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的日子，一向静得只剩下案卷翻动的声音。


    我从前总觉得，断案验尸这一行，讲究的是眼稳、手稳、心更稳。多看一眼真相，少听一句虚言，案子自然会说话。


    直到林笑笑进了提刑司。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验尸房。


    姑娘家胆子不小，站在尸身旁，脸色没白，手没抖，眼神亮得很，就是手法还嫩，分寸差了点。


    我当时只淡淡说了一句：“重新验。”


    她愣了愣，居然真的沉下心，一点一点从头再来。


    不抱怨，不辩解，不慌不乱。


    这点，我倒是欣赏。


    后来日子久了，我渐渐发现，这姑娘和旁人不一样。


    旁人验尸，是按规矩来。


    她验尸，是贴着死者的心来。


    伤口深浅、血迹形状、骨缝里的细微痕迹，她都能蹲在那里看上小半个时辰，比我还较真。


    有时我故意冷着脸，挑她几个错处。


    她也不恼，低头记下来，下次果然改得干干净净。


    我偶尔会在窗外站一会儿。


    看她对着案卷皱眉，看她对着尸骨轻声自语，看她明明累得眼睛发红，还硬撑着把最后一笔记录写完。


    我心里只有一句评语：


    是块好料子。


    有一回，她查一桩陈年旧案，卡在死因上，整个人蔫蔫的，坐在台阶上发呆。


    我走过去，把我早年手记丢给她。


    她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宋提刑……”


    我没多话，只道：“里面有类似骨相，自己看。”


    她如获至宝，抱着本子就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行，总算后继有人。


    再后来，赵谦那桩旧案爆发。


    一家子恩怨，十几年沉冤，换旁人早乱了分寸。


    她却站在萧砚身边，不躲不闪，玉符一握，一句话就点破了对方的谋逆之心。


    冷静。


    果敢。


    心中有正道，眼里有死者。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一幕，微微颔首。


    旁人都说我宋慈严苛，不近人情。


    可他们不知道，我严苛，是因为这世上不能有冤；


    我冷淡，是因为断案之人，最忌情绪乱了眼。


    但林笑笑不一样。


    她有情绪，却不被情绪困着；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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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软，却能在凶案前稳得住手；


    她年纪轻，却比许多老吏更懂“敬畏”二字。


    我忽然明白，师父当年教我的那句话：


    断案者，先守心，再守理，最后才守规矩。


    她全占了。


    这日我路过案房，见她正埋头写验尸状，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错处比往日少了十之八九。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似有所觉，抬头望来，眼睛一睁，像受惊的小兔：“宋、宋提刑？”


    我淡淡瞥了一眼案卷：“进步很大。”


    她一下子就笑了，眼睛弯起来：“谢宋提刑指点！”


    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将来的成就，恐怕不在我之下。


    而我能做的，不过是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一步步站稳，看着她守住这提刑司的公道，看着她把死者未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还给这世间。


    风掠过提刑司的匾额，卷起几片落叶。


    我抬手，拂去袖上微尘。


    也罢。


    有人接棒，这天下的沉冤，便总有洗清的一日。


    ——宋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