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朝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何种心态离开那个地方的，只觉得在那么一瞬间，她有些不忍再听下去冯将军的醉语。


    于是离开墓区，穿过军营，背着那一整条河的夜青莲，朝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小师妹，小师妹？小师妹！”姜心白急忙拦住差点撞到柱子上的姜朝，“你怎么了？”


    “大师兄，”姜朝抬眼看向他，眸中竟有一丝茫然。


    她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右手，却知道食指上的时光锁在无声无息地吸收四周的灵力。


    而与此同时，在她的丹田之内，来自整个军营甚至整个天一城内无数亡灵化成的青灵一点点汇入体内，即便点滴如萤火微光，汇聚之时却又汹涌似洪水一般，冲击着她的丹田。


    这几日，虽说她的确拿出了功效显著的治疗丹药，救回了大多数人的性命，可总有些人的性命是人力不可挽回的。


    青灵时时涌现，死亡日日发生，无能为力，不可避免。


    因为这里是战争之地。


    拳头猛地握紧，她抬头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几人：


    “师兄，你们说，这座如此真实的千年古城，它真的是秘境幻化而出的幻境吗？”


    “小师妹，你这话的意思是……”


    静了一瞬后，身后跟过来的文尚率先反应过来，眸中多了一丝凝重，


    “难不成我们并不在幻境之中？”


    顿了片刻，姜朝轻声道：“你们不觉得这里太真了吗？这里的人这里的事，就好像是一个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一样。”


    “这真的是一个秘境可以幻化出来的吗？”


    “这里……到底是幻境，还是说，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真正的九百年前呢？”


    姜九遇手中端着的饭碗彭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碎成了无数碎片。


    他却根本没反应过来要捡，只是愣愣地看着姜朝：“这……这应该不可能吧。”


    “莫要胡思乱想！”姜心白当即喝了一声，弯腰捡起杯子碎片，深吸一口气，看向神色不变的几人，最后落到姜朝身上，郑重道，


    “小师妹，这里就是秘境。我们是通过大比第二轮的古城秘境来到的这里，为的是取得宗门大比的胜利，为的是打破宗盟的修仙垄断，为的是落云宗的荣耀。”


    “如今我们的目标是秘境之灵，我们已经取得了城主和军营将士的信任，万事俱备，只等最后的结果。”


    “更何况，师妹，不论它是不是幻境，不论这里的人和事是真是假。我们到了这个军营里，我们成了这里的神医，玄天宗碧水宗炼血宗在另一座城池虎视眈眈，局势如此，天一城军民如此，战争一触即发，我们退无可退。”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握紧手中的剑，去斩破这方血腥笼罩的天地，然后，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


    “师父还在等我们，落云宗的师弟师妹们还在等我们，还有……夜主大人，你的师尊，也在等我们回去。”


    是这样吗？


    姜朝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天一城。


    长街上人迹寥寥，唯见错落有致的屋檐楼阁，以及几乎每家每户都于檐角挂着的青色莲灯。


    她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只恍然觉得，自己似乎要去找一个东西，能够证明她的存在的东西。


    为什么外面的千年后会有着夜神的传说，为什么在这九百年前天一城的幻城中也有着夜神的传说？


    到底是什么使得夜神为天下知？到底是谁，让她一个从未做出什么功绩的小人物有了那样广大的声名？


    她总觉得，只要探清这个，或许这场穿越千年的奇遇，就会有一个答案。


    彭！突然一个人从旁边的小巷里飞奔出来，根本来不及看两边的人，只是不停哭喊道：“小宝，你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医馆了，医馆派发了回春丹，吃了丹药我们就能不疼了哦，小宝，你再撑一会儿。”


    一个衣衫破烂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着急忙慌地向前跑，她的脚步飞快，连撞到人都没感觉到，只一眨眼便匆匆进了一家医馆。


    姜朝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循着那妇人的身影朝前看去，只见一家医馆到了这时依旧烛火通明，人人脚步匆忙地端药倒水，哭声与笑声此起彼伏。


    刚刚那妇人一进去，立即有大夫上前摸了摸孩子的头身情况，掰了一小点回春丹喂了进去，妇人抱着孩子感激涕零，大夫却根本来不及应付，就被拉去看下一个病人。药童领着妇人到一旁的床铺上歇息。


    “都麻利点。”


    “大家都不要着急，回春丹多的是，每家每户的人都能得到救治！”


    “得到丹药的人麻烦到另一边的空铺上领服用的药材。”


    小孩子的哭闹声、断腿断臂人的叫喊声还有大夫药师吼出来的安抚声汇合在一起，混乱得好似是纷争不止的战场，却又温馨得好似田园的三口之家。


    姜朝远远看着那医馆内看似混乱却又井然有序的场面，有那么一瞬间，好像自己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可她又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局外人。


    嗡——嗡——


    腰间的回雪剑忽地发出一阵接一阵地颤鸣声。


    似是心中有感一般，姜朝猛地抬头朝屋檐上看去。


    夜月高悬，飞檐翘角，立着一道白衣似雪般的修长人影。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复山雪唇角立即弯起，散落的长发融于夜色，衬得琥珀眼眸如星似月，无声露出一个璀璨如浮光般的笑容。


    姜朝心中忽地一颤。


    “你怎么进来了？”


    长街之上，天青莲灯火点亮了半寸长路，姜朝仰头看向复山雪。


    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时候，唇角与眼底已然晕出了璀璨如流转光华的笑意。


    复山雪长身玉立踩在翘起的屋檐上，闻言歪了歪头，满头黑发披在肩头，笑声道：


    “我想来便来了。”


    声音依旧是沉淀了岁月的温柔清冷，可却又似乎拾回了少年时的意气飞扬。


    姜朝一愣，随即失笑出声：“也对，忘了这世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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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不了的地方，只有你不想去的地方。”


    复山雪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飞身落到姜朝身侧，清浅目光始终紧跟着她。


    两人相携走在长街上，听夜月无声，看灯火明灭，话并不很多，却是恰好。


    月上中天时，坐在不知谁家的屋檐之上，姜朝两手反撑着屋瓦，仰头看着天上繁星，只觉无限安宁。


    那自来到这座城池后，便萦绕在心头，持续数日的焦躁感，不知不觉间便好像被月色抚平了。


    姜朝轻声道：“复山雪，你还记得从前的天一城吗？”


    “记不清了。”复山雪也跟着轻声，似乎怕惊醒了月色，“时间太长了。”


    姜朝偏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又移开目光，笑意更盛。


    二人坐在屋檐之上，夜月为幕，繁星为坠，遥遥可见百里之外山峦起伏，眼下可望天一满城灯火阑珊。


    长街短巷内，零星几人人影匆匆忙忙赶向药铺，小儿啼哭声与大人喜极而泣地拜神声交织相映，更有天青色光芒在无数个角落人家里亮起。


    不知坐了多长时间，姜朝目光落在下面那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药铺内，缓缓开口道：


    “复山雪，你知道夜神吗？”


    “知道。”


    除这两个字外，没再听到任何其他话。


    姜朝没忍住再次偏头看向他，挑了挑半边眉：“然后呢？没了？”


    “夜神可是人间的神，那么多人信仰她，崇拜她。在这幻城之外，无数人以她为信仰；在这幻境之内，又有千千万万人尊她为神。”


    “你就简简单单‘知道’两个字？”


    复山雪想了想，于是换了个说法：“有所耳闻。”


    姜朝：“……”


    姜朝不死心地问道：“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复山雪偏头看了看她，这才又认真思索了一番，而后一本正经认真回复道：


    “我太久未接触尘世，并不是很了解她，只是听闻过她的一些轶事功绩，诸如打退天妖，开创商市之类的，从这些来看，她应当是个勇敢仁慈心怀天下的人。”


    “不过，凡间诸多传说轶事，大多是人们根据自己理想中的英雄形象所杜撰的，虽说其中总有一分真，但传了这许多年，也混着九分假，倒是不好论断夜神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


    姜朝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双手卸了力，整个人仰躺在屋檐上，明亮的星眸倒映着万里长空，悠悠然叹道：


    “复山雪，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顿了顿，姜朝笑声道：“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姜朝道：“我，就是夜神。”


    复山雪愣了一秒：“嗯？”


    姜朝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笑意：“我，就是夜神！”


    “……那可真是这天下人的荣幸。”


    良久，复山雪又轻声道，“我想我应该换个回答。”


    姜朝眉梢再次一挑，带有几分戏谑地看着他。


    复山雪道：“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