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山峦，门前挂着的青铜蛇形铃随风而动，女人跨门而入。正躺在床上修养的满庭芳一见来人，挣扎着想起身，被李观水抬手制止。


    床榻上的女人极瘦，面上无肉，颧骨顶起一层薄薄的皮肤，许是久染病气，灰色的眸子看人时总蒙着层雾。


    袖口露出截伶仃的手腕，此刻朝李观水轻轻拱手：“观水仙子救命之恩，庭芳铭记在心，来日定有重谢。”


    “你重伤未愈，无需多礼。”


    李观水救人不是为了有什么回报。她相信只要是正道修士，见到当时的满庭芳都会出手相助。


    “你的腿如何了？”


    满庭芳眼神飘到下身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双腿上，眼神落寞：“还需修养一阵。”


    医仙说即便修养好，也要落下畸形的毛病，不良于行。但比起丢命，只瘸了一双腿已是万幸。这些话是不用向李观水说的。


    李观水此行来，主要是想了解满庭芳当时受伤的情形，看看能否找到些和常亭怨有关的线索。


    根据满庭芳描述，当时她是外出偶然与常亭怨撞上，双方争斗，但对方修为高出太多且手段毒辣，不仅重伤她，还命傀儡打断了她两条腿，仍由满庭芳自生自灭。


    若不是李观水为找弟子而搜寻得细致，恐怕满庭芳就魂断深山老林了。


    李观水了然。自己能伤常亭怨，是因为对方急于逃跑防备不高，若正面对上，她对这位魔教左护法也需忌惮三分。可惜他跑得太快，后续赶来的佛门众人没能追上。


    万佛宗无异常，满庭芳这边的线索也断了。


    李观水敛眸，不知道魔教到底暗藏着什么主意。


    灵蛇刹，长虹剑宗几人暂时落脚的小院内正热闹，不仅有外出历练的五位弟子，还有个和青梅久别重逢黏黏糊糊的小蛇。


    挺过一开始的尴尬期，小蛇显然已经适应了需要抬头才能和玉街行对视的局面。他只是长得小，周边人也总用对小孩的态度对他，实际心理年纪比玉街行没小多少。


    且七年时间对于修士来说不过弹指刹那。两人间的相处仿佛回到了离别前，小蛇一口一个“姐姐”，


    玉街行知道了小蛇私藏自己的发带，但正因这发带，解愁的云深灯才能顺利找到几人，原本微薄的怒气烟消云散，转而问起小蛇是不是羡慕自己的编发。


    说罢无视小蛇的拒绝，招呼着大师姐习团圆一起，两人分站左右，替欲哭无泪的小蛇绑起双螺髻。


    易叶落自觉手笨不会编发，站在旁边看着，手指缠绕上耳侧的碎发，想着学了回去后给秋霁师傅试试。尾泛躺在两棵树间的吊床上悠哉游哉，嘴里衔了根草，双手撑在脑后闭目养神。


    相伴七年，几人从刚开始的陌生到如今的相熟。


    只有李陌稍显突兀，远离人群坐在亭中，气质冷谈疏离，乍看上去，有几分李观水的影子。貌似认真翻看着手中的古籍经典，却是第一个发现李观水回来的人。


    闪身来到女人面前，自然而然与她并肩往院子里走。见其面色不虞，开口问：


    “师傅愁眉不展，可是还在为魔修一事忧虑？”


    李观水下意识摸了摸眉心，心想从何时起自己的情绪变得如此外露。但再仔细一想，一旦对上魔修，自己好像从来没掩饰过外溢的恨意。


    她道：“魔修不会无缘无故现身佛门地界，只是不知道他们藏了什么算计。”


    说罢，想着身为师傅该说些什么，补了一句：“你们身为剑宗弟子，皆被赋以重任，当以此事自勉。将来剑宗的担子总是要交到你们身上。”


    李陌垂眸应下：“是，师傅。”


    李观水扫了眼他的修为，是练气中期，以七年时间来说不高不低，但还远远不够。现在的情形是我方在明，敌方在暗。身处被动，总得把准备做足了才好。


    思虑道：“等回剑宗后，你和玉街行去藏剑谷换柄好剑吧。”


    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前觉得以二人的修为，陨铁剑和玄铁剑已经够用且趁手。现在倒是认为如果换把剑能让两人实力更上一层楼，早点换了也挺好。


    李陌却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师傅送的剑。”


    李观水将话中的意思理解成了：李陌对自己的眼光没信心，而由她挑的剑不会差。她解释：剑是载体，虽有高低上下之分，但更重要的是和持剑者心意相通。”


    比方无痕剑，由李观水拿着是重剑无锋，落到别的剑修手上则未必能发挥出其十成的实力。


    李陌明白诲人不倦的李观水根本没听出来自己暗戳戳的心意，并不气馁。反正他现在回来了，如果不出意外，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陪在李观水身边。


    就算李观水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千年之后也会融化的。


    说话的功夫，院子里其余人也都看到了李观水。


    玉街行一边抓着小蛇的辫子，一边向李观水招手：“师傅你快来看。”


    小蛇迎上李观水看来的目光时，便觉大事不妙。他看不到自己现在形象如何，却能在易叶落逐渐变得奇怪的目光中，预感到绝不会是个好形象。


    李观水不是个说话难听的人，她只会犹豫而真诚地发问：“这是，惩罚吗？”


    惩罚小蛇私藏了玉街行的发带？


    真心而无意的话最伤人，小蛇“哇”一声从板凳上直起身跑了。玉街行看着对方伤心的背影，其头上两个并不对称的小啾一甩一甩，讪讪道：“有这么难看么……”


    易叶落拍拍脑袋，打算将刚才学到的手法都忘掉。要是秋霁的头发被她搞成这般样子，肯定得唠叨她许久。


    之前重逢得匆忙，如今细细看来，几人的修为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其中进步最大的无疑是习团圆，进阶成了化神期。


    习团圆察觉到李观水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其实她和李观水年纪只差几十岁，可英才和天才总是有差距。若是再不跨过元婴期的槛，恐怕习团圆就一辈子困在那里，所以七年前才会如此焦虑。


    幸好结果是所有人乐于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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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李观水身为剑宗掌门弟子，与其父母同个辈分，因而将习团圆当小辈看也没什么。说起习团圆的父母……当年也是剑宗出名的才子佳人道侣。


    五个剑宗弟子原本是为历练而来，如今碰上魔修，还是魔教左护法，计划肯定不能照常执行，索性提前结束，等此事一事了结便随李观水一同回剑宗。


    李观水因魔修之事在此地多待了些时日。佛门各派说是要商量对策，实际上因为什么线索都没有，压根也商量不出什么。


    不过稍稍引起李观水注意的是，她因此见到了位曾闻姓名而未见过面的人——潇湘君。


    李观水起先并不知道这位穿着青灰棉麻禅衣的女子，就是垣青岛原先的继承人潇湘。只是因其气质如同远山雾霭般清淡，而对其侧目三分。


    直到旁人唤她“潇湘君”，李观水才意识到，对方和公子琼台的面孔确实有几分相似。


    有意思的是，潇湘君是垣青岛前岛主悉心培养的继承人，而公子琼台是中途被前岛主认回来的私生子，身份和成长环境相差巨大，两人身上竟都有种超脱世外的气质。


    不准确，应该说，公子琼台像潇湘君。


    因谢春迟谢春慢曾说的话而多看了潇湘君几眼，发现对方不如传闻中那般为情所困而憔悴，李观水收回了目光，暗想世人八卦总不顾主角死活。


    倒是身旁的玉街行得知潇湘君就在眼前，悄悄和小蛇咬耳朵：“那双生子说的话好没依据，潇湘君看上去就不像是会受困于男女情事的人。”


    恢复了披发的小蛇记得曾在垣青岛听说的故事，点头应声。


    修士耳聪目明，不知是不是玉街行和小蛇的嘀咕传到了潇湘君耳朵里，女人转头过来，将悄声说小话的两人抓了个正着。


    呃……


    毕竟一个是自己徒弟，一个是自己养大的小蛇。李观水认命地上前一步，用身子隔开几人交错的目光缓解尴尬，主动打招呼道：“潇湘道友。”


    女人身上透着久经檀香熏染的气息，好似闻来就能让人心安入定。发髻用木簪简单挽起，左腕缠着菩提珠串，神态从容淡定，并不为流言蜚语动容。


    “观水仙子。”


    潇湘看向李观水身后略显心虚的玉街行，好奇而直白发问：“你们方才提到的人是我？”


    语气平和温柔，与人交流时的潇湘君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不再是九天之外飘渺的神仙，多了些人间气。


    见对方没有生气，玉街行站出来，老老实实承认了自己刚才的话。


    知晓了其中缘由，潇湘没想到自己会在此地听到“垣青岛”和“公子琼台”的名字，诧异了一瞬。


    只是一眨眼后，面上又恢复了一派从容。玉街行心底奇怪，忍不住问道：


    “女君难道真是在为亡夫守节？”


    这个问题自从初闻潇湘的故事时就困扰着她了。在玉街行的观念里，忠贞和多情并不冲突。比方她相信母上对父亲一往情深，但这并不妨碍母上依旧有着后宫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