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心结

作品:《这个攻略对象不太对

    “心结?”


    柳夫人的鬓发乱了,头上的钗环全部掉落,毫无形象地陈列了一地,但她不会再想拿这些武器来威胁眼前这个少女了。


    不是因为她打不过,而是因为她听见了儿子消散前,最后的那句“娘,你不要死”。


    因为她心如死灰了。


    柳夫人惘然地抬头,被风华正茂的少女灼得眼疼,仿若看到了自己的青葱年华,害怕地不断往后缩,手撑在地上划出了道道血痕。


    但记忆不管不顾地追赶了上来。


    那是柳夫人还没有成为柳府夫人的时候,她叫赵挽金,自小对算术商贾感兴趣,性子平和,爱好是在自家的商铺里打算盘。


    那日,赵小姐照常在阳光下翻册子算账,哗啦啦的书页声掩盖了一切声音,自然也包括旁人偷偷潜入的脚步声。


    等她从浩如烟海的数字条目中反应过来时,不速之客已经猫到了她身后,架了把匕首在她脖子上。


    赵挽金心惊胆颤,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账本,指尖捏得发白,她努力保持平静:“你要什么?”


    这屋中除了账本就是账本,其中包括赵家各项往来支出,莫不是敌手王麻子派来的人,想要窃取机密?


    赵挽金冷静地分析着,飞快地思索该将哪一本不太重要的暂时交出以求生路。


    权衡利弊间,冷不防听到后方的人说话:“听说你们赵家,有一位打算盘很厉害的人,是谁?”


    断尾求生没用了,对方冲的人来。


    蒙面人威胁人的声音很不熟练,横在脖子上的那把刀也有点抖,赵挽金把脸往旁别了别,远离刀锋,道:“是管家赵叔,不过他如今在外地,过两日才会回来。若想找他,届时我可帮你引荐。现在你先把刀放下。”


    “两日?”


    蒙面人愣了一下,唇齿间回味这个时间。


    两日?也太久了吧?少爷那边等得了吗?


    他的眼睛不断乱瞟,忽然见到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账册,以及少女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一道灵光飞也似地闪过:“你不是也会算术吗?”


    赵挽金心下一凉,转圜的话尚未出口,便被急性子的蒙面人抓住手腕,挟持着从后门出去了。


    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上,脖子被刀抵着上了一辆马车,待再睁开眼时,已经被带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正烦躁地抓着头发,恨铁不成钢地对身旁人说:“我让你把人请过来,你倒好,直接绑过来了!”


    眉上有一道疤的男子抿着嘴,沉默道:“没有绑,是拿刀架过来的。”


    “……你还有理了是吗?”


    趁这两人狗咬狗,赵挽金冷静地审视如今情况,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但竟没有被绑住,可门关得紧紧的,一丝缝也没有。


    赵挽金没有寄希望于直接跑出去,而是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开门见山:“你们是谁?想要什么?钱还是物?”


    少年见她醒了,连忙顶着个鸟窝头扬起自认为善意的笑容:“我叫柳济,是城内柳家的儿子,他叫王元,这位姑娘……”


    他露出奇怪的表情,低声对眉疤男说:“你确定这小丫头片子会算术?”


    王元肯定地点头:“我过去的时候,她正抓着账本不撒手。”


    柳济面上半信半疑,不过身体倒很诚实,小跑过去将人请在了椅子上坐好,谄媚笑道:“听闻赵姑娘于算术上颇有一手,不知可否指点我一二?”


    赵挽金听过柳家,是潼城数一数二的豪商,自然也知道柳家公子这个名头,为人仗义,狂放不羁。


    可仅仅是听过而已,没打过交道,如今方知是这么个二傻子。


    不安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平常不与人作对,但此番是柳家人无理在先,于是不卑不亢道:“柳公子想请教,大可下帖子或者来寒舍当面说,把人悄无声息地绑过来是什么说法?”


    柳济被这席话说得面红耳赤,当即弯腰道歉,又让王元也道歉。可王元执拗得很,撇着头道:“我没有用绳子绑。”


    赵挽金眼角抽了抽,感觉这人也不太聪明,再好的脾性也坐不住了,伸出手腕:“不是只有用绳子才叫绑人的,你没有绑,那我手上这红痕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你锢住造成的吗?”


    她又偏头将脖子露出来:“这上面又作何解释?”


    两人一同望去,只见白玉无瑕的脖颈上,一道突兀的血丝赫然入眼,分明是王元手抖不小心划上的。


    柳济踹了王元一脚,他这才不甘不愿道:“抱歉。”


    语气生硬得很。


    柳济第一百八十次为王元的未来操心,老父亲般解释道:“赵姑娘见谅,他从前在外面惯了,这性子有点难改,我替他再说声对不住。王元,快去请大夫来包扎一下。”


    柳济没有说在外面怎么了,但赵挽金从他瘦削的脸和臂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中大抵能猜到,左右是受欺负那些事。


    赵挽金天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话说到如此地步,自己还在他们的地盘,点点头就算让这事过去了。


    她道:“可不可以让我回去?回到赵家,我亦可以指点你。”


    假的,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报官。


    柳济一听她要走,顿时就慌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握着她的手,真诚地恳求道:“别,赵姑娘你这两日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会派人为你准备最好的厢房,最好的饭菜,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金银珠宝,任你挑选。只要你在这里教我几日。”


    那样子,差不多将赵挽金奉为神明了。


    赵挽金默不作声地将手抽出,扫了他一眼:“为何?”


    “因为老爷过两日就要回来了,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要考察少爷的功课。”


    门外传来声音,是王元带着大夫回来了。


    赵挽金恍然大悟,城中人只听过柳家少爷醉心于武艺,想当个仗剑走天涯的剑客,却从未听闻他对行商继承家产有何兴趣。然而,柳家老爷膝下只他一子,这么大的产业往后必定是要交付在他手中的。


    她有点想笑,憋了憋,没忍住,看着柳济问:“是真的吗?”


    黑亮的眸子中笑意闪烁,柳济不知怎么就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她,低声“嗯”了一声。


    真是奇怪,被爹指着鼻子骂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堪。


    柳济收起浑身混不吝的气质:“你……你若愿意留在这里,便请你教教我。若想走,我也不拦着。”


    “少爷!”


    王元一听此话,神情激动,压抑着声音对他耳语道:“若没有人教你,老爷回来后一问三不知,定会大发雷霆的!到时你又要被罚跪。”


    柳济根本不用王元提醒,隐隐作疼的腿骨已经把上次在祠堂对着万千灵牌跪了几天几夜的噩梦甩了过来。


    但他见到对面少女佯装镇定实则偷瞄个不停的目光,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强留她,于是摇了摇头,无声地阻止王元的动作。


    大夫在为赵挽金上药,清苦的药香充斥鼻尖,她仰着头露出脖颈,安静地看着突然沮丧的柳济,没说话。


    上完药后,大夫提着药箱离开。


    柳济亲自拿着银子送出门:“大夫,你与我柳家交情不浅,今日为这姑娘看病之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那是自然。”


    大夫是看着柳济长大的,又叮嘱了一声:“这姑娘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不可不重视,否则来日留下疤痕就不好了。记住,这药膏需每日擦涂。”


    柳济接过药膏,再次道谢,回去时却见王元笔直地跪在地上,赵挽金一脸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怎么回事?王元你跪在地上干嘛?”柳济诧异问。


    王元不起,膝盖在地上生根发芽了般动也不动,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拳,重复道:“赵姑娘,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威胁你。求你,帮帮我家少爷。”


    赵挽金哑口无言:“你别做出这幅屈辱的表情,我不是因为你而犹豫。”


    出了家门在外住几天,谁知道会不会传出什么流言?何况还是一个陌生男人家中,她总要为自己的安危考虑。


    柳济听闻此话,才慢半拍地想起这些要紧事,大步流星将王元提溜起来:“别为难她。”


    随后,他将方才大夫给的药膏拿出:“这药膏需得每日擦涂,切莫断开,否则有极大的可能会留疤。”


    他承认,将后果夸大了一点。


    赵挽金看了柳济一眼,接过瓷罐,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你走吧。”柳济道。


    “可是少爷你又不能找柳家的账房先生,如今还能找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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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急道。


    柳济死猪不怕开水烫,耸了耸肩:“那就挨打呗,我是我爹的亲儿子,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噗嗤——”


    柳济和王元纷纷转头,朝本该离开的赵挽金看去。


    温润的瓷罐捏在手心,赵挽金眼睛亮亮的,笑道:“劳烦柳公子帮忙给家里人传个信,就说我这几日住在闺友家,便不回去了。至于友人那边,她自会懂。”


    听闻此话,柳济不可置信,捏着手臂呆呆问:“王元,我莫不是在做梦?怎么一点痛感也没有?”


    王元面无表情:“少爷,你捏的是我的肉。”


    “哦。”柳济把手移到自己脸上,狠狠捏了一把,顿时疼得呲牙咧嘴,但他笑得很开怀,“是真的是真的!”


    赵挽金:“……”


    是她想多了,这一半疼一半笑的傻子应该不会对她不轨。


    后来,赵小姐教了柳家少爷两日,教得他叫苦不迭,简直比自家请的算术老师还要严格,可她每次扑闪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向他时,又让他心甘情愿地继续投向算盘的怀抱中。


    柳济不仅逃过了柳家老爷的死亡提问,心中还默默种上了一颗种子,嫩芽萌发,长成一抹挥之不去的倩影,比花娇,如春美。


    为了有底气同他爹说出真正心悦之人,柳济主动将心思放在了自家生意上,偷偷跑去赵家门口看过很多次赵挽金。


    开心的,平静的,难过的,各种各样的赵挽金,终于,变成了身穿嫁衣、笑靥如花的柳夫人。


    “他死在了成亲后的第三年,可我都没有时间为他难过。”


    赵挽金苦笑,框内酝酿许久的泪水凝结成珠,混着雨水大滴大滴地滚落。


    不是外人眼里的因病去世,柳济是被人作了局啊。


    那背后的人步步为营,把赵挽金与柳济一同绑了去,九死一生之际,柳济率先赴死,为她争得时间逃走。随后,敌人恶虎扑食般张开大嘴朝柳家撕扯来,她忙得团团转,甚至都没为他的墓旁送上一支花。


    赵挽金睁着眼睛,盯着天边无尽的黑夜,木然道:“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少时,我不曾懈怠,喜欢算术便一股脑地学;后来柳家事变后,我咬着牙也要把这个家给扛起来。那时我想,登云是我的儿子,我要他一生顺遂,才卯足了劲要他科考。”


    “我自认为做了很多,如今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果?夫君惨死,儿子自戕,我亲手放弃了努力一生的事业,我的人生怎么会这么失败?”


    赵挽金的目光移到徐北枝脸上,看她露出惋惜的表情,不知为何,心口像被匕首剜着般生疼。


    她想:如果年轻时候的自己跨越时空,见到如今这副模样,定然会觉得难过吧?


    徐北枝明白了。


    赵挽金的心结不是早死的丈夫,亦非自杀的儿子,是她自己。


    母亲的本能让她无法对柳登云的自尽视而不见,但与此同时,潼城所有人的安危却在天平的另一端撕扯她。


    无时无刻的悔痛中,她对自己的怀疑越来越重,杂乱的思绪始终找不到端口,长久以来,愈发痛苦,心中那团结缠绕膨胀,于今日释放。


    心结心结,要她自己的情绪才打得起。


    徐北枝想不到该如何安慰她,也不知怎么才能纾解她的不忿。


    平心而论,她对赵挽金疯狂让儿子科考的行为并不理解,但此时此刻,她没有立场说出任何指责的话。


    当然,也说不出任何违心安慰她的话。


    “你没有错?”


    “世事难料,你已经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了?”


    “你没有对不起方面那个自己?”


    太苍白了,太无力了,鬼魄的吼叫仍在耳畔,她说不出。


    徐北枝抿着唇,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步步走近颓然倒地的妇人,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


    轻柔的、带着温暖的手掌落在发丝间。


    赵挽金愣了一刻,身子开始不断颤抖,似孩童般嚎啕大哭。


    四周分明没有声音,她却好像听到了年轻的赵挽金在说:“放过自己吧。”


    往事种种,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洗刷完全,留下的是那句是只有徐北枝听得到的机械女声。


    【恭喜宿主,支线任务解开心结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