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明微蹙了蹙眉，这时候找他做什么，他面上露出些许不耐，沉吟一瞬，他抬眸凝望向阁楼处，淡声吩咐：“备马。”


    阁楼上，卫沅芷听到谢道明被带走的声音，心下不由稍微松了口气，她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她对他的感情实在难以接受，也由衷的排斥。


    她俯身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简放回原地，然而她并未因此放松下来，依旧快速地找着过所。


    按理说，过所这种即将要用的东西，谢道明是不会藏在书房深处，比较显眼的地方她找了没有，想着，她又往书桌那边走去，书桌上堆叠着一些他未来得及处理完的奏折，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书，桌面整洁，东西都被他整理的很好。


    卫沅芷认真翻了几遍都没有看到过所的存在，谢远既然和她说了过所在书房里，那就应该不会骗她，难道谢道明把过所藏起来了？


    他为什么要把过所藏起来？


    卫沅芷有些茫然地望了一下四周，现在桌面只有一个盒子她没有打开看过了，她心底犹豫了一阵，有点不太确定，万一里面藏着什么机密被她看见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给自己平白引来杀身之祸？


    她是想离开谢道明，但并不想死啊。


    卫沅芷纠结不已，这时楼外又起了轻微的响动把她吓了一跳，她以为谢道明回来了，仔细一听是风声。


    她神情紧张，心惊胆战之下，都变得杯弓蛇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伸手打开了那个盒子，盖子一打开，就见一张明晃晃的过所正静静地躺在里面，而在它最下方，压着一叠厚厚的纸。


    看到过所的那一刻，卫沅芷松了一口气，她心底难掩微微激动，紧接着面色平静，毫不犹豫地将过所拿了起来，然而在拿起过所的那一瞬，她面色蓦地一凝。


    只见过所压着的纸张上，白纸黑字，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她每日的一言一行，以及着装佩戴，包括她吃什么都仔仔细细，事无巨细地记录在上面。


    卫沅芷面色“唰”的一下顿时全白了，她仿若受惊般猛地从盒子里抽回手，却因动作太过激烈不甚将盒子给打翻了。


    盒子“哐当”一声砸落地面，里面的纸张飞泄而出，在她面前的一小片空地上散落一地，这次的动静比方才还要大，守在外面的侍女闻声问道：“夫人怎么了吗？”


    “没……没事……”卫沅芷感觉到自己的声线都在颤抖。


    “不要进来！”她颤声吩咐。


    纸张在她眼前平铺，上面的字迹清晰劲秀，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是谢道明写的。


    是他写的……


    卫沅芷的胸膛轻微急促地起伏着，她像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看着字迹的瞳孔都在隐隐发颤，难以忍受她平时竟然和这样的人相处在一起，心底说不清楚是恶心还是恐慌更多一些了。


    承贤六年四月二十一日，……晚上下了好大的雨，把嫂嫂的衣服打湿了，但她好像没有发现，于是我给她撑了把伞，这把伞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撑的，不过她似乎没有心思去注意……


    承贤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嫂嫂对我说：郎君已逝，自当离去。她好生绝情，我好伤心，明明我们亲密了这么久，她怎么能就这么抛弃我呢……


    承贤六年四月二十九日，……嫂嫂还是穿着一身白衣，挽黑色的披帛……她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我也在一旁看了她很久，她还是在想着表兄……


    承贤六年六月十日，……她碰了我的手，嫂嫂对我尚无禁制，想必她对表兄也是如此，只怕更甚……他们是夫妻就能如此亲密无间了么？


    承贤六年六月十一日，……我对她避而不见多日，她就主动来见我了，我很开心，但她拒绝了我的帮助，我好伤心，她总是这样疏离我，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了呢……


    承贤六年六月十三日，……这是我生气没去见她的第三天，嫂嫂也没有来找我，我好难过，我不去找她她便不来找我么？只要她过来见我，我就原谅她了……


    承贤六年六月十四日，……她来看我了，我原谅她了，她在疏离我，我感觉到了，她求我一件事，我故意拿她的话回堵她，我只是想多看看她开口求我的样子，可是她竟然转身就走，我难过至极，嫂嫂为何总是不明白我对她的心意呢？明明是她先招惹的我，为什么难受的却是我一个？这当然不可以啊……


    承贤六年六月十四日晚，……嫂嫂过来找我了……嫂嫂身上好香啊，好香啊……好香啊……我好爱嫂嫂啊，我好爱她，我好爱她我好爱她我好爱她我好爱她我好爱她我好爱她我好爱她我爱嫂嫂我爱嫂嫂，我对不起嫂嫂，我对不起她……恨我吧……


    承贤六年六月……她又来找我辞行了，她总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但我是不会让她走的，我怎么可能让她离开我呢？我是不会让她离开我的，我们要一辈子纠缠在一起的啊，是她先招惹的我，这怪不得我……


    ……


    卫沅芷感觉她自己的手都在发抖，白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每一件事都是有关于她的，一股巨大的恶寒笼罩了她全身，整个人好像沉入了水底一般被冰凉覆盖，被窒息填充。


    她目光惊惶一一略过地面上的纸，最后定格在日期最早的那一张上，承贤六年三月，是赵府办宴的那一日，原来那个时候他就……


    原来这么早……原来这么早……原来这么早么……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那日去赵府了，卫沅芷感觉自己全身都是冰凉的，如坠寒渊，她紧紧地捏着手中的过所，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着她赶紧离开。


    对，她要离开，她要离开谢道明。


    卫沅芷恍然从梦中惊醒般，她将过所收好，蹲身去整理地面上的纸张，每碰到一张纸，每看到一句话，她都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全身难受，更让她感觉好像有一道粘凉冷淡的视线时时刻刻，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心里发寒，令她不由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缓和了一阵，随即面色冷静，动作急促地将那些纸按原本的日期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把一切都回归原位后，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起身往门外走去。


    谢道明去了谢远那里，她必须要在他回来之前离开太师府，离开京城，然后，永远离开他——


    脑内的想法在书房门被她打开后的那一刻戛然而止，门外阴凉的廊道上，谢道明一身绛红朝服站的笔直，面上神情淡漠阴鸷，他静静地凝视着她，冷沉墨黑的眼眸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随后淡淡笑了笑，问她：“嫂嫂，你要去哪里？”


    语音柔和，卫沅芷却听出了一身冷汗，她扶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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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一抖，身体犹如应激般猛地松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情仿若见鬼，惨白如纸。


    “你怎么在这里？”她面上镇定，但语速快且难掩慌乱，同时偏过头不去看他，他目光太过直白危险，让她感到不适。


    谢道明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慢条斯理地反手将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门闩，他眸色浅浅凝望着她，声线还是那么的轻柔淡然，“嫂嫂。”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卫沅芷回望了他一眼，清澈的眸子带着疑虑道：“你不是去找你父亲了吗？”


    谢道明不言。


    看着他淡定的神色，卫沅芷忽然猜到了一个可能，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一直没有离开过。”


    谢道明微笑，说：“嫂嫂聪慧。”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细细观赏着她面上的神情，低沉微寒的嗓音就好像毒蛇的吐息般，在她耳边轻声道：“嫂嫂怎么见了我就好像见了鬼一样呢？我有那么可怕么？”


    卫沅芷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眼，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谢道明端详着她的脸色，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相比起往常的温顺，他更喜欢她现在这般挣扎与怨恨的样子，甚至想让这种情绪再加深几分，一直深到极致。


    恨他也好，爱他也罢，总归他都能在她脸上看到那些因他而起的波澜，只要是因他而起的，他都全盘接受。


    谢道明望了她片刻，敛去眸底晦涩，越过她走到书桌边，指尖按在那个盒子上轻轻摸着盖子的边缘，上面还残存着被她拿起时留下的点点余温，他抬手将盖子打开，只见里面宣纸依旧，但压在其上的过所却不见了。


    他莞尔一笑，柔声问她：“嫂嫂，过所……你藏哪里了？”


    卫沅芷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对他道：“我要离开太师府。”


    “离开我身边么？”他嗓音还是很平静淡漠，面色也没有一丝起伏，“然后和我永不相见？”


    卫沅芷不语，算是默认了，如今他们撕开了隔着两人的最后一层薄膜，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谢道明轻叹了口气，不紧不慢道：“嫂嫂真是懂得怎么伤我心的，明明都知道了我的情意，却还要不管不顾地离我而去。”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一双黑眸紧盯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目光粘连不舍，带着浓郁强烈的爱.欲，如毒蛇一般在她身上游走攀爬蔓延。


    卫沅芷被他看得脊背发寒，全身各处都在散发着对他的排斥，毫不掩饰，她不欲再留在这里，一个箭步上前握住门闩正要打开，却猛然发现那道门闩其实是道机关，轻易打开不了。


    她不死心地又试了几下，结果都是一样的。


    谢道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动作，似是早有预料般，不慌不忙地朝她走过去，身后那道冷冽的檀香味不疾不徐地向她靠了过来，卫沅芷转身正要躲开，可他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反扣住她的双手在背后，将她整个人抵在门上，迫使她面对着他。


    卫沅芷惊愣了一下，随即猛然挣扎起来，他一手禁锢着她的双手，再倾身压制住她乱动的身体，由她如何动作也挣脱不了。


    “你……”卫沅芷愠怒地咬牙。


    “我什么？”谢道明轻声问，他面色云淡风轻，目光落到她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