β-8539小矿星的夜晚可不如首都星太平，为避免不小心成为某只出没畸变兽的盘中餐，大多数原住民早已匆匆躲回了家，关紧了房门睡觉。


    当然，非原住民江刃除外。


    其实江刃也不是不想，日落之前，他已经拄着捡来的木棍在四周转了一圈，发现附近既没有破庙，也没有桥洞。


    被简易木片固定好的左腿已经开始隐隐做痛，江刃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随意挑了一条避风的小巷，拄着木棍走了进去。


    睡大街。


    小巷很静，只有江刃的木制拐杖一搭一搭敲击地面的声音，间隔不疾不徐，在危险的黑夜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嗒——”敲击地面的声音突然变闷了一下。


    江刃指尖弯了弯，垂眸看过去：是木棍卡到了一截破旧的裤角布料。


    有极轻的呼吸声从墙边传入耳中。


    江刃的五感在向导中已经算是格外优异了，居然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睡大街这么小众的事都能遇到同行吗？


    压在木棍下的那截布料不仅破旧，粗糙，上面还带了点被灰尘压暗的血色。


    江刃的视线沿着这点血迹缓缓往里看过去：


    掠过耷着布条的裤子，破洞的上衣、铁制的项圈，隐在黑暗里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江刃与一双罕见的金眸对视上。


    那是一个黑发的青年哨兵，他半靠在昏暗的墙角，浑身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的。脏兮兮的脸上面无表情，只一双金眸沉默地盯紧了江刃，像极了某种警惕的大型猫科动物。


    江刃眯了眯眼：居然还是……早上刚见过的熟人。


    两人谁也没有动作。夜里最后一点木棍的声音便也消失了，只余下哨兵变沉的呼吸声，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但好在没过几秒，江刃便偏回头，很快地结束了这次对视。他抬起压住小哨兵裤脚的木棍，挺有礼貌地道了个歉：“抱歉，我换个地方。”换条大街睡。


    说完他没再管背后的眼神，便要径直离开。


    但下一秒，不远处一阵凄厉的呼救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救……救命！”


    江刃脚步顿住，抬眼便看见一只油光锃亮的黑豹突然从小巷尽头窜了出来。


    这只黑豹看起来品相非常好，毛发柔软，通体乌黑，如果不是有着那双与主人如出一辙的金色兽瞳，几乎可以隐在黑夜里完全不被发现。


    此刻它正叼着一个拼命呼救的棕发蘑菇头，翘着尾巴敏捷而迅速地从巷尾跑过来，然后一抬头……看到了江刃。


    整只豹猛地刹了车，快到地上的尘土都被溅起来一点儿，它瞪圆了眼睛盯江刃两秒，突然浑身炸了毛，叼着嘴里的蘑菇头往后退了两步。


    被叼着甩了一路的蘑菇头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抬头看到江刃，仿佛看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疯狂求救：“快……快救我！”


    江刃看看角落浑身紧绷的小哨兵，又看看炸毛的小黑豹和它嘴里的蘑菇头，颇为事不关己地转身：“打扰了，你们继续。”


    “继什么续！”蘑菇头要疯了，“快救我！”


    江刃置若罔闻，缓缓往前走。


    “求你救我！”蘑菇头疯狂挣扎，拼命抓住了江刃的一截衣角，“你……你你你不是要买他的吗？求你！快把他带走！”


    “是吗？”江刃终于停下来，缓缓偏头看了蘑菇头一眼，“你当时不是不让吗？”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三天前，江刃因叛国罪遭到帝盟舰队的联合围剿，最终他的战舰被帝国皇储莱厄那斯击中坠毁，江刃使用救生舱在无着陆条件的情况下冒险逃生，以摔断左腿为代价，意外落在了这颗荒星上。


    已经算是幸之又幸了。


    失落荒星的第三天，江刃用几块木板简单固定了一下左腿，拿着身上仅有的15个能源币来到了黑市。


    相比首都星，荒星无论是科技还是管理都要落后得多，黑市里除了售卖普通的工具、家畜，有时还会走私一些……违禁品和奴隶。


    不过江刃没去在意这些。他只是需要一个帮他度过腿伤期的交通工具。这里绝对不会有光梭车，但他可以挑一辆木推车，或者一匹马，再不济一匹骡子……


    “推车100能源币，马匹50，骡子只要20！”蘑菇头小贩一边介绍一边谄媚地朝江刃笑，“客官您看您要哪一种？”


    江刃摸了摸兜里的15个能源币：“……再看看。”


    小贩脸上的笑容很明显僵了下：“您该不会是……”


    江刃没管小贩的表情，他不慌不忙地打量了整个摊位一圈，视线落在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上。


    笼子里面似乎装了一个戴着项圈的黑发青年。


    小贩愣了下，接着语气又变得殷勤起来：“您眼光真是不错！！这是我前不久新倒腾来的一只奴隶，品相好得很！脸得劲，个子也高，干苦力或者拿着玩都不错！就是吧，有那么一点小问题……”


    江刃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他只是走近笼子，看见笼子旁的木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100”，然后又被划掉，改成：


    【惊爆特价，一折出售】


    一折刚好10能源币，江刃还能留5块吃个晚饭。


    “小问题？”江刃笑着半蹲下来，看向笼子里的青年，“小问题你打骨折？”


    小贩的话音卡了一下，试图糊弄过去：“害，毕竟养着……费口粮嘛……”


    江刃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往笼子里打量：青年灰扑扑的，面容脏到让江刃看不清，自然也体会不到小贩说的“脸得劲”。


    倒是那双盯着他的金色眼睛挺惹人注意的。


    青年显然也被惊动了，从江刃刚刚走过来开始，就一直抬着脸，凶凶地朝江刃呲牙。


    可惜江刃一点也没吓到，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青年，突然目光往青年身旁落去：


    一只正和青年一起向江刃呲牙的黑豹突然一愣，瞪圆金色的兽瞳看向江刃，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江刃会看到它。


    江刃感觉到青年也很轻地顿了一下，显然也有些错愕。


    江刃笑了：居然还是只小哨兵啊。


    后星际时代，星际战乱频发，为适应生存，一部分人类分化成了哨兵和向导。


    哨兵五感灵敏，通常拥有更强大的战斗力和身体素质，但也会因为感官过载或情绪剧烈波动而精神海失控，如果得不到及时疏解，就有可能狂化甚至死亡；


    而向导虽通常没有哨兵的身体素质，但拥有强大的情绪感知能力，可以帮助哨兵进行精神疏导，一般会更擅长后勤或者医疗工作。也有极少数向导能够利用特性对哨兵进行精神攻击。


    江刃就曾是联盟第一位向导元帅候选人。


    通常来说，如果不是哨兵故意放出精神域，一般人是不会看到他的精神体的。


    被向导看见只有两种意外：一是向导的精神力等级比哨兵高非常多；二是两人的匹配度高到离谱。


    在s级向导江刃这里，他一般默认第一种。


    之前从军的时候，他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下属们的一群鸡鸭牛羊满地跑，跟畜牧场似的，令江刃有时无奈到关闭自己的精神感知。


    精神力越高，实体化的精神体越凶猛。小哨兵的精神体是黑豹这种猛兽，那么精神力大概不算低，可能有B级甚至A级。也难怪被看到会这么惊讶。


    江刃很轻地笑了一声。


    至于其他的嘛……江刃看了看惊讶完后又开始扒在笼子上继续暴力咬栏杆的黑豹，大概知道小贩说的小问题是什么了。


    “他伤过几个人？”江刃问小贩。


    “你怎么知道？”小贩讶异地捏了把自己的蘑菇头，犹豫半晌还是伸出了三根手指，“也……也就三个人而已……哈哈哈，正常正常，小奴隶桀骜不驯，说不定你多打几顿屁股就老实了。”


    笼子里的青年闻言呲牙呲得更厉害了，黑豹更是咬住笼子，拿爪子死命扒拉着想要出去。


    “只是桀骜不驯吗？”江刃抬眸看小贩，“一只快要陷入狂化的哨兵。你敢伸手的话……试试？”


    “你看出来了？！”


    江刃重新垂下眸：哨兵一旦精神海彻底崩溃，就会陷入狂化，失去作为人的理智，变得如同兽类一般，甚至开始无差别攻击，直至死亡。


    这只黑豹哨兵看起来还很年轻，这么快就要走到狂化阶段，要么是受到了什么非人折磨情绪崩溃，要么就是结合向导受伤或死亡了。


    听起来都挺可怜的。


    “那你到底还买不买嘛？”小贩忍不住发牢骚，“管他什么狂化不狂化的，10个钢镚，称猪肉都不止这点钱了，打晕了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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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便你带回去做什么……”


    江刃看一眼小贩，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小哨兵，突然往笼子里伸手：“买。”


    “等等！你干什么？！！”小贩简直要吓疯了，“你不要命了！他会咬掉你的……”


    惊恐的话还没说完，小贩就看见江刃的指尖捏住了小哨兵的下颌，然后像撸猫一样，饶有兴致地撸了撸他的下巴。


    而小哨兵仍然呲着牙，但最终居然没有反抗。


    蘑菇头小贩惊呆了：“你！你你你……”


    江刃又笑着扯了下小哨兵的耳朵：“你什么？”


    小贩：“你难道是……”


    即将陷入狂化的哨兵会放弃攻击，要么是自身意志力强大奇迹般地好转，要么就是有向导做了精神疏导。


    眼前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家伙居然是向导？


    小贩看着笼子里被薅的小哨兵，突然计从心来：不管什么原因，既然哨兵已经脱离了狂化，那他是不是可以重新高价卖出去？


    那么……小贩黑心体质发作，他眼珠子咕噜一转，突然发出一声奸笑：要怪就怪你还没把人买下来，就先伸手做了疏导。


    没办法，谁叫我是个奸商呢？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见笼子里：一团黑色的触手包围住青年的精神体，将黑豹的爪子、躯干、脖颈都牢牢缠住，让它“屈辱”地四脚朝天，动弹不得半分。


    黑豹挥舞着爪子拼命挣扎，换来的却是黑色触手又强行挠了挠黑豹的肚皮。


    小豹子，让你凶。


    ……


    “让买让买！“被黑豹叼在嘴里的小贩唐吉现在只恨不得扇早上临时反悔的自己两耳光，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后悔当奸商过。


    “我错了！我不该看到他好转就爽约不卖……谁知道他晚上疯得更严重了，哥……哥……求你了，帮帮我，我倒给你钱行不行……”


    江刃拿木棍指了指自己被固定着的左腿：“抱歉，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是一个文弱的向导而已。”


    唐吉就差没给江刃跪下了：“向导好！向导好啊！就是要向导！只要你对他进行精神疏导，一定能……”


    “精神疏导？”江刃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了想，笑道，“更抱歉了，我不会这个。”


    “怎么可能！那你今天早上是怎么让他安分下来的？”唐吉听到了黑豹喉咙里的呜呜声，这是快要发动攻击的征兆，“我求你了，什么条件都行，只要你救我！”


    江刃似乎终于被打动了：“什么条件都答应？”


    “都答应！都答应！”


    江刃眯了眯眼。


    也就在这一瞬间，叼着唐吉的黑豹和角落里的哨兵突然同时发难，扑向江刃！


    夜似乎更黑了。小巷的天空像被什么阴影笼罩，下一秒，一团黑色的异形生物骤然出现，变成巨大的触手，猛地缠住了已经凌空的豹子。


    精神体被控制导致哨兵动作一滞。


    与此同时，江刃沉下眼，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掐住小哨兵的脖子，用蛮力将人直接按在了墙上。


    “呃……呜……”哨兵被按在墙上拼命挣扎着，一双金眸又凶又狠地看着江刃，却始终挣脱不开，只能喉头发出类似不服输猛兽的呜咽声。


    黑豹同样在半空中炸毛扑腾着，爪子胡乱挥舞着，露出毛茸茸的肉垫，却还是让一根触手卷住了它的嘴筒子，强行让它张口。


    黑豹的尖牙露了出来。


    扑通一声，被叼着的唐吉终于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哎呦！”他揉着屁股抬头，总算明白白天江刃是怎么让这只黑豹哨兵安分的了。


    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疏导！


    “他到底文弱在哪里啊……”唐吉擦了把额间的汗，看着不远处的哨兵急到想要凶狠咬上江刃的虎口，却被江刃用一只手强行扼住了他的下颔，掰开了他的嘴。


    和江刃的精神体做的如出一辙。


    江刃：“还想咬我？”


    “呃……”哨兵绝望地挣扎着，牙齿和舌尖划过江刃的掌心，却被擒着咬不下口，只留下了湿滑的津液和血沫。


    江刃很轻地皱了下眉。他突然睨了一眼地上的唐吉：“该履行你答应我的条件了。”


    “我暂时需要一间屋子，还有……”江刃顿了顿，看了一眼掌心混着血色的液渍，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一双手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