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这斗酒大会的由来吗？”落坐后，文尚笑眯眯看着几人，脸上表情神似街边摆摊的凡间半仙。


    姜九遇直接送了个白眼给他，还是姜朝开口道：“文师兄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


    文尚道：“据说，千金楼斗酒大会的起源，乃是千年前那位声名在外的夜神大人！”


    “咳、咳咳！”姜朝刚吃下去的茶水一下子喷了出来，抬头震惊地看过去，“这怎么也跟我……跟夜神扯上关系了？！”


    “小师妹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文尚声调一下子高了几个阶，“凡间杂书上曾说夜神大人当年是靠卖酒起家，传说夜神大人酿的酒不仅可以使百花齐放鸟雀共舞甚至还可让化神飞升天人垂泪！一经推出便引起万人哄抢。”


    “后因为世人争抢得过于疯狂，一度引起修仙界大乱。夜神为保天下安宁，于千金楼内当众砸碎了所酿之酒，烈酒之灵气引方圆万里梨花盛开，天边红霞如龙三日而未散。而夜神大人往后余生再未入酒道。”


    姜朝都听醉了。


    她当日砸酒明明是为了“物以稀为贵”抬高三月春的物价，之后没再酿酒是因为仙门混战开始，她有了更好的赚钱办法。


    她从前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小人的眼里没有好人没有英雄没有救世没有天下，只有自己的一团乱叙满腹利益。


    这人间的杂书，正经的仙门大派天一剑宗只字不写，一般人的闲谈轶事倒是编得分外离奇。


    文尚：“这千金楼是打着夜神的旗号，以这三年一次的宗门大比为噱头，办了这次的斗酒大会。”


    “于酒墙之上寻出灵气最浓最有韵味的酒便算获胜。”


    “听说这第一酒甚是神秘，里面含着一丝夜神的灵力，有幸找到的人甚至可以从中悟出夜神的仙道！”


    “而且，这第一酒的名字是以大比榜首的名字来命名，今日这酒的名字，正正换作“朝夜”。”


    “还真是用小师妹的名字来命名的！”姜九遇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前方灯火阑珊人群喧闹的酒壁台，


    “那今晚这酒绝不能让外人得到！”说罢立即飞身进了人海。


    “……姜九遇你怎么每次都窜那么快！”文尚失声喝道。


    姜心白无奈摇了摇头，早就料到了一样说道：“罢了罢了，不用说了你也去吧。”


    文尚一听登时跟着窜了出去：“小师妹，你等着师兄给你带回来酒啊！到时候肯定能卖个大价钱！”


    小厮这时带着十二个人依次来上菜，八宝酱鸭、双龙戏珠、神仙低眉、糖醋灵鱼……外加两壶白瓷样式的梨花醉，摆满了一整个桌子。


    “诸位贵客慢用。”一行人迅速有序退去。


    斗酒大会开始，楼中笙歌渐起，姑娘们纤纤玉指勾起弦，先是一声悠长空灵的琴音，而后陡然一个急转，将人一瞬间带入了热烈而无端兴奋的盛夏，乐声与烟火间的喧嚣人声汇聚，绕梁余音久不散。


    姜九遇不一会儿满脸酣红得跑了回来，抱着筷子扫荡一桌子的饭菜，醉醺醺道：“二师姐，你别在这坐着喝这酒啊，这酒有什么好喝的，你快跟我一起去找小师妹的酒！”


    钟情被他拽得丢了手中的梨花醉，往日艳丽夺目却冷清肃厉的眼眸头一次露出了迷茫。


    梨花醉去了不到半瓶，她已是醉了。


    “二师姐，那边好多好多酒好多好多人，酒这东□□饮如何解忧，众乐才能酣畅！走走走。”


    “小师妹，大师兄，你们也快来啊。”或许是醉了，也或许是太兴奋了，姜九遇没了往日怕钟情的样子，还敢拽着钟情的胳膊吵酒壁台走，早把找酒的目的抛到了脑后，倒像是把这因利益而生的酒壁台当成了百年难遇的行乐之地。


    姜朝看着他纵欢的背影，被这热闹气氛感染得眼角唇边的笑意就没有落下去过。


    欢喜之余，她不由地探头朝窗外屋檐上看去，半轮圆月挂在树梢，屋檐上清辉明明，只见梨花雪落，不见故人影。


    想到灵宝阁中那双染红的凤眸，那声泣血锥心的师父，姜朝忍不住皱了皱眉。


    从前没认识，以为复山雪是个空有其表的呆子，后来认识了，觉得他是个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目中无人的剑客。后来诸多相处，平和的、争吵的，才发现这人是个芝兰玉树的公子。


    姜朝从来都知道，即便复山雪一直陪着她，一直都想收她当徒弟，看似执着实则其内的七情六欲几乎没有。


    复山雪一直是个游离在世间之外，纵观众生百态的方外之人。


    然而就在昨夜，那一滴泪，那一声轻唤，好似撕破了什么禁锢，姜朝第一次明白，复山雪也是个挣扎在红尘世间的人。


    他的悲伤，揪得人心震痛。


    姜朝突地飞身跃向酒壁台，黑袍拂过灯火，越过欢呼叫好的闲人酒客。


    千金楼不愧是千金楼，造的酒壁台高约数丈，好似直通天际。壁上酒罐千万，满壁镶嵌的珍珠般，散着酒香，填满了这酒海欲国。


    斗酒的人有的浴酒香而狂舞高歌，有的飞身御剑于高空一斗，有的抱住一幻酒入了梦海，灯光炫彩浓酒与仙人的恣意疏狂汇聚成喧嚣欲海，无拘与欲望交织，衣袍与发丝共舞。


    她脚踩飞剑一跃到了高空，黑发青带飞扬，似乎也跟着醉在了这酒海里，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风流，闭眸探视间，千万种酒香刹那交汇于鼻间。


    有的烈如边塞夕阳，有的清似湖中幽莲，有的柔似美人入怀，有的幻似长街烟火，还有的寂若无边夜海明若朝阳晨曦……


    她少年时为谋生与酒相伴数年，日夜不离酒，本以为之后数年的寻尸生涯消磨了对酒的感知，如今方知，酒香从来都潜藏在她的记忆深处。


    一缕清沁酒香入心时，她倏地睁开眼眸，抬指勾出星海酒壁中一罐烈酒，掀开酒塞的那一刻，好似日与月同辉，朝与夜共存，星海之下藏着的是未曾显露的恣意潇洒。


    “朝夜！”


    “这是朝夜的味道！”


    一时之间，酒壁台上欢醉众人好像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二楼栏杆处，陆星河与苏婴婴半倚着栏杆望着酒壁高空中的姜朝。


    苏婴婴眼眸中流露出清浅笑意来，望着姜朝，勾起垂在腰间的玉笛置于唇间。


    笛声穿透人海，清幽空灵的声将人一瞬间从酒海中拉出，拽入了另一场朝夜月下幻梦中。


    一旁的陆星河见状倏地拔剑出鞘抬脚蹬上栏杆，纵身跃楼而下。


    姜朝唇边笑意不落，只一抬手，朝夜酒倾倒而出，与其他酒香汇聚。


    另一边，姜心白不知何时也进了来，持剑挡在了陆星河前方。刹那间剑身交汇，剑光闪烁。


    文尚姜九遇钟情齐齐飞身挡在姜朝身侧，直刀灵符赤鞭同时发出。


    姜朝抬眸望了眼护在身侧的三人以及不远处片刻间已持剑交锋数次的姜心白和陆星河，最后撩起眼皮，瞥了眼楼上半倚栏杆吹笛的苏婴婴，唇角忽地勾了一下，缓缓抬起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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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


    刹那间，赤红鞭影、金黄灵符、坚毅刀气三道灵力灵蛇一般勾缠在她指尖，融于酒液之中。


    与此同时，姜心白周身的凛然剑气，陆星河手中的星河剑气还有萦绕在酒壁之中的笛声灵力，以及整座千金楼万千人影的喧嚣人气化作千万道绚丽灵光，一同飞往姜朝指尖，飞向她面前那正在融汇的酒液之中。


    满堂酒客皆怔愣在了原地，被酒香勾得仰头看向姜朝。


    不知过了多久，朝与夜的气息尤在刚刚，潇洒与恣意却已慢慢退出时海，万籁俱寂，唯有梨花清香依旧入了人心，织就一场夏日的幻梦，直到脸侧袭来一点寒意，梦中人恍然惊醒，才知梨花何曾存在，飞雪早就染白了这片天地。


    可都来不及怅惘，漫天雪原上忽地出现一双脚印三两红花，红花一片又一片，脚印一双又一双，不知何时填满了寂寥的雪夜，喧嚣未现，烟火已升。


    白雪消融，献出其一生的热烈与疯狂，落英满地，人间熙攘。


    烈酒入心，爽。


    酒香萦绕在整座千金楼中，所有人都仿佛浸在了那一场由酒打造的传说幻梦中。


    彭！


    突地，一声巨响骤然打破了平静。


    陆星河眉间一凛，迅速收起剑飞身到了苏婴婴身旁，盘腿坐在地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四方灵气全然向他涌去。


    楼中人蓦地清醒过来。


    “这是……晋级？”


    酒香萦绕，千万道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齐奔向二楼栏杆处的陆星河之处，天外风云变色。


    苏婴婴眸色顿变，抬手为他布了一道灵障：“护法！”屋内屋外玄天宗碧水宗人当即应令，飞快围护住陆星河。


    “……陆星河这是要突破金丹！”


    不知是谁一声大喊，在场人不由地向陆星河处聚拢。


    修仙界等级最高的也不过是元婴，元婴之下金丹为尊，而陆星河未及弱冠，竟已然要凝结金丹！


    别人练气期晋级一级尚要准备数日，而他，竟在交战之际随手便要入金丹！


    “妄自靠近者，玄天宗与碧水宗必不惜代价追杀至死！”苏婴婴冷眸寒厉，直身立于栏杆之上，手持碧绿短笛，额间碧水坠莹莹生辉，一人当关千万人莫想往矣，


    “不怕死的，尽管来。”话音落下，笛声再起，若说刚刚是升平清乐，那此刻便是战场杀音！


    没有人再敢往前。


    金丹晋级的疯狂，竟让人一时忘了，那是汇聚天下修仙者的宗盟三宗之人，那二人更是三宗之上人人仰望的天骄。


    酒香醉了人的心，又一瞬间将人拉回现实。


    底下千般纷乱姜朝恍若未闻，眸中氤氲着醉意，抬指间将这酒液倾入酒壶之中。


    酒香消失的一瞬间，陆星河周身灵力猛地上涨，丹田之内金丹悠悠旋转。金丹之境，御空而行，陆星河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姜朝对面。


    苏婴婴紧随其后，飞身落到他身侧。


    姜心白钟情姜九遇文尚四人登时飞身而来，挡在姜朝身前。


    姜朝撩眸看向几人，眸中是未曾压抑未曾掩藏的轻狂与疏傲。


    “啊啊啊——”


    突地，就在下一刻，一个孩童踏空栏杆向下坠去。


    七人同时仰头，一同飞身向上。


    陆星河徒手接住那孩童，安然落地之时，周围人忽地惊喊起来：


    “是酒！对，没错！是姜女侠的酒让陆星河升的金丹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