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如芒在背，林三面色发白，气得胸膛起伏颤抖。他出身好，一惯拿着架子众星捧月，何曾受这般屈辱?更何况这屈辱还是顾珉这么个要身份没身份要没地位没地位的无名小卒给的。若今日他当真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喊自己傲慢自大阿谀奉承蠢笨如猪，别说做官，他哪里还有脸做人!


    什么身子不适酒后真言，包括那日的赌约，分明全是顾珉的圈套。可恨他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毫无察觉，就这么入了套子。难道就这么让顾珉得逞?


    他眼睛转了半圈，收尽一片看好戏的各异神色。那之中有和他平素相交的，也有以他马首是瞻的，更多的是云泥之别他从来看不上眼的。现在一个两个，竟然都这样毫不收敛要看他的笑话。


    “林兄是忘了那日同我打的赌了吗?”


    林三死死瞪着她。


    顾珉将他变换的神色尽收眼底，这人的心思也就揣摩了个七七八八——九成是不想认!她原还纠结过，这人若是拿出十几金来让她不要追究，她要不要答应。如今看来是不用苦恼，这人是诚信也无，变通也无，死都不打算认了。


    “忘了!什么赌约，我完全不记得!”


    果然。


    顾珉冷笑一声。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儿的人开口:“林兄，那日你和顾兄的赌约在场好几人可都是看着的。你这般行事，非君子所为。”


    “什么赌约?”林三狠狠瞪着出声说话的人，复又环视全场，“谁看着了?来，说出来!”


    一时鸦雀无声。


    众人俱是面色躲闪，不敢应声。林三出身望族，家中长辈不乏高官，在场都是要走仕途的人，谁会闲得没事干给自己惹这么个麻烦?就连方才说话的人也有懊恼之色。


    林三得意地哼笑:“既然没人听过，那我可就回去了。”


    顾珉沉下脸来。


    “慢着——”


    有二人异口同声。


    众人闻声看去。一半脑袋转向顾珉，另一半脑袋则看向宫门的方向。一矜贵白袍男子缓步走来，衣容华贵，气度无两。这和顾珉同时开口的人看着很有来头，不知是哪位贵人?


    “慢着。”他站定。


    “拜见燕王殿下。”吴彰明同裴济那日入宫殿试，认得李晏，两人一齐拜下。


    顾珉没反应过来，便跟着后知后觉的士子们俯身行礼。来得好来得好，来的真是时候!快问这发生了什么事!


    李晏随口道免礼，他问:“方才我听着，是林郎君同什么人打了赌?”


    顾珉应道:“是同我。”


    她利索地把那日的赌约从头到尾复述一遍，又一五一十地说了方才林三质疑判卷是否公正一事，最后神色铮铮，语气诚挚道:“自陛下继位以来，朝中诸公俱是清正廉洁大公无私之辈。林兄，这赌约若是让你难做，你只需好好同我说便是，这般抹黑吏部官员质疑我朝吏治，你怎可如此？燕王殿下!林兄无心之失，您不要降罪于他!”


    说到最后，她再次俯身而下，为同年求情的样子格外真挚诚恳。


    装！


    真会装！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刚才还针锋相对，这会儿就哥俩好了？


    不过这招真是高。这话一出，重点就到了林三抹黑朝廷命官上，燕王殿下碍于皇家威严，不得不略施惩戒，心里也肯定会记下这一笔。而顾珉?钱谨看向少年微弯的脊背。那可是有气度重情义，为从前欺侮自己的人求情的君子形象。


    林三被这话激到了，“你”了半天最后只骂出一句血口喷人，“殿下，我怎么敢质疑吏部的阅卷结果?我——我一时口误。是这人下套于我，我是冤枉的!”


    李晏一直沉默着。林三喊冤喊到一半心中没底声音越来越低，顾珉仍然固执地俯身求情。


    好半晌，林三辩白的声音彻底没了。李晏才道:“先帝在时，常常夸赞那时的林老尚书正直诚信，奉公爱民。林郎身为林氏后人，想来也是如此，不要辱了林氏门楣才是。”


    林三仍然不甘心:“燕王殿下，我没有!我伯父自小便教导家中子弟读书明礼，将来心怀天下为国尽忠。我绝无质疑朝廷之心啊!”


    李晏温声道:“我自然信林郎君。”他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连眼神都没分给林三半分，就判定了最后的结果“只是无信不立，既然输了，就得认。”


    顾珉微微偏头，似笑非笑。


    李晏明明看着温和好说话，站在那儿却不动如山，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林三攥紧拳头，眼神淬了毒一般阴狠，几乎要疯狂。顾珉!顾珉!今日之辱，来日他一定百倍奉还!他脸色变幻莫测，最后终于平静下来，对着李晏行了一礼，咬牙道:“我……傲慢自大……阿谀奉承……蠢笨……如……”


    “如什么?”


    不知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猪!”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林三来了这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便顺当的多，只当周围的人全死了，一气儿喊完两遍，且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全场鸦雀无声，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林三向李晏行礼，也不管应不应，黑着脸就带人快步离开。李晏说了几句场面话也离场。


    他们走后，寂静间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低笑，随后便断断续续，各种笑声都出来。这脸可真是丢大发了!林三平素在众人面前一贯是高高在上，哪里有这样狼狈过?真是活久见。


    余下士子们三两结伴，兴致勃勃地交头接耳，也陆陆续续走完了。


    顾珉没回馆驿，四处瞎转悠，路过一家酒楼时果不其然看见倚在小巷口的苏木。他一见顾珉便站直了身子，道:“主子要见你。”


    苏木把她带到地方便退下。顾珉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跪坐案前，临窗分茶的某人。窗外海棠葳蕤，正自那人旁侧生长招展。


    她觉得，李晏的母亲肯定是个美人。


    “你来了。”李晏声音清越，示意顾珉同他相对而坐。


    顾珉便不客气，坐下饮一口盏中清茶，“多谢殿下。”


    “为何事谢?”


    “为这茶。”顾珉举举茶盏，笑得双眼微微眯起，“也为方才之事。”


    “若我不来，你待如何?”


    顾珉放下茶盏:“我早料到他不会认账。原本想着就拿报官一事威胁他，他若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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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大，自然就会履行赌约。”


    “若他不受威胁呢?”


    顾珉并不十分遗憾道:“那就只能算了。牵扯太多，我不可能真的闹到官府。不过林三履不履行赌约，其实都一样。这事儿只要传开了，就是他仕途上的一个疙瘩。若是个豁达的人便罢，可他分明不豁达，斤斤计较时时记挂，出事的可能很大。不过就算不出事，恶心他也够了。”


    李晏看她:“你很豁达。”


    顾珉笑笑:“豁达些过得才不会累。殿下，授官一事，究竟为何不是大理寺?”


    李晏收了笑意:“拟定的章程在父皇那儿走了一遭。当日父皇曾面见两位相公、太常寺卿以及太子。”


    顾珉怔然。这章程向来由吏部拟定，到皇帝那儿不过走个过场，几乎从不更改。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士子，究竟是谁会关心她是授了大理寺的九品官还是维县的九品官?还是说太子已经对她的身份起疑，所以才出手将她调离?


    “真相如何，尚无定论。这么走一遭也好，你在任上尽心尽力，我会想办法早日调你回长安。还有，此物赠予你。”


    顾珉侧目去看，眼前一亮。


    一把短剑，剑柄同剑鞘一色，光滑发亮。她接过，拔剑出鞘，冷白剑刃寒光一闪，映出她的眉眼。此剑短小精巧，正适合她这样人，偷袭方便，防身也是上选。最关键瞧着便造价不菲，一看便是用了心。


    “多谢殿下!”顾珉并不客气，喜笑颜开地道谢。


    “此铁为百年玄铁，工匠淬火捶打数百日，又细细抛光开刃，雕刻花纹。说声削铁如泥也不为过。”


    顾珉拿在手里把玩:“殿下好意顾珉没齿难忘!”


    李晏被她逗乐了:“我以为你该假意推辞推辞。”


    “您都说了是假意，我为何还要装?再说了，殿下，我现在和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路还长着，一把剑而已，我应该还是受得起的，否则殿下也不会送了。”


    “一条船上的人。”李晏笑笑，“你说得不错，是我狭隘了。”


    赴任之前，顾珉又去了一趟灞桥。上次是送别赵安，这次则是送别钱谨。净送别人了，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来送送。


    钱谨拟南下游历一番。他不缺钱，缺的是机会和经历。这次便是家中来信，说是搭上了某州刺史的关系，要他过去见识见识，先做个幕僚也是好的。钱谨在长安待得无聊，吩咐身边的人收拾细软，立马便启程。


    顾珉折柳赠君:“钱兄，保重。”


    钱谨摇着扇子接过:“顾兄也保重。”他四下看看，“你真的不能……”


    “不能。此事有损女郎清誉。”


    “你这人……我让你递句话而已，正经成这样，真不知将来娶亲之后会是怎样，可别也是这样一板一眼，叫弟妹委屈。”


    顾珉心道你操心的真多，她一辈子也娶不了妻。


    “快走。将来明媒正娶，千句话万句话都不用别人递。”


    钱谨叹气:“哪是那么容易。”说完不等顾珉安慰，再道一句保重，转身上了马车。书墨紧随其后，也道一句“郎君保重”。尘灰扬起，马车越来越远，消失在春日繁茂的油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