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匿娇

作品:《匿娇

    四月的黄昏将湖城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南雁舟从电视台出来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像被谁用画笔在云层边缘轻轻勾勒了一道金边。


    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陆天景。


    下班的人流从身边涌过,有人在看她,小声说着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飘过去。


    她退回到大堂,走到前台。


    “你好,请问陆总走了吗?”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点头。


    “陆总?一个小时前就走了。”


    南雁舟愣住。


    一个小时前?不是说今晚一起吃饭的吗?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那个对话框还在最上面,依旧是那个“L”。


    三年了,他从没换过。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开始打字。


    【雁南飞:陆总,您在哪儿?我去找您。】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


    【L:电视台出门右转直走,第一个十字路口。】


    她走出大门,右转,沿着那条街一直走。


    街边的店铺开始关门,卷帘门哗啦啦地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


    梧桐树很密,枝叶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大半的路灯光。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落在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越野车上。


    车身隐在暗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刚抬脚往那边走,车门就开了。


    陆天景下来,站在车边。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路灯的光从侧面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极深——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紧抿的薄唇,都像被刻刀雕过一样清晰。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把车停在这儿?”


    他看着她。


    “习惯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南雁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习惯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燕师大的那个路口。


    也是这样的梧桐树,也是这样的树影斑驳,也是这样的黄昏将尽。


    她每次都让他把车停在那儿,离校门口几百米远的地方。她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人议论,不想被人用那种眼神打量。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天景拉开车门。


    “上车。”


    南雁舟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干净而清冽。她刚坐稳,就感觉到他侧过身来,伸手去拉安全带。


    她下意识也去摸安全带扣。


    两只手碰到一起。


    她的指尖凉凉的,他的手心滚烫。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烛火一般,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她先移开目光,把手缩回去,脸转向窗外。


    他也收回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系好安全带。”他说,声音有点低,有点干。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


    陆天景把车停在一栋独立的小楼前。


    南雁舟下了车,抬头看去。


    整面玻璃幕墙,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将门口那几株绿植照得温润如玉。没有招牌,只有门边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瘦金体小字:拾光。


    她怔了一下。


    这家餐厅她听同事说过——湖城最难订的法餐厅,主打情侣私宴,据说要提前三个月预约。


    南雁舟转头看向陆天景。


    他已经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怎么了?”


    “你……定了这里?”


    “嗯。”


    南雁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天景此时已经推开玻璃门,侧过身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餐厅里很安静。


    光线暗得恰到好处,像黄昏最后一刻的天色,暧昧而温柔。柔光从隐藏的灯带里流淌下来,落在一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是玫瑰,也是烛火,还有一点点红酒的醇厚。


    背景音乐是那首《梦中的婚礼》,钢琴声像水一样在空间里流淌。


    随处可见玫瑰。桌上有,墙上有,角落里还有一大束插在琉璃花瓶里,开得正盛。


    但没有其他客人,一个都没有。


    整个餐厅,只有他们两个人。


    南雁舟回过头,看着陆天景。


    他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服务员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小姐,陆先生已经包场了。”


    南雁舟愣住了。


    包场?


    南雁舟看着他。


    但陆天景并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但南雁舟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的地方。


    桌上摆着银质的餐具,烛台里点着细长的蜡烛,火苗轻轻摇曳,映在玻璃窗上,像两团小小的、跳动的光。一瓶红酒已经醒着,旁边是冰桶,里面插着香槟。


    她坐下,看着他。


    他也坐下,拿起菜单。


    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眉眼的轮廓不再那么凌厉,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


    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车上放着一束花,很大的一束。


    是玫瑰,红得像燃烧的火焰,用银灰色的包装纸扎着,系着深紫色的丝带。


    她看着那束花,手心微微出汗。


    服务员把花递给陆天景,摆好菜,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桌上只剩下两个人,一束花,和摇曳的烛光。


    陆天景拿起那束花,递向她。


    “送你。”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耳朵,红了。


    红得很明显。


    南雁舟看着那束花,又看着他。


    花很重,玫瑰的香味淡淡的,混着烛火的气息,温柔地包围过来。


    但她迟迟没接。


    陆天景有些着急,把花放在桌子上,没耐心地嘟囔道:“追你怎么这么费劲?老子都低头这么多次了,他妈的还不消气?”


    南雁舟懵懵地回了一句:“不是我在追你吗?”


    原来……原来他在追自己。


    陆天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原来……原来她想追自己。


    他再次拿起桌上的花,递给南雁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加温柔,说道:“这个,送你。”


    南雁舟这次把花接住。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花,他转头看向窗外。


    安静在两人之间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阿舟。”


    这个熟悉的称呼勾起南雁舟记忆深处的美好,她抬起头。


    陆天景看着她,目光很深。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明明暗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背景音乐盖过去。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完成任务。


    南雁舟愣住。


    她看着他,没说话。


    陆天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又移回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


    陆天景的声音低沉,却意外地稳。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南雁舟没有回答。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努力装作平静的脸,微微颤抖的睫毛,握紧的拳头,还有红透的耳尖和脖颈。


    陆天景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认真。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看着她。


    “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那五个字轻轻砸在她心上,像一粒星火落进干草,悄无声息,却在心底烧出一片滚烫。


    南雁舟的眼角红得似浸了陈年花雕的朱砂,从眼尾蜿蜒至鬓边,晕开一片楚楚的艳色,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惶急。


    她几乎是踉跄着朝那道熟悉的身影扑去,单薄的肩头还在微微发颤。


    “阿景。”


    这两个字裹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耗尽了她积攒数载的勇气,又似终于卸下所有坚硬伪装后的呢喃。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可在触及他温热胸膛的刹那,所有的克制便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陆天景几乎是本能般地收紧胳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


    他微微俯身,薄唇凑到她泛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细腻的肌肤,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次可不许再跑了。”


    南雁舟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他的高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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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墨滴入宣纸,缓缓漫开。


    她埋在他的颈窝,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许久的惶恐与不安:“我一直、一直都很担心,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午夜梦回时的骤然惊醒,那些独自吞咽的不安与反复揣测,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


    “怎么可能?”陆天景稍稍推开她些许,指尖下意识地扶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着自己。


    他的眼眸深邃,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泪光粼粼的模样,满是不解与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南雁舟会有这样的担忧。


    陆天景抬起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


    指尖缓缓划过她泛红的眼角、湿润颤抖的睫毛,还有微微抿起的下唇,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尖锐的疼。


    他猛然想起宋星程之前跟他说过的——


    “你总是把心思藏得太深,她感受不到你的心意,自然会没有安全感。”


    原来,是他一直这样笨拙,这样吝啬表达,才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的不安与惶急。


    陆天景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心疼,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入自己的生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懊悔:“怪我。”


    “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了。”


    这句话像是一剂温柔的催化剂,南雁舟的哭声反而更大了些,不再是压抑的哽咽,而是全然的释放与宣泄。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顺着布料渗入肌肤,烫得他心口发麻发紧。


    陆天景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他独有的沉稳气息与淡淡的松木香,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就像溺水的人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终于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筏,她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指节处微微颤抖,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再也寻不回。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拼尽全力护着她的人。


    所以,在他面前,她不必再强装坚强,不必再故作镇定,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所有的脆弱与委屈,做最真实、最肆意的自己。


    陆天景看着怀中人哭得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缩在自己怀里,像只受了伤的小猫,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他只能轻轻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有些僵硬生涩,却带着十足的耐心与小心翼翼,低声哄道:“别哭了,哭多了眼睛会疼,会肿得像核桃。”


    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他平日里的硬朗强悍截然不同,软得像浸了蜜的温水。


    南雁舟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渐渐止住,胸腔的起伏也平缓了些,呼吸逐渐均匀。


    她忽然破涕为笑,笑声带着未散的鼻音。


    她从陆天景的怀里退出来,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眼眶依旧泛红,像浸了水的红樱桃,鼻尖也红红的,带着哭过的痕迹,却难掩眼底重新亮起的光亮,如同被星辰点亮的夜空。


    她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陆天景挑眉,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怎么?”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哄人。”南雁舟的笑容更深了些,眉眼弯弯,像盛了漫天星光,之前的委屈与不安仿佛都在这明媚的笑容里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安稳。


    陆天景听到她这话,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他急忙移开视线,眼神有些慌乱地向四处望了望,不敢看她。


    “老子又没啥经验。”他梗着脖子,声音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硬气,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与羞涩,耳廓的红却越来越深。


    说完这话,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转回来,一本正经地看着南雁舟,语气十分笃定,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这都得怪你。”


    “怪我?”南雁舟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诧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不解与好奇,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罪魁祸首”。


    “对,怪你。”陆天景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那是独属于她的柔软,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谁让你从没教过老子?”


    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香气,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温馨而缱绻,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


    南雁舟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藏不住的慌乱,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次的笑声,明媚而灿烂,像穿透乌云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也照亮了陆天景眼底最深、最浓的温柔,将岁月沉淀的思念与牵挂,都揉进了这美好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