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水的去而复返，纯粹是她的好心肠发作。


    她想起抱柱而亡的尾生，直觉子夜也会在花田中一直等自己。放心不下回来一看，这人果然还在花田里，一副伤心断肠的样子。


    算了，至少在子夜身边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破阵之事，另寻方法吧。


    然而让她始料未及的是，破阵之法来得如此突然。


    洪荒界灵气稀少，李观水曾尝试引气入体，发现自己这具蝴蝶身体就是个纯种蝴蝶，甚至修练不成蝶妖，只好无缘修仙路。


    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无法修仙，对于在修真界活了一千多年的自己来说，蝴蝶的寿命短暂得不值一提。


    初破茧时，自己是一只幼年蝴蝶。而如今在洪荒界待了快十几天，自己已步入壮年期，又即将衰老。


    李观水在修真界已步入合体期，意味着她就算接下来半点不修炼也能再活个四千多年，从没感受过这种“岁月催人老”的局促。没想到在迷阵幻象中阴差阳错体会到了。


    思绪纷乱间，她望向那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


    子夜是修士，李观水目前半点灵力没有，看不出他修为如何。但光这么几日，他就炼化不少恶念，修为定然不会低到哪里去。修为越高，寿元越长。


    李观水好奇，他余生的漫漫长路将会如何走过。


    自从经历过上回差点弄丢了玉蝶，子夜开始变得更谨慎。遇到稍大些的风，都要用另一只手挡在玉蝶前面，像是怕其被一阵风给吹跑了。


    花蜜由他亲自摘下最香甜的花朵，水由他亲自采集最纯净的露水。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差点就要让李观水觉得自己不是只蝴蝶，而是世间最宝贵且独一无二的珍稀动物了。


    虽然子夜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即使是在这般的小心呵护下，他的玉蝶还是出现了不可逆的衰败。


    衰老对于子夜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他喜欢玉蝶带给他的各种新奇体验，却唯独不喜欢这种。这意味着玉蝶将在不经历任何意外灾祸的情况下，离开他。


    这种离开没有重逢的可能，子夜没法心怀期待度日。


    子夜不熟悉衰老，却熟悉死亡。那是比周围人的恶念还要令人窒息的气息，不自觉吸收这种力量时，他会想要呕吐。


    而当这股死亡的气息来自玉蝶，剧烈的胃部痉挛让子夜吐得几乎将整个胃给翻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脖子上青筋暴起，酸涩的液体灼烧食道，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接连不断地涌来。


    这感觉实在是太难受，难受到他迫切地渴望什么东西填充身体。


    将手中的柔软塞入缺了一截舌头的口腔，喉结滚动吞入腹内。呕吐欲望戛然而止，世界重归寂静，模糊的意识清醒。


    子夜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低飞的蜻蜓撞上身躯，力道不大，却让子夜趄趔了下步子。这是下雨的前兆，很快，不消半日，干净的雨水就会洗去世间一切污秽。


    他仰了仰脑袋，望天的神情似有不解。


    -


    破阵而出后，李观水还在疑惑怎么这阵法这么简单。


    她原本以为要费多少心思，结果体验完短暂的蝴蝶一生后，这阵法便露出了个简单到她以为是陷阱的破绽，瞬息间便破开幻境，重回地下土层间。


    放目望去，极佳的夜视能力让她能看清傻站在原地的露华和太常引。两人眼神失焦，面容呆滞，一看便是陷入了迷幻阵。


    右肩的旧伤不再发痛，她竟然在没有秋霁帮忙的情况下，自行压制了发作的旧伤。暂时没时间去思虑其中缘由，李观水站起身放出灵力，助力尚在迷阵中的两人破阵。


    她先选了离自己更近的太常引。


    眼前景象变换，入目是一片极其壮丽广阔的无边天际。天上日月同现，云霞绮丽，让人恍惚间察觉到一丝不真实。海水荡漾，波涛万里，倒映出低垂的苍穹。


    李观水伸了伸手，发现自己是以真身入幻境，灵力使用如常。向四周寻找，只见海天相交。她召出无痕剑御剑飞行，寻找太常引的身影。


    她沉思，自己曾在幻境中化作蝴蝶，那么太常引也有可能化作别物，自己该如何辨认呢。


    就在此时，平静的海面下突然涌起一股汹涌的暗流，巨大的阴影缓缓上浮，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蓬勃而出。


    李观水察觉异象，刻意远离了些，又确保自己能观察到发生了什么。


    起初只是模糊不清的轮廓，继而显露出不知几千里的身躯，鱼鳞折射出幽幽的荧光，紫蓝色光华流转。其露出水面时，从身躯上滑落的海水余波都绵延数里。


    隐隐约约间似有金色光芒从鱼背迸裂而出，鱼尾搅动海面，碧海掀起万丈狂澜，涌起的浪峰却凝在半空，万事万物的轨迹都缓慢得清晰可见。


    李观水被震撼得无以复加，整个心神都被眼前这恢弘磅礴的一幕占据。


    鳞片纷落，流转着金色光辉的羽毛新生。


    当那双垂云之翼完全展开时，碧海的水位骤降。新生的鹏鸟仰首长啸，在日月同临的苍穹下振翅而起，海水被倒卷上天，宛如九重云天托举着神鸟往上。


    灰暗的阴影袭来，李观水头顶的天空被鹏鸟遮盖得一丝光线都没有。


    她顿然回神，御剑飞行速度快到极致，才险险赶上南飞的鹏鸟，降落到其背上。抓住一根羽毛上的毛丝，尽力抬头，好使自己不被巨大的羽毛海淹没窒息。


    怎么这太常引的幻境竟是鲲鱼化鹏鸟，真不愧是得了归乾道真传的道长。


    ……欸！


    李观水这才想起自己进入幻境的初衷是为助太常引破阵，差点被方才的奇异景象迷了神智。神识铺天盖地，细细探寻着熟悉的气息。


    比她想象得容易许多。


    李观水拨开比她人还要高的羽毛，顺着神识指引的方向，找到了被羽绒覆盖、意识已经陷入昏迷的太常引。其脸涨得通红，让她怀疑自己再晚来一步，对方就要因窒息而死在迷阵幻境中了。


    这般对比之下，还是自己的幻境安全些。李观水一边救助太常引，一边分心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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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入灵气之后，太常引很快清醒，猛地睁开双眼，一颗蓝色的珠子从他口中喷出，口鼻同时开始大喘气，像是溺水之人忽然得到空气般剧烈地索取。


    透过朦胧的视线，他仿佛看见了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李观水？！”


    一段漫长的诉苦之后，李观水发现幻境对待自己确实仁慈许多。


    太常引一入幻境便是在海水里，丝毫没有防备之下差点呛死，着急忙慌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避水珠含在口中，正想探索四周寻找破阵之法，又突然受到上浮的鲲鱼重创。


    那种庞然大物的一击岂是太常引能承受的，当即被撞得失去意识。在避水珠的庇护下没有死在海里，却差点窒息在鲲鱼化鹏后的羽绒里。


    “若不是你，我就要小命呜呼了。”太常引仍有余悸道。


    竟有如此倒霉之人。李观水没将这话说出口，道：“快些寻找破阵之法吧。”


    两人各出其力。或许是这幻境与道门道法之力相契合，太常引率先找到了突破口。


    “破阵点在南境，正是鹏鸟飞去的方向！”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有底。鹏鸟的飞行速度比二人御剑要快得多，于是心安理得搭上顺风鸟，只待鹏鸟带着他们前往南境。


    精神稍稍松懈下来，李观水开始有闲心探索这四方天地。


    空气中灵气比洪荒界充裕，比修真界稀薄。又是鲲鹏又是南境，诸多巧合之下，李观水都要怀疑此处不是幻境，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历史往事。


    她往下俯视，入目所见皆是蔚蓝明净的海水，在阳光下如同一卷铺展开的丝绒绸缎，海浪起伏，线条温润得像美人的呼吸。偶有鱼群跳出海面，带起细碎的水花，转瞬又没入蔚蓝深处。


    看不见陆地在何方。


    如果这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那子夜……此刻还存活在世间吗？还是已经寿元了尽，倒在某处崇山峻岭，也可能是花海深处。


    李观水记得子夜似乎很喜欢花海，总带着彼时幻化成玉蝶的自己去。


    压了压怦怦直跳的心脏，李观水察觉鹏鸟似乎有下飞降落之意。


    抓紧羽毛，免得自己被甩飞出去。青丝飞扬，衣襟被风灌满，宽大的袖口猎猎作响，逼得人不得不躬下身子，减少和狂风的接触面。


    鹏鸟的速度越来也快，余光瞥见太常引似乎快要支撑不住，李观水抓了一把，帮助受伤后还没完全恢复的太常引稳住身形。


    风大到人再也睁不开眼，身边剩下呼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快要到达李观水极限之时，周身的风速开始降低，与此同时，神识察觉到幻境阵法出现一丝松动。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李观水当机立断，与太常引合力撕开裂缝，奋身一跃，跳入虚空中出现的黑洞。


    再睁眼，又是熟悉的地下土层。李观水和太常引皆累得气喘吁吁，太常引只觉自己被鲲鱼撞的浑身疼痛泛上来，直接瘫倒在地。


    空气中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哀怨：


    “这破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