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且听春

作品:《找个眼瞎的夫君不容易

    刘总管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重重回廊,朝太傅府的深处走去。


    太傅府里是典型的江南园林,粉墙黛瓦,曲径通幽,石头精心堆砌出假山,回廊曲折,一步一景。


    这府里,让兰溪觉得有些不同的是,这园林中的草木,长得也太过茂盛了。


    府里种植的花草树木,长得都异常的好,甚至这个季节本该落下的梅花,还在枝头挂着几朵残梅,整个园林便是被草木疯长着拥挤起来。


    “贵府的草木……长的可真是好。”青羽忍不住赞赏两句。


    刘总管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头。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又豁然开朗,来到一方小小的庭院,庭院里便是书房。


    刘总管在门前停住脚步,叩了叩门。


    “老爷,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门被推开,里面很安静。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红木制成的书架挤满墙旁,层层叠叠的典籍,汗牛充栋的旧书,这么多堆积如山的书籍,反而让坐在书案后面的那个人,显得特别孤独瘦小。


    兰溪打量起面前的李太傅。


    他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一身鹤纹云锦的袍子松松垮垮套在消瘦的身体上,坐在一把铺着厚厚锦垫的木椅上,佝偻着背,整个人几乎陷在椅子里,他就像一块被风干的树皮,最后还喘着一口气。


    青羽第一个走上前去,拱手行礼:“在下青羽,见过太傅大人。”


    太傅李兆京缓缓抬起头,他微微颔首,目光看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柳梢身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站着的其他人,定格在那道倩影上。


    他柔和的目光就这样看了柳梢许久,最后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开口。


    “柳娘子,一别经年……你还是貌美如当初。”


    柳梢的身体一僵,她有些不可置信的轻声问:“你……记得我?”


    李兆安那张灰败的脸上,有些吃力的挤出一个轻笑。


    “当年我高中状元后,在御前殿试题下一首诗,后来诗句便流传出去,供人传抄,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有一位年轻娘子,出了千两黄金买下那诗的原稿。”


    他抬头看向柳梢,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几分明亮。


    “柳娘子,我知道,那买诗人是你。”


    柳梢和李兆京对视,她眼睫微颤,低下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息:“六十年前,一掷千金,遥遥相望,一面之缘何至于太傅记到现在?”


    李兆京却摇了摇头。


    “我们何止一面之缘?”


    他目光看向柳梢的脸,仿佛是透过她的脸,看见过往的岁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在雪地里摔得浑身是伤,不成样子,我那时候还是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掏光了所有的钱给你熬药喝。”


    李兆京盯着柳梢的脸,淡淡一笑:“这么多年,你的脸变了又变,可我还是知道是你。”


    柳梢眼眶微红起来,声音有些发哽:“你这么多年步步高升,青云直上,早就见过许多人,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李兆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柳梢,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你不愿见我,所以我没有再找你,也不敢找你,我怕我这凡人的一生,于你不过是弹指一瞬,怕我老了,丑了,死了,你依旧这般模样。


    “那太残忍了……”他的声音越说越轻。


    说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灰败。


    柳梢这才注意到,他桌角的药碗堆了好几个,空气中弥漫着将死之人才有的如枯叶般的腐朽气。


    “我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李兆京神色平静,缓缓抬起头,脸色更难看了。


    “我这一脉,生来就短命,家中子孙到了年纪,便会被水鬼痴缠,我的儿子都早已早逝,崇文是我家唯一的后代,如今也已惨死。”


    “我李家……算是绝后了。”


    李兆京看着自己那枯瘦的带着老年斑的双手,抬头看向柳梢。


    “我知道……我能活到这把岁数,全靠柳娘子你在护佑我。”


    柳梢望着李兆京没有说话。


    李兆京撑着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旁边的管家想上来搀扶,却被他用手挡开。


    他扶着桌案,一步一步,挪到柳梢面前,然后缓缓弯下腰,对着柳梢,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柳娘子,你护了我六十年,我李兆京一介凡夫,何德何能受如此厚待,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柳梢上前一步,扶住李兆京的手臂,他的手臂瘦的只剩下骨头。


    李兆京作揖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他道:“这些年,我知道你不愿让我知晓你的身份,我便装作不知,只当是上苍垂怜,让我这一生走得顺遂些。”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如今,我这将死之人,临了还能见你一面,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柳娘子莫怪。”


    柳梢抹了泪,声音有些哽咽:“怎么会怪你呢……”


    “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李兆京抬起那张苍老的面孔,混沌的眼睛看向窗外满园春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我这一生,都是孤寡的命格,无人相伴,这些年,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子孙一个个死在眼前,白发人送尽黑发人。”


    “若说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无非是想知道我李家世代行善,却落得这般下场,那水鬼为何非要缠上我李家子孙,不死不休。”


    “我此番前来,本意就是为你,此事你不说我们也会查。”柳梢道。


    李兆京深深看了一眼柳梢,俯身再行大礼,佝偻的背弯得更深了,花白的头发几乎要触到柳梢的衣摆。


    “我是个将死之人,本没脸再麻烦你,我代表李府上下,深谢娘子和诸位大恩。”


    柳梢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她默默仰慕了六十年的男人,如今垂垂老矣,对着她行礼,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中状元游街时,身穿红袍,头戴金花,骑在马上笑得意气风发,她追在人群里踮脚看,被他身上的光刺得眼泪直流。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她这辈子能远远的看着,就够了。


    晃眼之间,六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他满头花甲,而她还是当年模样。


    众人走出太傅书房时,春雨便落了下来。


    庭院中的亭台楼阁笼在薄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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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水雾里,细针一样的小雨洇出一片湿痕,像是描绘出淡淡的水墨画。


    柳梢走在最前面,一直沉默着不说话。


    青羽看出柳梢情绪低落,便追了上去,走的她身侧,挠挠头开口。


    “柳梢姐姐……你别太难过,那李太傅虽然快死了,但是好歹活了那么大岁数,我们妖怪活了百岁还很年轻,凡人但凡活六十年都是赚了,你看他头发都白成那样,肯定够本了!”


    柳梢脚步一顿,脸沉了沉。


    兰溪在旁边给青羽使眼色,想让他少说两句。


    青羽却没看到,只是自顾自说起:“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段前缘,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画皮鬼,心都是石头做的……”


    柳梢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青羽,嘴角弯起,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像我这样的?”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凉凉吐出一句:“我知道,我是烂人,见不得光的小鬼。”


    青羽的笑容僵住了。


    兰溪瞪了青羽一眼,抬脚踹了他一下。


    “你不说话会死吗?”


    青羽捂着被踹疼的小腿,有些委屈地瘪瘪嘴,再没敢吭声。


    柳梢也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灰蒙蒙的雨幕出神,脸上看不出情绪。


    兰溪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些发酸。


    看着满园春色,草木疯长。


    兰溪清了清嗓子,转移起了话题:“诶,你们看,这府里不光草木长得好,花也长的好,看这些花开的多热闹啊!”


    兰溪说完后,没有人接话,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接她的话。


    “嗯,花虽好,但是可惜。”


    兰溪转过头去,看见是卫祁,他安静的站在她身后,春雨在他身后织成一道帘幕,衬得他俊美的轮廓有些模糊。


    “可惜什么?”兰溪问。


    “可惜,满园春色,也盖不住空气中的腥臭。”他淡淡道。


    兰溪闻言吸了吸鼻子,只闻到雨水混杂着泥土花香的气息。


    她皱皱眉:“没有啊?我怎么没闻到?”


    卫祁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庭院右侧的回廊上。


    那回廊上,出现一个嬷嬷,脚步匆匆的路过,穿着灰褐色的布衣,怀里鼓鼓囊囊,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脚步走得又急又快,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卫祁眼神淡淡盯着那人,那嬷嬷突然脚下一绊,明明走的很平坦的道路,突然就平地摔跤,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地上。


    怀里揣着的东西,全部滚落了一地,地上有一件染血的衣裳,皱巴巴的衣服上血迹已经干涸,还飘落出几张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除此以外就是几本小册子,册子里还夹着一束束头发。


    那摔倒的嬷嬷脸色煞白,也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的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匆忙抱着那些东西离开。


    青羽盯着那嬷嬷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开口。


    “刚才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上面有很重的鬼气。”


    “隔那么远,这你都看出来了?”兰溪凑上来问。


    青羽点头,表情难得正经起来:“还有飘落的那几张符纸,上面的符号,我在族里见过。”


    “那符,在我族中早已禁了几百年,不许任何族人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