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积怨
作品:《黑雨2027》 2029年4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656天。
豆种入土三天了。垄边还看不出动静,干处裂了细纹,湿处浮着一层薄白。
苏玉玉蹲下去捏了把土,在掌心搓了搓,说还得再等两天,土温差一点。
现在电归何妙妙管。对讲机备用电池排在第一位,谁要给别的小东西充电,先记名,再排队。何妙妙把插排锁在仓库门口的小铁盒里,钥匙挂在腰上,谁来借都得看她那本账。
审计是陈志远提的。
上个月的工时总账有几处对不上,不多,每次一两个工时,都落在搬运组夜班那几天。陈志远没提名字,只说把折算标准重新念一遍,把口子收紧,往后少扯皮。
会安排在早饭后。
通知贴在告示板上,只写了“核对工时折算标准”。
有几个人来问,是不是工分要调。陈志远说不是,先听完。
早饭是稀粥和半块饼。棚里比平时安静,有人把碗底刮得发响,有人拿筷子尾在桌面上划数。后排靠右的角落里,一个人把筷子横在碗上,背靠着墙,一直没动。
陈志远拿着账本,一条一条往下念。他念得慢,每条后面都跟一句缘由。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前排有人算错了,低声骂了一句,又用筷子尾重划。另一桌有个人,半口粥含在嘴里,没有往下咽。
念到夜班核实那一条,右后角有人开口问:“搬运组夜班的话有加成吗?”
陈志远说:“有。单独申请。”
那边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追。
于墨澜坐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插话。他往后扫了一眼,只看见一截帽檐和一只搭在桌边的手。外面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
陈志远把最后一条念完,合上账本,说散了。人往外走,走廊里立刻起了些低声。有人还在掰手指头算贡献点,有人把没吃完的半块饼揣进兜里。
队尾有个人没跟着大伙从正门出去,贴着棚子侧墙绕了过去,帽子没摘,往南边走了,脚步比旁人快半个身子。
于墨澜等人走净了才起身。散会以后,陈志远跟他回了调度室。桌上的杯还是昨晚那只,水放凉了。
陈志远把记录册翻到一页,推过来。上面是他的字,记的是老储前天夜里说的话。
“他关了门才开口。”陈志远说,“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
于墨澜低头看。
“卢顺最近几个夜班,值班记录对不上。人出去过,没见他回来。第二天早饭不来,只吃午饭,还拿贡献点加菜。”
陈志远指着中间一行,“老储一家宿舍在他隔壁。”
“还有呢?”
“他最近总跟几个年轻的蹲角落说话,说完就散。第二天那几个干活都发拖。”
“说的什么?”
“老储没听全,只听人转过一句。”陈志远翻到下一页,“说外头有地方,有粮,有电,有车。穿官军的衣服,手里有枪,吃的是硬饼干。过去了不用填表,不用守这边的规矩。卢顺自己也说不准那边是什么来路,只说有人管事。”
于墨澜看完那两页,没有立刻合上。
陈志远又把物资消耗表抽出来,翻到一行:“维修零件,四月二日,卢顺领了两件,用途写的是西侧电路故障。但那边上周不该轮到他。东西领走了,没入回库。”
“他碰过发电机?”
“碰过。扩电那天,何妙妙一个人搞不来,叫了三个人都没弄好,最后他上手,一个钟头修好了。”陈志远把表按住,“人有本事。也正因为有本事,才麻烦。”
于墨澜把记录册和物资表叠在一起,手掌压着,没有抬头。
“老储为什么来报?”
“豆子那事。”
于墨澜想起老储下豆那天,蹲在垄沟边,一颗一颗往土里按。这人有心。
他把那两页纸收了,搁到桌角。
“发电机房今天起,领零件、领工具都双签。钥匙放何妙妙那儿。搬运组夜班重排,跟卢顺搭过的几个拆开。”
陈志远点头,拿了本子走了。
下午,于墨澜去南边哨位转了一圈。搬运组工棚在路边敞着,里头没人,几张板子横在那里。地上有几道新鞋印,朝南墙那边去,泥还没干。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傍晚起了风,吹得仓库铁皮顶咣地响了一声。林芷溪在仓库后面的小桌上对账,计算器压在一摞表格上。于墨澜把那几页纸递过去,等她自己看。
林芷溪看了两遍,放下。
“你想怎么办?”
“先看清楚。”于墨澜说,“如果真是官方留下来的人,不能瞎动。不是的话,也不能放着。”
林芷溪把计算器挪到一边,手停在桌沿上,看着外头那片锈得发暗的铁皮顶。
“你记得大坝上的事吧。”
于墨澜没接话。
她把纸推回来,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
“那次你等到差点死了才动手。”
仓库后头光线不够,她的表情于墨澜看不清。她说完这句,又去把那摞表格一页一页对齐。
铁皮顶又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上头踩了一脚。
林芷溪说:“他已经在给人递话了。早饭都不吃,说明他吃饱了。”
于墨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发电机房那边的双签,你帮我盯一下。”
林芷溪点了一下头。
于墨澜从仓库后出来时,天已经压暗了。走廊现在有了灯,墙上映着几截长短不一的人影。院子边上,乔麦坐在矮凳上擦弓,几根箭平码着,箭头朝外。
于墨澜站在旁边,把事情说了。
乔麦没停手。“南墙哪一段?”
“废料堆,两个哨位中间的死角。去看脚印、落脚点,你把相机带上,能拍就拍。顺南边摸一段,别进太深。”
乔麦把弓背到身后,收箭,一根根插回箭囊。
“南边那条县道,我去越央的时候走过。”她把侧边绑带拽紧,“那路上有几拨野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于墨澜回调度室拿排班表的时候,搬运组夜班那一栏里,卢顺的名字还在,笔迹是陈志远的,写得端正。
再出来时,乔麦已经到了院门口。她贴着墙走,影子被灯光扯长了一下,很快就没进了南边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