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霁眼见徒弟胜出，连方才要李观水指点一番的事都忘了。


    李陌站在李观水身侧稍后一步，眼看着秋霁对易叶落毫不掩饰的亲近与宠溺。


    心底酸涩，悄悄抬眼看向李观水，不由自主摸上那柄木剑，手上的实感让他心安几分。


    前路未知，好歹当下有了实实在在的改变。


    李观水大概还是像上辈子一样收玉街行为徒的，但这木剑都已经到了自己手上，她难道还会要回去？


    李观水当然不会要回去，甚至是在被玉街行突然拦下时，才知道对方想拜自己为师。


    眼前的女童换了身装束，布料是上好的冰蚕丝，依旧富贵气十足。精致得如同玉雕的小脸上，此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被轻视的屈辱。


    杏眼圆睁，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你分明看过了我的比试，怎么一天一夜过去还不提出要收我为徒？”


    细听之下，话里还有些被藏起来的委屈与不甘。


    小女孩气势汹汹，李观水头上却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奇了，这么个天才居然还真没拜师。整整六年，那些个长老居然也忍得住？


    李观水不知，哪里是剑宗长老们不想收徒，而是玉街行这个骄气十足的人认定了就不会变。


    或许李观水自己都忘了，在玉街行初入宗门时，掌门便来委婉问过她是否想收个天才徒弟，但被一口回绝。


    小皇女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玉街行心高气傲，得知李观水不收徒便一直等，想着自己总有一天能让李观水侧目。结果却等来了她收李陌为徒的消息。


    不信邪，玉街行还特地去过玄冥洞，要看看这个先自己一步拜入李观水门下的人是何方神圣，结果大失所望而归。


    所以，玉街行铆足心思要在仙门大比上一鸣惊人，让李观水知道自己做出了个何等错误的决定。


    结果，结果！


    玉街行小脸气得通红，仰着头质问：“我打得不好吗，我哪里不如那个废物？练气前期，笨手笨脚，连个拿锅铲的都赢得那么费劲，凭什么他能做你的徒弟？


    气愤之下，小嘴像淬了毒，无差别攻击：“仙道魁首，长虹剑宗的李观水，眼光就如此不堪？只喜欢收这种废物当徒弟，居然对我无动于衷……”


    “你很好。”


    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大脑卡了一瞬，追求了许久的一句称赞就这么摆在眼前。


    李观水活了上千年，年仅十三的玉街行在她看来太过稚嫩，以至于不会介意她的怒火中烧和口出狂言。


    虽然天资过人，但毕竟还是个众星捧月没长大的小女孩。


    此刻狂些便狂些，玉街行确实有这个资本，只是将来需得将她的性子磨一磨，否则心性不稳，修习恐有不小的瓶颈。


    如此想来，玉街行先前胜出仍沉稳冷静的样子，估计也是刻意装出来给她看的。


    “你为何执着于拜我为师？”李观水真诚发问，“是心中已有了想要追逐的‘道义’，还是因为我是众人称颂的‘仙门第一人’？”


    玉街行哑口无言。


    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当然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剑道，可话到嘴边，对上李观水那双淡然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观水是公认的第一人，拜她为师是天才应有的归宿。


    至于那虚无缥缈的“道义”，玉街行当然在求道，可走上了正确的路，求道不是易如反掌事半功倍？在玉街行看来，求道和拜师并不冲突。


    只是被李观水这么一问，玉街行莫名有些心虚，好像自己是个急于求成贪图虚名的鼠辈。


    她嘴硬：“两者都有，不行吗？”


    李观水坦诚地点点头：“行。却易陷入魔障。”


    修真界多闻魔色变，李观水话中的语气不可谓不重，却被她说得轻飘飘。


    魔障原本是道、佛修行中的术语，被她借用来向玉街行解释：“魔障中有一类叫作烦恼魔，修行者被贪痴嗔扰乱心境，魔便有机可乘。”


    考虑到玉街行年纪尚小，李观水便说得通俗易懂，点到为止。


    “一部剑法在不通剑理者手中，是乱劈乱砍。”比如与玉街行比试的那高大对手。


    “在好勇斗狠心如铁石者手中，是杀伐利器。”比如秋霁的弟子易叶落。


    玉街行愣愣看着那人心平气静娓娓道来，心头原本熊熊燃烧的愤怒不知不觉间小了许多。


    “在明心见性者手中，却是问道之途。


    “剑法本身并无高下之分，高下之别在于用剑之人。各门各派典籍浩如烟海，后人习之，或得其形，或得其意，或融会贯通，或另辟蹊径。故衍生出气象各异的万千流派。”


    玉街行下意识地问出口，话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渴求：“那，我该求什么？”


    “求己问心。”李观水看着她，目光沉静，“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你为何执剑，你的剑又想往何处去？”


    李观水说的其实是修行路上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人人都有贪痴嗔，都有被一叶障目的时候，但终归得想清楚自己的归处。


    反求诸己说的不是让人把什么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


    毕竟时代洪流滚滚而来，倘若那一天修真界进入末法时代，灵气耗尽，那么即使是渡劫期的大能，也只好枯等着寿元衰竭而死。


    求己问心是破除贪痴嗔的手段。剑法如衣不合适便换，但一直换来换去也不行。


    修真界有本命器的说法，譬如无痕剑就是李观水的本命剑。


    这个“命”不是定数，至少李观水不这么觉得。


    她选择了无痕剑，无痕剑也选择了她，归根结底是因为李观水、其功法与无痕剑最契合。


    剑有剑灵，剑灵与持剑者相辅相成，却没有一个剑灵会专为一个修仙者诞生。


    话说回玉街行身上，她生来自带异象，在凡间又是皇室中人，七岁便被送到长虹剑宗求仙问道。这样的身世可不常见。


    玉街行问李观水，求道究竟求的是什么，李观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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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法正面回答的。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这也是她向来抗拒收徒的原因之一。


    既沾因果，两个人的命就纠缠在一起了。


    玉街行想起自己从小习剑，被家族寄予厚望，被师长交口称赞。更快，更强，在同辈甚至某些长辈中脱颖而出，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光芒。


    就像她手中的玄铁剑，锋利、沉重，克敌制胜。


    只是，她会一辈子如此吗？玉街行手中的剑突然千钧重负。


    倘若她失去天赋，蠢笨无知，不是天才……那她还是玉街行吗？


    极其微弱的异样感掠过心头。


    眨眼去看，手中玄铁剑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在刚才的一瞬间，当玉街行无意识挥剑运招，心神完全沉浸在“为何执剑”的难题中时，她与手中这剑的联系好像有了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如蜻蜓点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玉街行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不去想胜负，不去想天才的虚名，也不去想李观水。


    只是感受。如同初学乍练般，向前挥出一剑。


    嗡鸣声从内向外，丹田中平稳流转的灵力突然震荡起来，一股无比精纯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汹涌而出。


    玉街行猛地睁开双眼。


    带着豁然开朗的明悟，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原本练气后期波动的灵力迅速凝实，最终稳稳停留在一个全新的境界。


    她这是……突破了？


    玉街行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玄铁剑。


    此刻这剑又变得轻如鸿毛了。


    李观水眼见玉街行顿悟突破，心中赞叹。修行六年的筑基初期，修真界后继有人。


    玉街行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带着诚恳的感激与敬意：“多谢前辈点拨助我破境。晚辈受教了。”


    她深深一揖：“晚辈玉街行，恳请前辈收我为徒。授我剑道，引我寻道。”


    没想到对方还不愿放弃。经过刚才那一遭，李观水发现，其实玉街行心中的执念也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深重。此女能拿起能放下，孺子可教也。


    “弟子知道自己心性浮躁锋芒太露，但弟子愿追随前辈磨砺心性参悟剑理。”


    玉街行一直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待回应：“求前辈，收我为徒！”她没有再以一个天才的身份要求李观水收徒，而是作足了谦逊的晚辈姿态。


    “起来吧。”


    玉街行听这话，犹犹豫豫起身，见李观水似乎轻叹了口气道：“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


    玉街行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张开双臂，几乎是激动地想扑进李观水怀里：“师傅！”


    人被李观水点在眉心阻止了。


    李观水说不上来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毕竟行至终点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先前一念之差，冲动收下李陌为徒，现在又收了玉街行这位天才少女。


    旁的先不管，反正李观水的玄冥洞估计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