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见的条纹，空气中漂浮着尘埃，温暖的阳光带来慵懒的气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崔贤旭突然一把摘掉耳机，凑到宋高旻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动作带着急切。


    宋高旻陷在沙发中，一本摊开的书搭在腿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一听崔贤旭的语气，就知道没憋什么好话。于是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扶额的手。


    “放。”


    “你真因为一面就喜欢上了徐行？”崔贤旭难得正色，眉头微微蹙起。


    “我一般不叫这个为一见钟情，叫见色起意。”他顿了顿，观察着宋高旻的反应，“虽然我经常‘见色起意’，可你宋高旻不像这种人啊。”


    崔贤旭往前又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实交代，是不是以前就偷偷见过，瞒着你哥们我？”他脸色严肃起来，脑海里已经飞快闪过好几个念头——一起长大的兄弟，难道有了新兄弟？


    “少瞎琢磨。”听到这里，宋高旻终于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指尖捻起书页，翻页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幅拒绝深谈的模样。


    崔贤旭看出了他的困倦，只当他现在是懒得说，撇了撇嘴，嘟囔着“总有一天撬开你的嘴”。


    随即重新带起耳机，注意力又回到游戏世界中。而沙发上的宋高旻，眼中的困意却渐渐消散了。书页停留在刚才的那一页，许久没有翻动。


    阳光缓慢地移动着，照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他也在想崔贤旭的问题。


    究竟，这是喜欢吗？


    宋高旻其实不懂，在以往的人生中，‘喜欢’这个词与他而言，像是数学试卷最后一题的第三种解法，听说过，但是从未真正演算出来过。


    他不知道喜欢具体是什么感觉。


    宋高旻只知道，在那个普通的下午，在美术教室碰到徐行的短暂几秒中，某种东西精准地击中了他。


    不是电视剧里的慢镜头，也不是爱情小说里的‘万籁俱寂’。相反，周围很吵，隔壁教室的吵闹声，窗外传来的蝉鸣声，一切都正常无比。


    可就是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看到她时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镜头瞬间捕捉、定格，然后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他甚至能回想起她挑起的眉尾，擦肩时带起的香气，以及她脸侧的kt创可贴。


    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宋高旻从小到大见过的好看事物不少，艺术展上的名画，旅行时惊鸿一瞥的景色，甚至学校里公认漂亮的女生。可这些影像，在转身都总会迅速模糊、褪色，最后只剩下一个‘好看’的笼统概念，连回忆都回忆不起。


    “你这是脸盲症，是病，得治。”崔贤旭以前总这么调侃。


    宋高旻故意配合演出，在崔贤旭说完后，抬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你是？”


    崔贤旭扬起拳头，虚张声势地在他面前晃：“装，继续装，我这张帅脸你都能忘？”


    宋高旻知道，自己并非真的脸盲。


    他只是觉得大多数过客，没有长久记忆的必要。人的一天会见过许多人，而大脑似乎开启了节能模式，只对认定重要的人保持储存。


    直到徐行的出现，像是一道蛮横的指令，直接改写了他的系统设定。


    只是那天的一眼，不受控地在宋高旻脑海中浮现。不是模糊地回忆，而是高清回放，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上演，他一遍又一遍复盘。


    可悔意随着不可控的心动，一起翻涌上来。


    总觉得自己打招呼太唐突，衣服领带好像也没打好，当时名牌也没带上，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太过夸张。眼神也太恍惚，只来得及仓皇瞥见她胸牌上的名字，至于下面模糊的班级，压根没看清。


    每次想到这里，埋在枕头里的宋高旻会猛地锤一下床，发出沉闷的‘咚’声，然后在寂静的夜里，被这突兀的声响弄得更加懊悔。


    懊恼的捶床声，就像是宋高旻寻找徐行的行动，最终都消弭于无形。


    从那天惊鸿一瞥后，他再也没有在学校遇到过徐行，甚至找遍了所有年级的教室，走遍了高中部所有班级的窗外，都没找到她的身影。


    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是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彻底熄灭。


    深夜，叹息声被枕头吞去，宋高旻在黑暗中睁开眼，开始冷静地又近乎残酷地剖析自己。


    这真的是喜欢吗？还是说相遇太过短暂，又戛然而止，于是被蒙上了一层遗憾的柔光。遗憾美化了记忆，欺骗了大脑，将‘求而不得’的不甘，包装成怦然心动的喜欢。


    心理学上好像有种说法，叫‘未完成效应’,或许他也只是陷入了一种偏执。


    “明天开始，”宋高旻对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在找她了，这不是喜欢，只是执念而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对，只是执念而已。”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自我催眠般的话语中，宋高旻竟也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放学，宋高旻正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崔贤旭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一脸激动地搭住宋高旻的肩，不由分说就推着他往外走。


    “快点快点！”


    “又怎么了？”宋高旻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无奈地问，“你又被叫家长了？”


    “去你的，”崔贤旭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你不是找你那‘真命天女’吗？我给找到了，刚得到的消息，人在四楼，现在上去还能碰上。”


    听到崔贤旭这样说，宋高旻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剧烈的心跳声从胸腔传来，一声声地撞击着耳膜。


    握着手机的手心瞬间出汗，一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微弱紧张的情绪攫住了他。而在这情绪之下，更强烈的感觉，竟是想要逃避的冲动。


    “不用了，”宋高旻听到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仍露出一丝紧绷，“我昨天说了，不找了，而且我可能并不是真的喜欢。”


    崔贤旭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后撤趋势，于是手臂一紧，像铁钳一样箍住宋高旻的肩膀，几乎半拖半架地带他往楼梯走去。


    “喜欢不喜欢的，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人家搞不好都压根不记得你这号人，我们就‘路过’，看一眼就走也来得及。”崔贤旭语气中带着激动和兴奋，比宋高旻这个当事人还兴奋急切。


    楼梯上上下下的学生很多，宋高旻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崔贤旭带着往上走。


    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重一分。四楼是高三楼层所在，放学后人潮涌动，刚拐上楼梯平台，失去墙壁的遮挡，楼道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就在这时，宋高旻看到了徐行。


    徐行随着人群走动，微微低垂着头，白色的耳机线从校服口袋蜿蜒而上。


    她似乎在听歌，又或者只是在单纯放空，视线落在地面上，对周围有些兴致缺缺，完全没注意逆着人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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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两个男生。


    宋高旻突然有些庆幸，庆幸崔贤旭走在自己旁边，遮挡住他略微稍显不自然的走姿，和僵硬的表情。


    他其实预设过无数次，他们再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怎么和徐行打招呼，以及徐行可能会有各种反应。


    但是在看到徐行的那一刻，所有的预演全部清零。宋高旻的脑海一片空白，像是被强光闪过的暂盲，视野中只剩下那个逐渐走进的声音。


    当世界的声音褪去，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还有三步。


    两步。


    马上交错前，崔贤旭拉着宋高旻迅速换了个位置，低声催促道：“马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打招呼，或者假装不小心碰掉书，快！”


    一步。


    两人即将交错。


    宋高旻的视线紧紧粘在徐行身上，她依旧微垂着眼，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蒲扇，侧脸在楼道窗口投射的光里，显得安静又遥远。


    柠檬混着草木的清淡香气，似乎又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他的手臂与她的肩膀，相距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宋高旻甚至能看清她校服布料的纹理，以及她耳边一缕柔软的碎发。


    宋高旻的嘴唇动了动，那句排练过无数次的‘hi’，或者‘好巧’，被堵在了喉咙口，像团棉花梗得喉咙生疼。


    明明嘴唇动了，可是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再压缩回一个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徐行走过去了，没有抬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注意到了宋高旻。


    徐行就这样平静地走入了身后的人群中。


    崔贤旭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质问宋高旻，刚才怎么不按照他设定的剧本来，多么好的一个‘偶遇’机会，就这样白白被宋高旻浪费了。


    “太唐突了，”宋高旻听到自己用一种奇异到近乎淡漠的语气解释，仿佛刚才那个心跳如雷，差点失语窒息的人不是自己，“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只有宋高旻自己知道，可能是太紧张吧，毕竟他手心的汗，让他连手机都差点拿不住。又可能是害怕，害怕还是像上次一样，徐行只是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等他回到家中，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宋高旻直挺挺地躺下去，望着天花板，当月光钻进窗帘，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月色。


    “现在见到了，”宋高旻对自己说，低哑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执念该散了吧，不过就是固执的遗憾而已。”


    宋高旻试图用理性分析，彻底熄灭心底那簇重新燃起的小火苗。


    可是，当脑海中再次浮现徐行垂眸走过的侧影，那个平静到自成天地的模样。


    砰咚、砰咚。


    心脏不听使唤地又一次加快了节奏，甚至连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啧，”宋高旻烦躁地发出一个音节，猛地翻身，把脸狠狠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本来就是执念啊，别想了宋高旻，不许想！”


    意志力却在某种本能前节节败退，越是想要将那抹身影驱逐，那个身影就越是清晰而固执地浮现。


    最后宋高旻自暴自弃地在床上滚了几圈，头发变得乱糟糟的。


    他停了下来，看着手机中崔贤旭发过来的徐行所在的班级，悄悄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听起来无比合理的借口。


    “就明天再看一眼，最后确定一次，就一次。”


    语气里带着宋高旻都未曾察觉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