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下来，投在了不知名的小巷，半边阴影半边光。


    雪白的衣角落下，占据了阴影。黑色的裙边映在昏黄的日光里。


    除却无端的寂静之外，小巷并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


    看来这人并没有要对她不利。


    姜朝脚尖着地，第一时间推开了眼前的人，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区域。


    这条小巷不大，若是一人在此，便显得空旷几分。此时两个人站在这里，却是恰到好处。


    她在看着周围万物万景万事，却并未察觉，有人满眼都是她。


    来自世界之外的光芒洒在这条无人知晓的小巷里，映出了两个交织在一起的暗影。


    夕阳金光明灭。


    那双眸漆黑明亮，似是一颗流星坠入了千万里寂白天空，自此夜神降临，繁星闪烁。


    万物有了颜色。


    姜朝没察觉到什么外在的危险，却发现自己手腕还被抓着：


    “公子。”


    “……公子？”


    “呆子！”


    复山雪眸光一闪，猛地回神，松开紧抓着她手腕的手，向后退出一臂的距离，微微低下头注视着她做出倾听的姿势。


    姜朝皱了皱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仔仔细细看了他半晌，末了无奈道：


    “不是，大兄弟，你是真傻啊？”


    复山雪：“……？”


    姜朝：“难道你真的没看出那个花楼妈妈是骗你的？”


    复山雪：“……那位姑娘的话并非无可信之处。”


    “可她九成九说的是假的啊。人性本恶，你这么大个人连这都不懂？”


    姜朝瞅着他那张暖玉般的脸，以及面上那颗暗夜星辰一样的小痣，


    “而且不论真假，你进去了那个门，千方百计也得把你留下来给他们招客啊。”


    “不会的。”


    姜朝嗤笑一声：“怎么不会？”


    复山雪望进她的眼眸，认真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困住我。”


    姜朝调侃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啊？”


    复山雪道：“我这一路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没听过三月春的名字，只有那位姑娘说有。”


    “不论真假，她总有可信之处，我总要去试试。”


    姜朝上上下下看了看他，眼神更加奇怪：“……要是有个人跑出来说，他家里有厉鬼作乱，你不能也去吧？”


    “为何不去？走这一趟并不会需要太长时间。”复山雪理所当然道。


    姜朝噎了片刻，末了无奈点头道：“……还是你行。”


    下一瞬，姜朝眼瞳转了转，倏地笑了起来：“我家有三月春，你要不要跟我去买？”


    复山雪一直看着她，似乎就在等着她这句话一样，立即道：“自然。”


    姜朝转头走出小巷，眼中还带着笑意：“三月春有什么隐藏的厉害之处不成？值得你这么去找它。”


    “它很好喝，我幼时总是和朋友一起喝。”复山雪跟了上去，抬手替她挡住墙边伸出来的箩筐木棍，温声答道。


    姜朝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看向他。


    在她停下那一瞬，复山雪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夕阳下，他独身立在那里，鸦羽般的眼睫与披散的墨发一齐陷在光影里，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光里。


    姜朝看了他一会儿，良久才回过头去继续向前走，轻声回道：


    “没事。”声音中没了调侃的笑意，随着晚风混进了暮梨花香里。


    ·


    “吃什么？”


    落云宗驻地，姜心白钟情姜九遇文尚排排站，八只眼睛看着在厨房内忙活的姜朝，姜九遇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小师妹，你确定要亲、自、下、厨？！”


    姜朝头都没抬，手脚麻利地收拾桌案，捞出一块面开始揉，抽空回了句：“是啊……大师兄你帮我招待一下院中那位公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姜心白当即应声，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姜朝说的是什么。


    他张张嘴刚要开口，却眼见姜朝烧火烧得干劲十足，甚至脸上还时不时露出几抹笑。


    那边姜九遇终于站不住了，拉开窗户想要翻进去帮忙，姜心白赶忙给他拦了下来，余光瞥着姜朝嘴角的笑，清咳了两声，背着厨房给其余三人使了个眼色，道：


    “小师妹喜欢就做，不管做成什么样我们都喜欢。”


    说话间，又瞧见院落中的那位白衣公子，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绿叶间的青梨，竟就这样无声看了良久。


    白衣似月，墨发飘渺。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就像是途径人间的仙客，是隐于世外的仙尊。


    怕是就连如今的天骄榜第一立在他面前，都要泯然于众人。


    这般气质的人，绝非是俗人。


    小师妹是从何处识得的这人？


    姜心白眉心微蹙，却见姜朝已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走了出来，那面卖相十足，清鲜肥美的蟹黄铺了满碗，上面竟还浮了一层淡淡的白色灵光。


    姜心白伸手就要接过，谁知姜朝端着碗头也不回地走过了他，将这第一碗热腾腾的面，端给了院中那个陌生的白衣人！


    姜九遇快步跟了过来，眼见这白衣人低头看着面，竟跟愣住了一样，顿时语气更加生硬地问：


    “小师妹，这人是谁啊？”


    姜朝刚要说这是偶遇的客人，却被这白衣公子抢了白。


    他两只手扣住面碗，抬起头来，认真道：


    “我名复山雪。”


    “我是姜朝的师尊。”


    “……”


    “……”


    姜朝：“什么？！”


    姜九遇：“啊？！！”


    姜心白：“师尊？！！！”


    钟情：“……小师妹，你惊讶什么？”


    文尚：“您就是那个卖出各种珍奇绝迹丹药还会各种绝迹符箓在夜神祭上一战成名和周宁越联手推出天元丹的当世财神爷鼎鼎大名的夜主大人？！！！”


    看着蓦然转到她身上的五双眼睛，姜朝张嘴欲言，眸光却又不经意间触到了那放在石桌上的回雪剑。


    最后想到腰间鼓囊囊的一堆灵石，反驳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只撇了撇嘴算是默认了。


    这一犹豫，姜心白几人的神色又变了个模样。


    姜九遇脸蛋瞬间爆红，欲盖弥彰地朝安然低头吃面仿佛不知道自己抛出什么炸弹话的复山雪瞥去又收回。


    就在几人尴尬之时，院门忽地被敲响，一个清朗的少年音透过门扉传来：


    “姜朝，姜朝？怎么没人应啊？明明说看见你们回来了啊，姜女侠，开开门，我是邵华年！”


    这阵门响简直是天降救星，将在场五人拖出了尴尬苦海。


    “邵华年？”姜心白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印象。


    姜朝脸上也是一片茫然：“我不认……这声音……”


    文尚道：“是那个天门宗的大实话小子，我们对门那个被二师姐吓哭的人，这次大比参赛名册上也有他。”


    宗门大比确实有参赛名册，但基本上没几个人会去看。毕竟有竞争性的人大家都认识，其余人也没什么必要提前了解。


    姜朝道：“文师兄你还记这个？”


    姜九遇立刻拆台说：“他是为了挣灵石。”话音刚落就得了文尚一个当头暴击，姜九遇嗷一声立即反扑回去，两人瞬间缠到了一起。


    姜心白头疼地一手扯开一个，在大实话小子把门敲烂前赶紧把人给请了进来。


    “师兄们好、师姐好……姜女侠！你怎么也不等我就自己先跑回来了？”邵华年一进门先给姜心白打了个招呼，径直进门一一问候了一遍在场众人，随后走到了姜朝面前就开始问。


    姜朝微微一歪头：“我为什么要等你？我跟你有关系吗？”


    他身后，姜心白姜九遇钟情文尚都一脸懵地望着他，为什么刚刚才知道名字的人会这般熟练地进了院，还熟练地给每个人都打了声招呼！


    邵华年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多余，鼻息一动，自来熟地道：


    “什么味道这么香？”


    紧接着看到石桌上那碗面，立即张大了眼睛，揉了揉肚子讨好笑道，


    “你们要吃饭啊？可以加我一个吗？”话是这么说，他人却已经坐到了石桌前的凳子上，仰着头眼巴巴看着姜心白。


    虽说这人心大，但一找人就找到一个最容易心软的。


    姜心白转头看向姜朝，姜朝默默扒了口面条，无奈道：


    “想吃自己去盛。”


    不过片刻，邵华年就跟在姜心白身后端了一碗面出来，吃了一口抚掌大叹道：


    “好吃，真是好吃。这宗盟提供的辟谷丹简直不是人吃的，今天可算是吃到顿人饭了。”


    说完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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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着吃着又突然哭了起来，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面条，泪水不停地留下来，痛哭流涕道：


    “我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了呜呜呜呜……我说的就是大实话嘛，明明就是那个老公鸡的错，为什么我们天门宗要退出宗门大比啊？我都还没见过别的符修呢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呜呜呜……”


    姜朝反应半天才知道那老公鸡是五符宗宗主。


    姜九遇不好意思道：“是不是因为你帮我说话，天门宗才被宗盟逼迫退出宗门大比？”


    落云宗几人同时看向邵华年，只有复山雪依旧埋头吃饭，看似无声无息矜贵有礼实则第三碗面已经到底。


    “不是，跟你们没关系，是宗盟的人太坏，心眼太黑。我们家老宗主也说，我们自己退出总比到后面被人欺负好，我们画符的又打不过人家学剑的。”


    “姜女侠，你在宗盟中心那一神来之笔，真是替我们符修打了天下人的脸，我邵华年甚少佩服人，但你是一个！”邵华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一小会儿又不哭了，三两口喝完了最后一点汤底，开始滔滔不绝。


    落云宗几人无言以对片刻，同时低头吃面。只有复山雪抬起了头，琥珀目光落到姜朝腰间的木剑上，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邵华年道：“我这次来找你们也是受了我们家老宗主的命。”


    “姜朝，我们家老宗主想用我们的镇宗灵宝《符解》换你五行符、雷霆符、定身符三种各一张，不知你可否愿意？”


    “当然，我也要跟你坦白，我们要这三张符箓就是为了学你的画符之法，提升符箓的攻击力。”


    姜朝在拌着面，闻言眉梢一挑，问道：“用镇宗灵宝交换，你们不怕灵源殿惩罚？”


    “我们私下交换，灵源殿又不知道。”邵华年哼了一声，“况且，宗盟之人恨不得把天下灵宝都抓在手里，生怕旁人得到一星半点，真是小家子气。符箓一道本就该是天下符修同道共同探讨方能有进步。”


    “对，我也这么觉得！”姜九遇激动拍桌，要是桌上有酒，怕是要当场同人对饮三杯。


    姜朝咽下最后一口面，想了想，正色问道：“我同意交换。不过我这里还有场交易，不知你们天门宗可敢？”


    邵华年猛一扬眉：“有什么不敢的……你说！”


    姜朝道：“我可以将我手中所有符箓全都给你们，不过你们天门宗要同落云宗灵商殿联手，一起向周家夜神殿供给符箓，所得灵石落云宗要占七成。”


    此次的诸宗会盟让她明白，只靠一个落云宗根本抵抗不住整个宗盟的施压，就算背后有一个夜主的名头也没用，宗盟的影响力太大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拉同盟下场。


    天门宗便是第一个。


    一个落云宗不行，那千千万万个落云宗呢？


    姜心白几人脸色大变，目露震惊。


    邵华年双眼蓦然瞪大。


    姜朝声音始终平稳道：“你要知道，如若你们天门宗选择售卖符箓，立刻便会成为宗盟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是真的？！”


    “你真的要同天门宗联手！”邵华年大叫一声，惊喜地跳了起来就要朝门外跑，道，“我得去把这个好事告诉老宗主。”


    “我们同意同意同意！我们天门宗和其他宗门能占三成是吧？”


    一边说，人一眨眼到了门口，又扭过头来道，


    “落云宗之前售卖补灵丹之事早已名传修仙界，此次售卖符箓必得比补灵丹还要轰动隆重，让整个修仙界都为之颤抖！也让天下人看看，我们符修可不是好惹的！”说完没等回话就跑了出去。


    徒留院中六人风中凌乱。


    他一走，姜九遇也兴奋地跳了起来：“小师妹，你都能卖了，是不是能教我符箓？”


    文尚账簿都掏出来了，不过还是比他们两个冷静一点：“小师妹，你真的要卖符箓？！夜主大人同意吗？”


    姜朝瞥了复山雪一眼，复山雪一愣。


    姜朝随即点了点头，他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姜朝道：“他同意。”


    又转过头看三师兄，眨了眨眼道：“三师兄放心，绝对让你学到点不一样的。”


    文尚和姜九遇瞬间一个比一个激动。


    姜心白冷咳一声道：“都好好吃饭。”


    “明天就是宗门大比了，都给我好好比。”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乖乖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