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藏娇

作品:《匿娇

    宴会后程,陆天景去了露台。


    夜风凛冽,将他从室内带出来的那点暖气一寸寸剥离。


    他靠在栏杆边,点了支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在风里静静燃烧。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会躲这儿。”宋星程递过来一杯威士忌,纯的,没加冰,“白家这酒是真不错,不偷两瓶亏了。”


    陆天景接过,放在栏杆上。


    宋星程没催他喝,只是靠在一旁,仰头看夜空。


    “你爸今天来,不是只来说句生日快乐的吧。”宋星程忽然开口。


    陆天景没说话。


    “我听说……”宋星程顿了顿,语气难得有些迟疑,“他最近在接触几个猎头公司,替陆氏物色高管人选。”


    夜风穿过露台,灌满陆天景的衬衫领口。


    “不是替他两个弟弟。”宋星程说,“是替他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陆天景的侧脸。


    “他不想让陆氏变成家族私产,听说在找职业经理人接班。”


    陆天景指间的烟,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坠落。


    “这不像你爸的风格。”宋星程说,“他经营了陆氏集团三十年,他把这公司看得比命还重。”


    他顿了顿。


    “除非——他不是不想交给陆家人。”


    他看着陆天景。


    “他是觉得,没有陆家人值得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璀璨而遥远,两人只是静静望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繁华。


    陆天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卷走。


    “他从来没有说过。”


    宋星程没有问他“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陆天景,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人。


    他看见陆天景眼底有某种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


    那是一种很轻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承认自己迷了路。


    “那你呢?”宋星程问。


    陆天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又点了一支烟。


    这一次他抽了,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从没存在过。


    “哥!原来你在这儿呢!”


    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陆天景转头看,原来是苏青未。


    宋星程疑惑了几秒,问陆天景:“这个……这个小孩儿咋这么眼熟?”


    “沈璃家的。”陆天景说。


    “沈璃?那个把难搞的苏教授收入囊中的设计师?”


    “你是谁?”苏青未盯着宋星程,她没他们高,只得抬头看着。


    “我?”宋星程笑了一声,“你也喊我声哥哥,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哦。”苏青未把宋星程推开,刚才还是一副无所谓的厌世脸,一下子就换成一脸笑盈盈地模样,问:“小舟老师没来吗?”


    “没有。”陆天景说。


    “小舟老师又是谁?”宋星程暴跳如雷,他头一次见到陆天景和其他人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这人还是个小姑娘?!


    “哦,我有点想见小舟老师了,你把她微信给我。”


    “你有手机?”陆天景问。


    说起这个,苏青未来了兴趣,她把自己的手机在陆天景眼前明晃晃地摆了一圈,笑着说:“我现在呢,可是高中生了。”


    “哦。”陆天景一脸冷淡,说:“不给。”说完,他直接离开了。


    “你!”苏青未气得剁了下脚。


    宋星程这时候凑到她面前,笑着说:“妹妹,你刚才说的小舟老师是谁呀?”


    苏青未吃软不吃硬,见宋星程主动讨好,她说:“陆天景的女朋友,说了你也不认识。”


    “原来是她啊,你别说,我还真认识。”宋星程说:“我觉得,咱俩可以加个儿微信。”


    “加你有什么好处吗?”


    “情报共享。”


    -


    宴会散场时,陆天景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廊下,等陆丰城。


    陆丰城与白裕华最后几句寒暄拖得很长,等到终于走出来时,宾客已散了大半。


    父子俩并排走向停车场。


    夜风很冷,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晰可闻。


    “丰林今天跟我提,”陆丰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想让他儿子明年进集团实习。”


    陆天景没有说话。


    “我没答应。”陆丰城说,“太早了。”


    又是沉默。


    父子俩走了十几步,陆丰城再次开口。


    “你今晚,”他顿了顿,“不该当众那么说你二叔。”


    陆天景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我知道。”他说。


    陆丰城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深,带着陆天景从小熟悉的审视,也带着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知道还做。”陆丰城说。


    陆天景没有解释,他从来不会在陆丰城面前解释。


    车子已经停在面前,司机拉开车门,陆丰城却没有立刻上去,他站在车边,背对着陆天景,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天景。”他终于开口。


    陆天景等着。


    陆丰城却什么也没说。


    他上了车,车门合拢,车窗没有摇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弧,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陆天景站在原地。


    夜风更大了,吹得他大衣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宋星程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


    “走了,”宋星程说,“我送你。”


    陆天景没有拒绝。


    车子驶出白家老宅时,陆天景的手机亮了。他低头,是南雁舟的消息。


    【雁南飞:应酬结束了吗?】


    【雁南飞:外面风大,早点回去。】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还是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L:好。】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


    宋星程开着车,余光扫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掠过,一帧一帧,像走马灯里旋转的旧画。


    车停在燕师大南门外。


    陆天景没有让宋星程开进去。


    他下了车,说自己走一走。


    南门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夜空,他沿着围墙走了很远,直到看见那扇熟悉的窗。


    还亮着。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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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风寒湿,冻得他指尖发麻,眼眶发涩。


    他没有上去,也没有打电话。


    他只是站着。


    像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他只是需要一个方向。


    窗内,南雁舟正在灯下复习。


    她不知道窗外有人,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部沉默的手机。


    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她垂下眼,继续翻动书页。


    窗外,陆天景转过身,走入夜色。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


    像从未来过。


    -


    白家母亲生日宴三天后,财经媒体发了一条短讯:


    【白氏集团与布谷传媒达成战略投资协议,白氏出资1.2亿,占股布谷传媒12%。白裕华表示,双方将在影视制作、海外发行等领域深度合作。】


    同日,另一条消息悄无声息地流出:


    【白家长女白昕蓝与陆家长孙陆天景婚约系世交戏言,儿女专心事业,暂不考虑个人问题。望周知。】


    两条新闻并排在财经版块出现,读过的人不多,注意到其中关联的人更少。


    方明德看到了。


    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然后拨通了白裕华的电话。


    “白董,”他的声音里带着试探的笑,“听说白氏入股陆氏了?这步棋走得……倒是出人意料。”


    电话那头,白裕华的笑声平稳如常:“方总多虑了,投资而已,生意人的本分,南方那边的合作,我还在等您的方案。”


    方明德挂断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他说不清。


    -


    陆天景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助理敲门进来,将下周行程放在桌上。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


    “陆总,南小姐下周考试。”


    陆天景没有抬头。


    “嗯。”


    助理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别的话,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陆天景一个人。


    他放下笔,打开抽屉。


    最深处,放着一沓照片。


    他抽出一张。


    照片里,南雁舟站在车边,低头接书,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阳光很好,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抽屉。


    窗外,夜色四合。


    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些故事,在这一章落了幕。


    有些故事,还没开始。


    ——而有些故事,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一个人用沉默,一字一字写完。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陆天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小点从夜空深处坠落,在玻璃上碰碎成微不可察的水痕。


    手机在口袋里静静躺着。


    没有消息来。


    也没有消息要发出去。


    他忽然想给南雁舟发点什么。


    想问她考试准备得怎么样,想问她宿舍暖气够不够,想问她……那天晚上,有没有抬头看过窗外。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部沉默的手机。


    掌心的温度,暖不热冰凉的金属外壳。


    就像他所有的在意,从来没有真正抵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