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项，明日我们启程前往天一城，待我走后，由越师弟代管宗门大小事，你等协助越师弟，若有要务，可入后山寻宗主解决。若无要务，不要冒然打扰师尊修行。”


    落云宗中-央大殿内，各峰各殿大弟子站在下首，在姜心白说完之后，立即拱手齐声道：“谨遵大师兄令。”


    姜心白负手站在宝座一侧，身姿如玉，眉眼温润，神情却依旧端正严肃，细细叮嘱道：


    “落云宗刚刚遭逢大难，百废待兴，弟子们人心惶惶，宗内事务繁多复杂，你们都是各峰师兄师姐，务必尽好己责，带领弟子渡过此次难关。”


    诸峰弟子再次拱手，这一次比之先前更多一丝郑重：“是。”


    姜心白点点头，神情稍缓，直到这时方才将目光落到右侧一处空位上，道：“越师弟今日为何没来？”


    下首第一位，姜九遇立即高举起右手，亮晶晶的双眼看着姜心白：“我知道我知道，越南回不学好，这两天一直拉着小师妹研究炼丹，就连今日晨会都不放过！”


    “大师兄。”文尚余光瞥了眼姜九遇，清声咳了咳，从衣襟里掏出一本账簿，叹了口气道，


    “宗内待修缮物品众多，除却桌椅床褥等寻杂物品外，还要维持闭关房灵力供应、地火供应，弟子每月月俸、晋级灵石供应等等，哪一处都需要灵石，可宗盟补给灵石已然不足，灵商殿生意惨淡，每月利润不过五千两银，换作灵石也不过五百颗。大师兄，在前往天一城参加宗门大比之前，我们还需为这件事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姜心白眉心凝了凝：“财务商道之事，文师弟一向精通，不知你可有什么想法？”


    文尚咳了两声，唇角露出一抹笑来，好似刚刚愁眉苦脸哭穷要钱的不是他一样：“其实也好解决，灵石之事，一贯有两种方法，一则是节流，二则是开源。节流一法显然不能适用，这开源一道，如今倒是有了一个好的办法，小师妹……”


    “大师兄！”就在这时，黄金刀匆匆冲进殿门：“大师兄，周、周家少主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清亮的鹤鸣声从殿外传来。


    姜心白看了殿外一眼，眸中疑惑，抬脚走下台阶，朝殿外走去。


    殿内一干人等你看我我看你，随即一个挤一个快步跟着冲了出去。


    殿门之外，灵鹤悬在半空之中，周宁越掀袍一跃而下，落地之时周身灵光流转。他抬眼望来，眸中带笑，一扫往日颓丧，矜贵之外更多一份骄意。


    “据说周家少主吃了夜主一颗天元丹后，当场破凡入道，引灵入体，如今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周少主。”姜心白微微颔首，缓声道。


    周宁越向前两步站在他面前，拱了拱手，浅笑道：“姜师兄，久仰大名。冒昧前来，还请见谅。在下是受夜主之命，特来与贵宗商议丹药合作事宜。”


    这话一出，旁边代管宗门财政的文尚登时眼眸发亮。


    修仙界人人皆知，周家商行夜神殿遍布整个修仙界，在凡人地域也有着第一商行之称，受众人群遍布整个大陆。曾有人戏称，只凭一个夜神殿，足以让一家宗门长盛不衰数百年！


    更别说现在夜神殿手中还握有天元丹这一巨宝！自几日前皇山岥夜神祭后，夜主一战成名，她手中的天元丹更是成了全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珍宝。最后花落夜神殿之时，还有些仙宗心有不甘，谁之第二天灵源殿就发出了诏令，宣布只有夜主亲点夜神殿乃是唯一可对外售卖天元丹之地。


    人们这才知道，夜神殿背后是灵源殿。不，应该说，夜神殿背后的夜主，就连灵源殿也要给三分薄面。


    众人这才不得不偃旗息鼓。背后不知多少人说周宁越踩了狗-屎运，当面却还得笑脸相迎。


    只要能和天元丹扯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关系，飞黄腾达、万人敬仰便已是囊中之物！天下不知多少豪门世家仙门大族想要分一杯羹，可第一天就全被周家少主拒之门外。


    谁能想到，今日这周少主竟能亲自来邀请落云宗来做这丹药生意？！


    若是有了这一场合作，落云宗的灵石困境自可迎刃而解，甚至于宗门实力也会更山一层楼！


    四周听见他所言的弟子阁更是激动得面色涨红，无数双期待的目光落到姜心白身上。


    如此天降富贵，姜心白也未失了心智，谨慎问道：“周少主这话是何意？”


    周宁越始终持重有礼：“姜师兄说笑了。在下此次前来，正是为天元丹和补灵丹这两种丹药的合作事宜。贵宗提供丹药，夜神殿推广售卖，你我两家联手，假以时日，必能创商贸神话。”


    文尚和姜心白对视一眼，均能看出彼此眼中的疑虑。


    沉吟片刻，姜心白道：“周少主是不是有所误会，补灵丹丹方至今是谜，我宗并不知晓。而天元丹更是属于夜主，和我宗并无太大干系。”


    周宁越道：“据我所知，贵宗小师妹乃是夜主高徒，且已将两个丹方传授给落云宗众人。”


    姜心白双眼猛地瞪大，蓦然惊喝：“……你说什么？！”


    ……


    与此同时，炼丹房内。


    “小师妹，你真的要教我们炼制补灵丹？”


    以越南回为首的十数名落云宗丹修齐聚炼丹房。虽然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却又实在不敢相信。


    那可是补灵丹啊！没有丹毒的、可提升灵力的黄级上品修炼丹药！


    若是他们能炼制出，不仅灵石问题迎刃而解，落云宗更会名扬整个修仙界，成为天下众丹修趋之若鹜的圣地！


    姜朝收手，将刚炼制出的三枚丹药收到瓷瓶里，随即拿起一旁的笔和纸刷刷写了些什么，连带着瓷瓶一起递出：


    “丹方、丹药、都在这里了。你们也现场看过炼丹过程。要是还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随时用传信符联系我。”


    越南回急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生怕弄脏弄破，犹豫半天又问道：


    “小师妹，你将丹方送给我们，你师尊、夜主大人，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事情做完，剩下的炼丹卖丹的事情就靠他们了。姜朝拍拍衣裙上沾染的灰尘，眨了眨眼睛玩笑道，


    “师尊欠我一个大人情，这是在还债呢。”摆摆手朝外走去。


    刚踏过门槛，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跑过来的黄金刀。


    “小师妹，”他气喘吁吁道，“大师兄让你和越师兄现在立刻马上去中-央大殿！”


    姜朝眨了眨眼，默默收回迈出的脚。黄金刀喘过气来，没等她回应，直接拽着她朝中央大殿飞奔而去，边跑边喊：“越师兄，大师兄说你要是再不去，罚抄宗规一万遍！”


    黄金刀狂奔速度堪比旋风，不过片刻便到了大殿。还没等姜朝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进了大殿之内。


    姜心白端坐殿首，周宁越坐在下首第一位，其余弟子按个站着。看见她，姜心白沉声道：“小师妹，你过来，站在大师兄旁边。”


    看见周宁越那一刻，姜朝便知道今天这是为何了，没再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刚站到上面，越南回便冲了进来，左右看看，低着头走到了文尚旁边。


    姜心白这才开口，直入正题道：“周少主，你我皆知，售卖丹药不可能仅仅只是售卖，一颗丹药背后牵扯的是不知多少人的利益。落云宗小门小户，承受不起这份荣耀。”


    “这天下事总是风险与利益并存的。”周宁越笑着，温雅有礼，矜贵自持，并不像是在谈判，反倒像是在规劝。唯有偶尔泄出的语风可窥见他潜藏的锋利，


    “姜师兄，你难道不想落云宗弟子人人皆有所依吗？”


    姜心白深深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扭头看向旁边的姜朝，问道：“小师妹觉得呢？”


    “？”姜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会询问她的意见，不过既然问了，那她自然同意，“我觉得这对落云宗有利无弊。”


    姜心白收回目光，直接道：“既然如此，那就如周少主所言。”


    “哇呜！”周围弟子们顿时欢呼出声。


    周宁越端茶起身，笑声道：“那便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姜心白跟着起身，端茶刚要饮下，周宁越忽地道：“姜姑娘何不一起？”


    姜朝半边身子倚着座椅一侧，不想搭理这人，直接道：“我不喜欢喝茶。”


    “舍妹性格直率，还请周少主见谅，这杯茶还是由我来喝吧。”姜心白说着，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周宁越笑了笑，跟着喝了茶。放下茶杯后，又缓声道：“在下受夜主所托，来给姜姑娘送一个东西，不知姜姑娘可有空同周某叙上一叙？”


    不知想到什么，姜朝眸中笑意一点点散去。


    姜心白看着她，刚要开口替她拒绝，姜朝却率先开了口，轻声道：“好。”


    棠梨小院，满树梨花盛放，清风吹来，漫天白雪飞扬。枝头一节红绸带被风吹起，悠悠转转飞过屋檐，飞上云霄。


    “姜姑娘，”周宁越拂开落在肩头的梨花，道，“夜主大人曾说之后若有事，可以先联系你。”


    姜朝伸手，只道：“东西呢？”


    周宁越话音顿了顿，随即从储物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酒壶：“桑落。据说是人间陈归一地有名的美酒，采四季花露酿造而成，甘甜而又不失醇香。”


    他将酒壶放到姜朝手里，“听说姜姑娘甚喜此酒，姜师兄曾为了它与人连斗三场，夜主大人亦下令耗尽千金也要为姜姑娘买到它。能有此师，姜姑娘真是好福气。”


    “你还有事吗？”姜朝收了酒便开始下逐客令。


    周宁越噎了一下，到嘴边的酸言酸语又咽了回去，正色道：“姜姑娘，周某有一事相问。”


    姜朝看着他。周宁越道：“若要寻一宗门合作丹药事宜，宗盟三大宗、甚至于万剑宗、千山宗等高级宗门都比落云宗合适，夜主大人之所以下令和落云宗合作，是因为姜姑娘您吗？”


    “是。”姜朝没什么可避讳的。


    周宁越凝了眉心，道：“你难道不明白前几日落云宗为什么濒临灭宗吗？你难道看不到宗盟收揽各宗独门功法之下的勃勃野心吗？宗盟不允许有人做大，他们要独揽修仙界一切资源，功法如是，丹药亦如是！”


    “落云宗就算是一个仙宗，可放在偌大的宗盟，也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低阶宗门。你让一个小小的落云宗独揽丹药生意？你真的做好对抗整个宗盟的准备了吗？”


    姜朝明白他们的顾虑，可她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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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觉得这是个问题，难道因为怕就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财富吗？不可能。她前世一切的成就都来源于冒险和豪赌。


    “最合适？”姜朝挑了挑眉，道，“我不否认。选择落云宗有我的私心，可周少主，你真的觉得那些宗门会比落云宗更合适吗？”


    “若是和你合作的是三大宗或者其他任意一个高级宗门，你觉得主动权还会掌握在你手里吗？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将丹药据为己有成为自己的独家贡品，还是卖给别人换取灵石呢？”


    “周少主，凡人当久了，你不会真把那些人当成神了吧？”


    周宁越神色怔了怔。


    姜朝嗤笑一声，手里握着那壶桑落酒，不知是醉了还是更清醒了：“其实说到底，你我也别无选择。”


    是夜。姜朝半蹲在梨树下，手撑着泥土梨花，用石头在树干上刻下最后一笔，月光映亮了“姜昭之墓”四个小字，也映亮了她漆黑的眸。


    她静静望了那小字半晌，这才端起旁边的酒壶，轻轻和树干碰了一下，沿着树根倒了一行，而后自己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大小姐，一路走好。”


    清风明月在上，祝贺你暂时远离这恶念横生的人世，也祝愿你来生永不见人心险恶。


    梨花随风飘向天际，夜幕褪-去，黎明悄然来临。


    ……


    翌日辰时，艳阳高照，绿树成荫，盛夏气息撒满了整个演武场。


    姜朝缓步从远处走来，着一身黑色圆领罗袍，腰间革带挂着一个金黄-色储物袋，满头黑发由一根天青色发绳束起，背上背着一柄桃木长剑。


    原本姜心白让她去剑库寻一把趁手的剑，可姜朝觉着她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剑修，并不想佩剑。


    左推右拒，最后姜心白还是刻了把木剑，姜九遇在上刻了几个符箓，让她务必拿着防身。


    “小师妹！”左肩头被人从后猛地一拍，姜朝一转身，对上姜九遇两只挂着黑眼圈却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睛。


    “小师妹，我根据你的建议，昨晚又研究出一种新的攻击符，咱们试试——啊！谁敢拍小爷的头！”


    姜心白沉着脸从后面走过来：“所以昨晚倒塌的半个墙又是你弄的？到城之后抄一百遍宗规交给我。”


    “大师兄饶命啊——！”姜九遇干嚎一声冲上去开始死缠烂打。


    文尚不知从哪晃了出来，幸灾乐祸：“别忘了还修墙的钱，不多不少，刚好是你三个月的月俸。”


    说着说着一偏头，姜朝便和他对上了目光。


    文尚脸上笑僵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率先逃开了视线。


    姜朝挑了挑眉，也没在意，接着来回看了看，在场还是只有他们四个人，便问道：“我们不等二师姐？”说来也是奇怪，自她来到这里，似乎从来还未见过这位神秘的二师姐。


    就连在原主记忆里，这位二师姐出场的次数也少得可怜，比起她这个人，反倒是她那一身五彩斑斓的衣裳让人更为印象深刻。


    “二师姐她——”文尚抢着开口，姜朝扭头看向他，他声音卡了一瞬，才道，“二师姐半月前就已出去历练，现在应该也快到了天一城，我们不用等她。其他人也都是乘车前去，昨日就走了。我们坐传送阵，速度比他们快。”


    “你这个狠心的大师兄，我要跟你绝交一整个时辰！”姜九遇在前面破防大喊。


    姜心白懒得理他，催促道：“快些，传送阵灵石有限。”


    姜九遇冷哼一声，一手揽着文尚脖子，一手朝姜朝伸过去：


    “我们要去天一城参观夜神冢，不带你！”


    姜朝条件反射要躲，听到这句话猛地一惊：


    “夜神冢在天一城？！”


    “当然，天一城可是夜神的领地！”


    姜朝还想再问，却被姜九遇拽着冲进了传送阵，姜心白抱着剑殿后。


    金黄的日光洒下来，带来四野蓬勃的朝气，落到奔去的四人身上。


    蓝衣芝兰玉树，红衣妖冶明亮，白衣端正义侠，黑衣穿过了阵法深渊，开出来璀璨的灵花。


    传送阵的灵光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霞光，点亮落云宗的一角，去了远方。


    姜朝并未发现，在她进入传送阵的那一瞬间，食指之上的时光锁倏地亮起一点白光。


    白色光芒沿着传送阵的阵线，悄无声息传到了不知名的远处。


    天一城外，天一山上。


    白雪皑皑的山巅之上倏地亮起一星点的萤火白光。


    这白光渺小至极，本不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偏偏在它亮起的那一瞬，山巅震颤，雪山被一道凌寒的剑光当空劈开。


    山崩地裂，白雪狂飞之际，一人影忽地出现在天地之间。


    白衣白发，修长的眉琥珀色的凤眼，以及手中那柄三尺宽的长剑，踏空而行，一步千里，白发寸寸成墨，化成黑。


    他俯身，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勾起万里白雪之上那一点萤火般虚弱不堪的青光。


    再抬眸之时，只鸦羽般的长睫之上落着几点雪，映衬着眉尾处那一颗褐色小痣。


    “是它的气息。”他轻声道，声似冷泉，似初雪，似玉碎。


    又像是掩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虚弱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