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温煦在家的前一站下车——为了和江野错开，避免别人乱想。


    她一路走回家，夏天的傍晚空气闷热，走在路上像走在桑拿房里，她一个人，只有长长的影子跟在她的身后。


    回到家时，屋内灯火通明，江野不见人影，温良在厨房。


    温煦去了厨房门口，看见在里面炒菜的温良的背影，心里突然酸酸的。


    从前，她一直觉得温良是个好爸爸，对她好，什么都顺着她。


    现在，温良只知道夸江野，对江野好，胳膊肘净往外拐。


    就连妈妈，还有她的同学，也是这样。


    可是那个江野就知道跟她作对，惹她生气。


    温煦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良炒好一道菜转身拿盘子的时候看到了门口处眼睛红红的温煦，担心得不行，“怎么了？怎么了孩子，怎么哭了？你在学校受欺负了？你跟我说是谁，我去学校找他。”


    温煦抹抹眼泪，摇了摇头，“学校里面没有人欺负我。”


    “那是谁？”温良一点儿没想到自己和江野，“你说是谁，我一定给你讨公道。”


    温煦没有回答，而是问温良了几个问题。


    一问温良零花钱的事。


    二问温良，江野是怎么能进他们班的。


    三问温良，是不是真的更喜欢江野。


    温良听到这几个问题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煦对江野满满的敌意，所以这几个问题，他都没好好回答。


    “小煦，那是小野自己从家里带的钱，不是我给他的。”


    “小煦，小野原来的中学也是很有名的，浅川中学能有这样的一个学生是求之不得的好吧？”


    “小煦，你误会我了，我没有，我最喜欢你了，只是小野他父母双亡，实在可怜，他爸爸又是我的老同学，所以我才会格外照顾他些，是我的错，是爸爸不对，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你可别把小野想坏了，小野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好个鬼。


    对于温良的回答，温煦非常不满意，心里虽然好受了点儿，但泪珠儿还是掉个不停。


    温良心疼坏了，把温煦拉到客厅，给她擦眼泪，“别哭了，是爸爸不对，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不然我把小野给送走？”


    温良说这话时一直在观察温煦的神色，以他对温煦的了解，温煦不会这么做，果然，温煦真的没有同意。


    温煦不同意是因为温煦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女孩子。


    江野离开了她家，就会变成无家可归的人。


    她和江野同岁，她知道，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是很难在社会上生存的，独自在外会遇到很多的危险，还不能上学，他的一生甚至都可能就此毁掉。


    她不能做这样的事，她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好恶而伤害别人的人。


    她问温良这些问题也不是为了让江野走的。


    温煦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她对温良说：“不要，不要赶走江野……”


    温良道：“可是我担心你会受委屈。”


    温煦抬起眼眸，蒙了一层水雾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他的头发微卷，眉毛浓浓的，站在门口，和她遥遥相望。


    温煦心里酸极了，她缓缓道：“不会的，我不会委屈。”


    温良摸摸温煦的头，笑着说：“不委屈就行，不委屈就行，爸爸菜炒好了，咱们先吃，吃饱了就不难受了。”


    温良把饭菜摆好，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出乎意料地安静。


    吃完饭，温煦放下碗筷进屋，江野紧跟着也进去了。


    温煦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猜到是谁，她低着头，站在书桌前，把要写的作业一点点拿出来。


    先是数学，然后是物理，化学。


    指节分明的手指压在化学课本上，江野挺拔的身子小山一样立在她的身边，挡住了白织灯照向她的光线，留下一片阴影在她的脸上。


    温煦用力地拽了拽，没拽动，她瓮声瓮气地说：“你松开。”


    哭过后的温煦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江野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个冰袋，他把冰袋扔到作业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用冰袋敷完眼睛再写作业。”


    “我不要。”温煦当即拒绝，“我要先写作业。”


    不知不觉，温煦养成了和江野对着干的习惯。


    江野胸口一阵闷，他转了身子，背靠在桌子沿儿上，扭头去看温煦，温煦微微偏过脸，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江野欲言又止，他自己拿着冰袋，将冰袋放在了温煦的眼上，轻轻地揉。


    温煦往后退了退，下意识地躲闪，江野抓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别动。”


    温煦不知道江野哪根筋儿又不对了，来给她敷眼睛，她说：“我说了我要先写作业。”


    江野说：“那我也说了，要先敷眼。”


    温煦火了，“凭什么要听你的？”


    江野不说话了。


    温煦拨开他的手，冰袋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江野看了一眼，弯下腰捡了起来，放在温煦的手边。


    温煦把作业摊开，看也没看那冰袋一眼。


    温煦不理他，江野就自己搬了个椅子坐下，看着温煦写作业。


    少女倔强的侧脸在他的眼中越来越清晰。


    温煦写了一会儿，搁下笔，问江野，“你来就是为了看我写作业？”


    江野否认，“当然不是。”


    “那你要干嘛？”温煦有种不好的预感，总之江野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江野撇撇嘴，“我没事啊，找你辅导功课，你不是说了，我都要笨成猪头了。”


    他江野江大爷竟然还会觉得自己是猪头？真是有意思。


    温煦闷闷地回了句“哦”。


    猪头。这两个字温煦没有说出口。


    不等她再说什么，江野直接把她的作业本子翻开，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边看边点头，“不愧是温大学霸。”


    温煦拧眉，“我的作业还没写完，写完了才能给你抄。”


    江野嘴角轻笑，随之想到什么似的，笑意逐渐加深。


    他摇摇头，“我才不抄。”


    温煦手上动作停了停，怎么？这人转性了？要自己写作业了？


    江野凑近了温煦，一只手撑在温煦旁边的桌子上，身子朝着温煦无限靠近，他靠近到他的鼻息贴着温煦的脸，温煦双手撑在背后，警惕地看着江野，那眼神仿佛是警告，警告江野不许靠近。


    江野的脸从温煦的鼻尖处掠过，转而挪到温煦的耳边，他口内喷出的气息让温煦耳垂一阵阵的发麻。


    “我不抄。”


    “我要你，”


    “帮我写。”


    “不可能！”温煦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江野，并将江野一把推开。


    江野往后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他摸摸鼻子，嘴角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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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儿没有刚刚被人推的难堪。


    温煦真不明白，江野怎么那么厚脸皮，竟然让她帮他写作业？疯了。


    “好啊，你不写是吧？”


    “不写。”温煦回答得斩钉截铁。


    江野起身往外走，“那我明天就告诉所有人咱俩在一起住。”


    什么叫在一起住？


    她才不要和这个江大爷扯上关系！


    她在脑子里思索了不出三秒，就立刻拦住江野。


    江野像早已预料了一般转身，低下头问：“怎么？反悔了？”


    温煦绷着脸，脸色铁青，“你不许乱说。”


    “你不帮我写作业我只能乱说了。”


    “江野你混蛋！”


    “你就说你帮不帮我写吧？”


    温煦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又红了，最后还是投降认输，“我帮你写。”


    江野顿时喜笑颜开，笑得比中了五百万还开心。


    “喂，我跟你讲，你要快点儿写，有好几个人排队跟我要作业抄呢。”江野道。


    “找你？”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会抄江野的作业，温煦想不通。


    “对啊。”江野不怀好意地笑，“要我跟你说说是谁吗？”


    温煦想，肯定又是哪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被江野这张脸给骗了。


    她回：“谁啊？”


    她倒要听听是谁这么蠢。


    “好，那我就告诉你。这两个人你都认识，林妍一，薛霸。”江野说完，静静地看着温煦的反应。


    温煦拧紧了眉，林妍一还好，她不熟，只是薛霸，太让她失望了，江野刚来几天啊，就背叛了她，投入了江野的怀抱。


    呵呵，男人都是不靠谱的。


    温煦没理他，埋头开始写作业。


    江野攥住她的笔，不让她写。


    温煦抬头看他，“你干嘛？”


    江野扫过她的眼眸，漫不经心地说：“监督你写作业。”


    “滚！”温煦大骂着把他赶出了房间。


    温煦把自己的作业写完后开始写江野的作业，害怕被老师发现，她刻意变幻了字体，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要多丑有多丑。


    学校留的这些作业对温煦来讲很简单，她知道正确答案，自然也知道错误的。


    江野那么欺负她，她也要给江野一点儿教训，不是让她帮忙写作业吗？她只答应了帮他写，可没答应作业的正确率。


    就是这么做会坑了林妍一和薛霸，不过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温煦这么想着，写作业的劲头更大了些，没一会儿就写完了。


    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里很得意。


    屋里灯光刺目，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站起来面对着光才发觉自己的眼睛针扎一样的疼。


    她打开门，准备把作业给江野，再拿个冰袋敷眼。


    江野没在自己的屋里，而是在客厅，客厅没开灯，漆黑一片，温煦没看到他。


    她敲敲江野的房门，屋里没人回，江野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写完了？”江野的声音越来越近。


    温煦去找声音来的地方，一扭身，两个冰袋就放在了她的两只眼睛上，冰冰的，凉凉的，很舒服。


    江野拿过温煦手中的作业，书页翻卷，安静的客厅里全是书页摩擦的声音。


    “现在写完作业了，可以敷眼睛了。”江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