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大厅之内。


    万俟无庭端坐在主位之上，垂眸看向另一侧的姜心白。


    在府门之外时他便看出，这五位少年虽是亲密无间没有主仆之分，却是隐隐以最前面这个白衣负剑少年为长。


    想到天一城如今的现状，他放在腿上的手一点点握紧，看向几人的目光更添几分凌厉，面上却是沉稳问道：


    “少侠千里迢迢来到我天一城，应不只是为了几枚灵石吧。”


    姜朝几人坐在下首，闻言齐齐抬头看向上方的两人。


    姜朝抬眸扫了眼万俟城主，她知道他心中必然有所思量，只是现在主动权已经到了他们手中，剩下的便端看大师兄如何交涉了。


    姜心白面色如常，游刃有余回道：“我等不仅是商人，更是修仙之人，来此一为逐利，其二自然是求道。”


    “城主大人，想必您也知道，现在的天一城不过是强弩之末，靠着城中万民那一腔愤怒之心才勉强支撑。”


    “但若是城中补给彻底断了，就算最后真的赢了这一战，偌大的天一城又还剩多少人呢？”


    文尚靠坐在椅背之上，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适时补充道：“当年您为了万俟公子，为了天一城的尊严与权利，为了往后世世代代万千百姓修灵的未来，这才决定发动战争。”


    “可如今的天一城百姓又有何罪，何苦为了那看不见的未来付出生命呢？”


    “在下知道的，城主也必然清楚。刚才一路行来，见证了天一城军民同仇敌忾的模样，可也看见了城中被战争摧残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万俟城主眉头倏地一皱，额间纹路好似蜿蜒起伏的山水，在眼上打下一片阴影。


    姜朝端着瓷杯饮了口浓茶，眸色漆黑看不清情绪。


    她知道，这一盘诛心局，他们赢了。


    姜心白从座位上站起，身姿挺拔，仰头看着主位上高坐着的万俟城主，脊背微弯拱了拱手，声音有力而诚恳道：


    “城主大人，与我们合作，乃是双赢之道。我等也不忍天一城若干年后成为一座空城，此番也定会竭尽全力，助城主迎战。”


    “你说你们是为了求道而来？”


    万俟城主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好似腐朽陈旧的弯弓。


    姜心白抬眼看向这位为一城呕心沥血的城主。


    一时之间，竟都有些分不清这座城到底是真是幻，这里的人到底是实是虚。


    他顿了顿，应道：“是。战争之间亦是生死之间。城主大人，我们要的是一个随军的机会。”


    “这座城，这些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自己，战场并非你口中所谓的求道之地，更非你们的历练之所。”万俟城主带着无限威势的眼眸猛地看向姜心白，厅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城主府外越来越多的百姓走来，他们都是听说了灵宝一事而前来求证那一线希望是否真的存在。无数道带着渴求的希冀目光穿透城主府，打在大厅之中的城主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卸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忽地出声道：


    “我答应你们。”


    下首，几人悄然松了口气，神色却越加肃穆。


    万俟城主起身负手道：“城中将士皆在西街绿柳巷中的夜神祠内，诸位少侠可先在府内歇息片刻。”


    姜心白立即拱了拱手道：“救人之事自当争分夺秒，还请城主带路。”姜朝几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四道目光同时看向万俟城主。


    万俟城主看了他们几人一眼，目光中的凌厉似乎消解了半分，道：“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前去吧。”


    ……


    夜神祠乃是供奉夜神之地，传说百年之前，凡是夜神所至之地，总有青灵耀世，腐尸再现雪肤。那是夜神对天下百姓的赐福。


    人们崇拜夜神，不仅是因夜神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更因为夜神是勇气与和平的象征，是平凡人的信仰，是争战人的福音。


    而天一城城民尽皆天生神力，传言说，这是百年前夜神对天一城城民英勇作战的赐福，这是上元城和建宁城城民都没有的。


    “你们崇拜夜神，难道仅仅是因为百年前那场天妖之战？”


    姜朝确实有些好奇，她从来都没有做什么，怎么后世都说她做这做那呕心沥血，好像从来就没有停歇过一样。


    虽说她从前的确是为了生计奔波多年，可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造福天下苍生的事吧？


    万俟城主沉声道：“夜神为天下为苍生舍生忘死，难道不值得后人崇拜吗？”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百年前，夜神抗击天妖，并非是为了苍生，而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姜朝看着不远处那座隐在青山绿水之间的夜神祠，它一看便是经过了无数次修缮，以至于经历了上百年风霜依旧崭新如初。


    一上一下双重黛瓦屋檐好似真的是天上宫阙，供奉着亭台中央沉香木制成的碑。


    万俟城主沉稳刚毅的目光落在夜神祠中，良久之后，转过头看向姜朝，却是反问道：


    “那重要吗？”


    姜朝抬头看向他。


    万俟无庭回头看向茫茫青山，道：“家国安定，百姓安宁，世间安乐，才是所求。”


    姜朝没有回话，或许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再度将目光落到夜神祠周围的无数军帐之上。


    少顷万俟城主才收回目光，抱拳拱手，声音郑重道：“近日上元城屡有异动，或许不日便会来犯，如今天一城危在旦夕，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还望诸位少侠救我子民。”


    姜心白低眉回以一礼，正声道：“我等定不负众望。”


    万俟无庭深深看了他们几人一眼，拱了拱手：“前面便是伤兵营，我已传令副将带诸位进去，城内事务繁忙，便先告辞了。”


    “城主大人难道不想去看看吗？”姜心白放下手，闻言轻声问道。


    “远远一看，便已足矣。”他转过身，望着万千军帐幽幽叹了声，“终究是我对不住他们。”


    ……


    “大师兄，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万俟城主走后，几人一同向山下走去，姜九遇问道，“我们总不会真的一直待在伤兵营里吧。”


    “三大宗必定比我们更急，我们只需静候即可。”姜心白看着不远处已见人烟的军营，道，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帮助天一城将士恢复实力。云渡峰乃三城根基，凭我们几人，就算能出城，若想上云渡峰，少不了天一城的助力。”


    “不是说有副将来接我们吗，怎么也没见人？”文尚抱着剑看着前面没什么动静的军营大门。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地面忽地颤动起来，前方军营大门处黄土飞扬。几人急忙后退半步，长剑出鞘，却只见一大群人从军营里跑了出来。


    各个都穿着赤红军甲，手拿长枪，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容。


    领头的一个将士咧着嘴走过来：“几位应该就是城主请来的神医吧，果真是俊逸非凡意气轩昂惊才绝艳啊！一看就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少年英雄！！”


    姜心白嘴角抽了抽，扫了眼身后那群恨不得扑上来的将士，目光落回这位领头的将军身上，犹疑道：“阁下是，冯将军？”


    “嘿，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叫俺老冯就行。”冯万山双眼发光，“诸位神医真是来给我们送灵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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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心白和姜朝对视一眼，姜朝上前，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木塞去掉，丹香霎时弥漫而出。


    身后那群将士顿时喧哗起来，甚至有人忍不住啜泣出声，冯万山铜铃般的双目紧盯着瓷瓶，听到哭声，顿时扭头喝了一声：


    “哭什么哭，都给我回去，别在这挡道！”


    再回头时面上神情已是十分严肃，恭敬地抱拳拱手：“神医大人请进。”


    姜朝收回丹瓶，几人面色都不由沉重起来，跟着冯将军向军营内走去。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虽说我天一城将士天生神力，但因为远离云渡峰近百年，城内灵气稀薄，以至于修炼者实力等级远远不如上元城，每次作战都伤亡惨重。”冯万山边走边道，


    “战争耗时日久，城内丹药灵宝都要耗尽，伤兵营中每日都有人死于病痛之中，许多伤重之人都不再用药，只为省出那一点药救几个轻伤的人，好让更多人为天一城而战。”


    “我等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战友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多亏诸位神医大人到来，还望神医大人能救我军将士于水火，给他们一个生还的机会。”


    “我等定会竭尽全力。”姜心白拱手郑重道。


    冯万山浑浊的双目紧紧盯着姜心白，似乎要看清他的决心，更是不敢错过一丝希望。


    “前面就是我重伤将士的营帐，自在战场上受伤后，他们自请守在这最边缘的营帐里，只为省下一点资源。”他说着，熟练地拉开帐门走了进去。


    姜朝几人紧随其后，一进到营帐内，先是一阵混乱的物品砸地的声音，而后便见几个头上带着血色纱布的人狼狈地半躺在大床上，几个或少了半边身子或缺胳膊或缺腿的人竭力站直身体。


    从他们的身体间隙还有床上未掩盖完全的褥子里，还能隐约看见几个木制叶子牌的身影。


    冯万山瞪了他们一眼，警告地扫了他们一圈，这才介绍道：“这几位是城主大人派来的神医。”


    屋子里紧张的气氛这才消失，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大小的少年走了出来，他的丹田处绑着个纱布，已经不见一丝灵力，左边小腿少了半截，却已经是这里面伤势最轻的人，率先抱拳应道：


    “神医大人们好。”


    其他人显然也是见过不知多少神医了，除却逃脱玩叶子牌惩罚的喜悦外，再无其他情绪，都笑着叫了声：“神医大人们好啊。”


    姜心白扭头看了姜朝一眼，姜朝收回视线，冲他微微一颔首。


    姜心白敛眉，视线从营帐内沾染血污的床铺、将士们身上久未用药已然腐烂的伤口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那个笑嘻嘻的小少年身上。


    随后看向冯万山，微微点头，几人转身走出营帐。


    没等他询问，姜朝便率先点了点头，开口道：“可以救。不过也仅仅只是能活下去而已，失去的四肢我也无法复原。”


    “我刚刚已经看过，里面共有五十七人，这瓶回春丹可以帮他们暂时保住性命。”


    冯万山立即弯腰双手接过那小小的白色瓷瓶，连声道：“能活就行，能活就行。多谢神医，神医大恩大德，冯某永世不忘！”


    “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们的交易。”


    姜朝收回手，看着他吩咐下属将丹药混进饭食里给里面的人送过去，这才开口问道，


    “将军，不知现下营中人数多少，有多少储备粮，军医有多少，丹器符阵师各有多少？我们手中确实有丹药灵宝，但数量恐难以供应整个军队。”


    “若想救所有人，让军队回归最佳状态，还需根据营内情况，寻得替代灵宝，这点还要有劳营内修士还有诸位将士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