么?”


    陈教授接过话头,语气沉重:“意味着他们可以据此构建出极其精确的江述能力模型。这个模型可以用于多种目的:第一,设计出专门干扰、压制甚至反制他能力的‘工具’或‘信号陷阱’;第二,推演出我们团队基于江述能力所建立的大部分行动逻辑和战术依赖,从而预测我们的行为;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他们可能会尝试‘模拟’或‘复制’这种能力特征。”


    “复制?”李振国在视频连线中惊愕道。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陈教授解释道,“如果他们掌握了足够精确的‘频谱’,并且其‘意识映射’技术达到一定高度,他们或许可以尝试制造出具备类似感知特性的‘人造节点’,或者……直接将这种特征‘写入’其他受控的‘觉醒者’意识中。”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力。敌人不仅标记了他们的王牌,甚至可能在未来,批量“生产”出他们的王牌?


    “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守了。”陆知言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江述的牺牲,不能白费。‘编织者’这次动用了‘意识映射阵列’这种级别的东西,其能量消耗、资源调动、人员参与,绝不可能毫无痕迹。文化中心这场大戏,他们投入越多,露出的破绽也可能越多!”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我宣布,战略方向即刻调整!”


    “第一,江述的救治与保护是最高优先级。他的存在和现状,列入最高机密。在找到应对‘标记’的方法之前,他必须处于绝对安全的物理和信息隔离之中。”


    “第二,全面审查我们所有的行动流程、通讯协议、技术手段和安全条例。我们必须假设,基于江述能力建立的旧有模式已不再安全,需要立即制定备用方案和去中心化的应对策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此刻起,我们的核心任务,从‘防御与追踪’,正式转向‘溯源与反击’!我们要集中所有力量,沿着文化中心事件留下的每一丝线索,向下挖掘!找到‘编织者’的技术来源、资源供应链、甚至是……他们的根!”


    会议在一种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决然的气氛中结束。每个人都明白,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但他们已无路可退。


    江述的昏迷,如同抽走了团队的灵魂,但也迫使这架庞大的机器,以一种更加笨重、却也可能更加坚实的方式运转起来。失去了最敏锐的“感知”,他们必须依赖更传统、更基础,但也更难以被完全屏蔽的情报工作。


    陈教授团队在全力维持江述生命体征、尝试各种非侵入性神经唤醒疗法的同时,也分出一组精锐力量,对从文化中心现场拷贝回来的海量数据碎片进行“考古式”的挖掘。他们不再仅仅盯着那些充满攻击性的恶意代码,而是将注意力转向支撑整个“阵列”运行的底层架构——那些负责节点通讯、能量分配、错误校验的、看似枯燥的基础模块。魔鬼,往往藏在细节之中。


    与此同时,在江市,李振国和王海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行政、审计、刑侦乃至社区网格力量,发起了一场无声的、却覆盖极广的排查行动。目标:文化中心事件前后,所有与场馆设备安装、调试、维护、电力增容、网络布线、甚至垃圾清运相关的人员、车辆、公司、合同。这是一项浩大如海洋捞针的工作,考验的是耐心、细致和一丝不苟的专业精神。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繁重的案头工作中悄然流逝。江市表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文化中心事件的热度逐渐消退。但在地下指挥中心和山市基地,气氛却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


    转机,往往孕育于极致的平凡之中。


    一位在审计部门工作了三十多年、即将退休的老审计员,姓周,戴着老花镜,正逐字逐句地核对文化中心近半年的所有财务流水和工程审批记录。这是一项繁琐到令人昏昏欲睡的工作。然而,就在核对到一笔关于场馆备用电源系统周期性调试的费用时,周老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笔费用金额不大,审批流程完整,供应商“江市迅捷电力技术服务公司”资质齐全,发票和验收报告一应俱全。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周老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却停留在那份调试报告的最终签署时间戳上——那是电网公司自动生成的、记录备用电源实际接入电网进行测试的时间。


    报告上的签署时间,与电网公司后台日志中记录的同一事件的时间,存在一个微小的差异——九分四十三秒。


    不到十分钟的差异,在庞大的市政工程记录中,如同沧海一粟,完全可以被归咎于系统延迟、人为填写误差等无数种合理的解释。几乎所有人都会忽略这一点。


    但周老没有。他职业生涯中培养出的、对数字和流程近乎偏执的敏感,让他觉得这“九分四十三秒”有些刺眼。他反复核对了日期、事件编号、供应商信息,最终,在这份看似完美的报告角落,用红笔轻轻画了一个问号,并将这条线索按照内部规定,上报给了指定的联络窗口。


    这条信息,经过几道程序的转递和初步筛选,最终与其他数百条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一起,摆在了江市指挥部情报分析官的桌上。最初,它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市基地,陈教授团队的数据挖掘工作取得了突破。他们在分析“阵列”底层某个负责非核心节点间冗余通讯的模块时,发现其使用的加密握手协议,并非当前主流的高效算法,而是一种非常冷门、甚至可以说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源自某个东欧国家早期军事科研网络的变种算法——“阴影渡鸦3.7版”。这种算法因其效率低下、密钥管理复杂且被怀疑存在未公开的后门,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各国安全界弃用。


    “为什么用这个?”年轻的博士疑惑地看着分析结果,“以‘编织者’展现的技术实力,完全可以使用更先进、更隐蔽的协议。这就像开着超跑却用着煤油灯,逻辑不通。”


    陈教授凝视着屏幕上的算法结构图,缓缓道:“除非……使用它,并非出于技术优势的考虑,而是出于……‘习惯’,或者‘路径依赖’。又或者,这个模块的来源,本身就带有这种历史烙印。”


    一条是审计工作中发现的、微不足道的时间逻辑瑕疵。


    一条是技术分析中发现的、落伍的加密算法。


    这两条来自完全不同领域、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被并置在联合指挥部的中央分析板上时,陆知言盯着它们,久久不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这两者之间建立联系。


    效率低下的淘汰算法……


    备用电源调试的微小时间差……


    “效率低下……被淘汰……”陆知言喃喃自语,“这不符合‘编织者’追求效率和隐匿的一贯风格。除非,使用它的,并非‘编织者’核心本身,而是某个……被其利用的、技术习惯停留在某个特定时期或领域的‘外部合作者’?”


    “还有那个电力调试的时间差,”李振国在视频中接口,语气变得凝重,“九分多钟……对于高手来说,足够完成一次物理层面的、不记录在案的非法接入了。比如,绕过标准接口,直接向某些隐藏设备供电,或者……接入一个不被常规监控的数据采集装置。”


    一个大胆的假设逐渐清晰:支撑“意识映射阵列”运行的部分底层技术或关键硬件,可能并非完全由“编织者”从头研发,而是来源于某个具有特定技术背景和历史渊源的、外部技术团队或供应商!这个团队的技术习惯,还停留在过去,因此在不经意间,留下了这细微的、却致命的“指纹”!


    “查!”陆知言眼中精光一闪,斩钉截铁地下令,“重点排查那个‘江市迅捷电力技术服务公司’!以及,动用所有资源,调查与那种‘阴影渡鸦’变种算法相关的、近二十年来所有的研发机构、商业公司、开源项目,甚至是……解散项目组的流失人员!”


    调查范围被迅速收拢,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明确。一张针对特定技术特征和可疑行为的无形大网,悄然撒开。


    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一旦有了明确的指向,调查效率是惊人的。


    三天后,“江市迅捷电力技术服务公司”的背景被查清——它是一家成立多年、信誉良好的正规企业,与文化中心的合作也完全合规。初步排查并未发现异常。然而,深入追查其在那次备用电源调试任务中派出的人员和车辆时,却发现当天使用的一辆工程车,其GPS记录在进入文化中心地下车库后,有大约十五分钟的信号丢失。技术人员解释可能是地下信号遮蔽导致,但结合那个时间差,这点变得耐人寻味。


    与此同时,对“阴影渡鸦”算法的溯源取得了重大进展。情报显示,该算法的主要研发团队,来自于一个名为“乌拉尔之星”的东欧联合实验室,该实验室因经费问题和研究方向争议,于八年前解散。其核心成员流散四方。其中,有两名华裔工程师——张桐和李明(均为化名)——在五年前回国,并一同加入了一家名为“彼岸桥”的科技有限公司。


    “彼岸桥”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第一次正式进入了指挥部的视野。


    初步调查显示,这是一家注册于五年前,注册资本不高,办公地点位于江市一个老旧的、名为“创新港”的科技产业园内的小型科技公司。其公开的业务范围相当模糊,主要是“信息系统集成服务”、“软件开发与技术咨询”等。法人代表兼技术总监,是一个名叫“林复”的四十岁左右男子,背景干净,履历普通。


    表面上看,这又是一家在这座大城市里挣扎求存、毫不起眼的小微企业。


    但深入挖掘立刻发现了问题:


    第一,林复本人的银行流水显示,他每隔四到六个月,就会收到一笔来自海外、通过复杂的国际贸易背景做掩护的、固定数额的汇款,总额已相当可观。


    第二,张桐和李明在“乌拉尔之星”实验室解散前的最后一年,曾卷入一起未经公开的、涉及部分实验数据和原型设备“非正常流失”的内部调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技术监控团队在连续多日、不眠不休地对“创新港”园区及周边进行高强度信号扫描后,终于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能量微弱却特征独特的信号脉冲!这道脉冲的源头,并非来自“彼岸桥”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而是源自与之相隔三个街区、一个隶属于市政部门、因设备升级而近乎半废弃的“霞飞路旧式区域电信交换站”!脉冲的指向,明确对准“彼岸桥”公司方向,而其加密方式和信号特征,与文化中心“阵列”使用的底层协议,存在高度相似性!


    “物理隔离!”陈教授在紧急会议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之前的思路是对的!‘彼岸桥’的办公地点只是个幌子,是进行日常业务掩护和情报初步处理的‘白区’!而真正的技术核心,那个可能存放着‘阵列’关键设备、进行数据深度处理或与‘编织者’上级联系的中枢‘黑区’,就藏在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旧交换站里!他们很可能利用了过去铺设的、现在已被忽略的老旧地下通讯光缆,将‘白区’和‘黑区’连接起来!”


    李振国猛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好一招灯下黑!那个旧交换站因为设备迁移,只剩下基本维护,监控几乎为零!谁会想到有人在那里动手脚!”


    目标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彼岸桥”公司,这个看似普通的“白区”,负责日常运营、社会关系掩护以及可能的情报初步筛选;而那个废弃的霞飞路电信交换站,则是他们真正的技术心脏,是进行危险实验、存储核心数据、与幕后黑手通讯的“黑区”!


    “立即制定详尽的联合行动计划!”陆知言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下令,“目标是同时、同步突袭‘白区’(彼岸桥公司)和‘黑区’(霞飞路交换站)!要求:第一,绝对保密,确保行动突然性;第二,务求人赃并获,尤其是‘黑区’,我要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第三,尽可能活捉关键人员,特别是林复、张桐、李明!”


    行动计划迅速细化,江市公安、国安特勤、以及技术支持小组被秘密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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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群狼,悄然进入预定位置。


    然而,就在行动开始前六小时,负责监视“白区”的人员传来紧急消息:林复和張桐、李明三人,在下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家,而是共同乘坐林复的私家车,驶向了与回家路线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们要去哪里?是常规的社交活动?还是……察觉到了危险,准备紧急转移或撤离?


    “跟踪小组跟上!保持最大距离,启用无人机协同监视!所有行动组进入最高待命状态,随时准备提前收网!”陆知言毫不犹豫,立刻调整部署。绝不能让他们脱离视线!


    跟踪信号在夜色笼罩的都市中穿梭,最终,目标车辆的目的地让指挥部所有人大感意外——并非预想中的某个秘密安全屋、码头或机场,而是……位于江市西郊的西山公墓。


    深夜的西山公墓,万籁俱寂,只有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将层层叠叠的墓碑映照得一片惨白。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林复的车辆缓缓停在墓园门口,三人下车,手中竟然都拿着祭奠用的鲜花和香烛,步履沉重地走向墓园深处。


    “祭拜?”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在这个关键时刻,来公墓祭拜?这太不合常理了。


    通过远程无人机搭载的高清红外及微光摄像头,指挥中心能清晰地看到现场画面。林复三人停留在一块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墓碑前,放下鲜花,点燃香烛,默默地鞠躬,站立了许久,似乎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气氛肃穆而哀伤。


    难道真是来祭奠亲人?时间点如此巧合?


    就在监视人员也开始产生怀疑时,情况突变。只见林复对张、李二人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独自一人,绕到了墓碑后方的一棵高大苍老的柏树下。他蹲下身,看似在整理鞋带或休息,但隐蔽的镜头捕捉到,他的手快速地在柏树根部一个被杂草和落叶覆盖的凹陷处摸索着,随即,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方块状物体,迅速塞入了自己的西装内袋中!


    那不是祭奠!那是……死信箱交接!


    “行动!立刻行动!”陆知言不再有丝毫犹豫,果断下达了最终指令!


    埋伏在公墓周围的行动组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从多个方向无声而迅猛地合围!林复三人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拦截,当黑洞洞的枪口和强光手电照向他们时,三人脸上瞬间写满了极致的惊骇、绝望,以及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复杂神情。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反抗,三人被迅速制服、戴上手铐、塞入嘴塞(防止服毒)。从林复的内袋中,搜出了那个黑色方块——一个经过特殊防屏蔽处理的高性能、一次性加密数据存储卡。


    “黑区那边,同步行动!”陆知言对着麦克风补充命令。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组全副武装的特勤人员,利用专业工具,悄无声息地突入了霞飞路那个废弃的电信交换站。里面果然别有洞天!入口处看似堆满废弃设备,但移开一个伪装巧妙的机柜后,露出了一个向下的、经过加固和隔音处理的暗道。暗道尽头,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灯光冷白,布满了嗡嗡作响的机柜和服务器,各种指示灯闪烁着幽绿或猩红的光芒。中央的操作台上,多个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未完全销毁的数据流和复杂的结构图——其界面风格与技术特征,与文化中心发现的“阵列”控制界面同出一源!角落里,甚至还有几个封装严密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维持舱的小型设备!


    人赃并获!而且收获远超预期!


    “彼岸桥”的突袭行动,取得了压倒性的成功。不仅当场抓获了三名关键人员,截获了可能含有重要情报的数据存储卡,更端掉了一个“编织者”位于江市的、功能齐全的重要技术支撑节点。


    审讯工作立即展开。面对从“黑区”搜查出的铁证,以及那个从公墓死信箱起获的数据卡,林复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在隔音良好的审讯室里,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供述。他的故事,揭开了一个隐藏在技术阴谋之下,更为庞大、也更为悲凉的背景。


    “彼岸桥”并非“编织者”的核心组成部分,甚至算不上其正式成员。他们更像是一个被“编织者”精心挑选、威逼利诱、同时又被其牢牢操控的“外部技术承包商”或“白手套”。


    一切的起因,是林复的独生子,林晓。那是一个在计算机和神经工程学上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年轻人,被誉为天才。然而,三年前,林晓被诊断出一种极为罕见的、进行性基因突变疾病,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生命进入倒计时。林复散尽家财,求遍全球名医,得到的都是绝望的答复。


    就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一个神秘的联系人找上了他。对方展示了超越当前主流科技的生物神经干预技术,声称可以稳定甚至逆转林晓的病情,但代价是,林复必须利用他的资源和能力,组建一个技术团队,为他们完成一些“特定的技术研发和实现任务”。


    为了儿子,林复别无选择。


    “他们……他们通过加密信道,给了我一一些技术蓝图,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仿佛是来自未来的架构和算法……”林复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痛苦与悔恨,“让我们研究、实现、测试……比如,那个‘阵列’的部分基础共鸣模块、一些用于意识数据采集和干扰的接口协议……我们不知道最终用途,他们只要求我们按时交付成果,并通过指定的方式……比如公墓的那个死信箱,传递数据和接收新的指令、资金。”


    “文化中心的事情之后,我们通过新闻……才知道……才知道他们用我们的技术做了什么……”他用带着手铐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我们想停止,想退出……但已经太晚了。他们控制着我儿子的治疗……他们定期提供缓解病情的药物,但核心治疗方案和最终解药,始终握在他们手里。他们说,如果我们敢泄露半个字,或者试图摆脱控制,就……”


    他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


    林复提供的关于“编织者”核心层的信息依旧少得可怜,仅限于几个单向联系的、层层加密的通讯信道和死信箱位置,对方身份成谜。但他交出的“彼岸桥”多年来积累的技术资料、研发日志,以及那张数据卡里的内容,却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陈教授团队在初步解析了这些资料后,得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结论:“编织者”所使用的一系列核心技术,尤其是“意识映射”相关的部分,其底层基础,竟然大量借鉴、拼凑甚至直接改良了来自全球各个已解散、被封存或转入地下的、非主流甚至被视为禁忌的神经科技与信息研究项目的成果!那个东欧“乌拉尔之星”实验室的“阴影渡鸦”算法,只是其中之一,被巧妙地用于确保底层控制指令的隐秘性与抗干扰性。


    “编织者”本身,似乎并不专注于从零开始的基础科学探索,而更像是一个顶级的、“掠夺式”的“技术整合与应用大师”。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全球范围内搜寻、获取、甚至暴力掠夺那些被主流科学界抛弃、忽视或因伦理问题而封存的、具有潜在危险性的技术碎片,然后将这些碎片,以某种超越当前时代理解的核心逻辑和架构整合起来,化为一套套可供实战使用的、危险而高效的工具。


    “他们不是在‘创造’,更像是在‘收割’和‘编织’。”陆知言看着初步的技术分析报告,喃喃道。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何“编织者”的技术体系时而显得无比先进,时而又会出现一些看似“落伍”或“不合时宜”的痕迹。


    而那张从公墓起获的数据卡,其内容更是让所有看过的人脊背发凉,如坠冰窟。卡内除了“彼岸桥”提交的阶段性技术报告和“编织者”下达的指令记录外,还有一个独立的、加密等级极高的文件包。动用最高算力破解之后,发现里面存储的,竟然是“编织者”系统对江市团队,尤其是对江述,在文化中心事件中全部行为数据的“初步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以一种完全客观、冰冷、非人性的笔触,详细分析了团队在事件中的反应模式、技术应对手段的优缺点、资源调配的效率与瓶颈,并对江述的能力特征、爆发模式、能量频谱、以及基于模型推演出的潜在精神弱点与认知边界,进行了极其详尽的、量化的建模和评估!报告末尾的结论触目惊心:“目标‘透镜’(指江述)已完成高频特征捕捉与深度建模,模型置信度达87.3%。威胁等级:极高。建议:下一阶段优先执行‘针对性消融’(物理或意识层面清除)或‘诱导性捕获’(获取活体样本)预案。具体方案详见附件……”


    他们不仅成功标记了江述,甚至已经如同解剖青蛙一样,将他分析得淋漓尽致,并制定好了如何消灭或控制他的、具体而恶毒的方案!


    然而,就在这份令人绝望的报告末尾,陈教授团队的技术专家们,却发现了一段异常的数据残留。这似乎是“编织者”系统在生成报告并进行自我逻辑校验与归档时,因兼容性问题产生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未被后续流程完全覆盖的“逻辑悖论”错误日志。这个错误的根源,指向了其在整合运用“彼岸桥”提供的、基于“阴影渡鸦”算法构建的某个底层通讯模块时,因该算法的固有缺陷与系统核心架构之间存在细微的兼容性裂隙,导致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一个极其短暂、极难被察觉的“权限验证溢出”漏洞。


    这个漏洞,无法让团队直接定位“编织者”的老巢,却可能……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极其隐蔽的、反向植入监控代码或进行有限数据窃取的后门机会!


    “‘镜子’被打碎了,”陈教授看着那段如同天书般的错误代码,眼中却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我们看到了自己的狼狈和危机。但这破碎的镜子里,也映出了猎手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裂痕。这裂痕,或许就是我们绝地反击的……唯一机会。”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器响起,传来了医疗组激动的声音:


    “陆组,陈教授!江述同志……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脑波活动显示,他的意识清醒度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提升!他好像……好像正在努力醒过来!”


    陆知言猛地抬起头,看向隔离室的方向。


    那个坠入意识深渊的年轻人,正在挣扎着归来。


    而他带回来的,是被标记后彻底的毁灭,还是窥见裂痕后的涅槃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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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念:江述苏醒后,其能力与心智将发生何种变化?团队能否抓住“逻辑悖论”漏洞,对“编织者”实施有效的反向渗透?“针对性消融”与“诱导性捕获”的阴影迫在眉睫,他们将如何应对?“编织者”在全球搜刮禁忌技术进行“编织”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林复之子林晓的命运又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