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窃音灵

作品:《这个攻略对象不太对

    日光破开厚厚的云层,第一缕阳光柔软温暖,轻轻拂过绣有金线的霜白衣领,再落到少女恬静的睡颜上。


    羽睫轻轻煽动,徐北枝睁开了眼,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少年光洁平整的下颚。


    她不禁腹诽:江映川怎么做到的?连一点青茬都没有,斩草除根得这么利落,一定是每日起早用了法术。


    等等,她为何会靠着他的肩膀睡觉?


    昨夜说着说着她就困了,后来不知怎么睡过去了……不会一整夜都是如此姿势吧?


    徐北枝动作缓慢地直起身,偏偏头顶的发丝不听话地扫过江映川的脸颊,痒痒的,让他一下就从睡梦中醒来。


    “你干嘛?”


    不同于白日澄澈的少年音,稍微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迷惘。


    被抓了个现行,徐北枝也不尴尬,四平八稳道:“哦,借一下你的肩膀当枕头。”


    江映川昨日守了柳登云许久,到了后半夜,徐北枝睡得东倒西歪了他还瞪着双眼睛当猫头鹰,是以现下尚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茫然的目光移到皱巴巴的领口处,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这人一向万事都在掌握中、拽得四五八万,如今难得露出一副懵懵的傻样,徐北枝笑得花枝乱颤:“活久见啊,活久见。”


    下一刻,她放肆的笑声就停住了。


    “徐大小姐没流口水在我衣服上吧?”


    熟悉的欠揍语气。


    江映川在短暂的蒙圈过后,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清醒,理了理衣袍,嘴上半句不饶人。


    徐北枝觉着他清醒得太快,她都还没笑够呢,意犹未尽地叹了一声:“放心吧,你这雪白的衣服纤尘未染,安全得很。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请谨记,我是探花郎江公子的丫鬟。”


    “行,小丫鬟,本公子宽宏大量,对你笑我这事就不计较了。”


    这戏咋这么多呢?徐北枝心想。


    “昨日顺利阻止柳登云偷懒,这循环是不是就破了?”


    “自然,”江映川推开门,边走边道,“我昨夜偷偷在他身上设下留识术,待鬼魄散去后,可留存识珠,届时只需拾取即可,省事吧?”


    “省事是省事,只是……”徐北枝指了指空无一人的床榻,疑惑道,“你是指这个吗?”


    只见木塌之上,衾被整整齐齐,而上面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江映川口中本该出现的“识珠”,连半个影子也没有。


    好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


    江映川眉毛一拧,跨步上前,一把攥住被子的一角,“哗——”地掀开被子。


    只见下方的床单都是服服帖帖没有一丝褶皱的,平整得十分诡异,像是几百年没有人睡过一般。


    “怎么会这样?”江映川喃喃道,他的法术不会有误,莫非是鬼魄未散?


    日头亮了些,两人满腹疑窦地走出房门,刚巧碰上进入书居的柳氏母子。


    柳夫人莲步轻移,头上发簪纹丝不动,叮嘱道:“今日傍晚送行宴,你简单露一面便好,其余时间便在房内温习功课。”


    夜里同流合污了还不觉得,白日的照耀下,柳登云萎靡的脸色更加无所遁形,垂眸道了一声好。


    而后,脚下没有着力点似的,枯叶般往书笼里飘去。


    四人在书居院门处相遇,八目相对,一时无言。


    柳夫人记忆虽然重置了,但深厚的城府底蕴还在,瞧见陌生面孔倒也不惊,淡定问道:“不知这两位是?”


    好了。


    这下确定了。


    又是旧的一天。


    徐北枝反应极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柳夫人安,昨日我家探花郎来贵府拜访,柳夫人还说给我们安排了厢房呢,想必是贵人多忘事,一时没想起罢。”


    再一看江映川,早已敛尽浑身狂放气,浅笑着站在原地,活脱脱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他点头应是:“没错。昨日与柳公子相谈甚欢,不知公子可否还记得?”


    既是解释,亦是试探。


    柳登云蹙眉,离远了一步:“我不认识你。”


    终日被压在书楼字厦的眼神不懂得掩饰,赤裸裸的在说:哪来的打秋风的?


    倒是柳夫人定定地看了两人几眼,手指轻抬,便有两个丫鬟上前。


    “既然是两位贵客,自怠慢不得。现下刚刚天明,月芙,你带二位去前厅用早膳吧。”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徐北枝一边小步跟着月芙走,一边低声问:“柳夫人记起来了?”


    江映川方才侧身而过时,偷偷探了探,发现柳夫人并没有脱离鬼魄阴影,于是摇头道:“没有。不过她是个聪明人。”


    就算不认识面前两人,但也没有多问。


    这个柳夫人,远比他想象中知道得要多。


    徐北枝脑筋转得极快,经过湖水时梅开二度,指了指正中的假山:“这位姐姐,那假山有什么渊源吗?”


    月芙:“那是夫人故友所赠。”


    她也不记得。


    看来这整座潼城,唯有徐北枝和江映川这两个外来客清晰地记得昨日发生之事。可鬼魄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并非用功一整晚,那是什么?


    徐北枝忽然想到了一处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隐秘的被所有人忽略的一点。


    那念头迅如疾电,她却敏锐地抓住了。


    “柳登云为什么不回到考试前一天,而是去往京城的前一天?”


    徐北枝小声嘀咕,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步下意识停了。


    这一突然驻足,引得月芙和江映川都朝徐北枝望去,幸而月芙离得远,听不清她在嘟囔些什么。


    “月芙姑娘继续。”江映川伸出手掌推着徐北枝的背往前走,朝月芙说道。


    须臾,点点莹光从他掌心流出,徐北枝顿时感觉后背暖意融融,意识到江映川又在给她输识力,愣了一下道:“你识力到底有多少?怎么又在给我?”


    江映川的声音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别管,这么一点影响不大。不然你想让月芙听到,然后再传话给她那个七窍玲珑的主子?”


    “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想来也是,两个生人莫名出现在府中,是个人也不能放心,更何况柳夫人是凭一己之力将柳家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女人,心思定然不可小觑。


    徐北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却不想江映川面带不解:“这有什么差别吗?”


    忘了,这是天才,怎么能懂凡人修行的困苦。


    徐北枝通俗易懂地解释道:“当然有,考试前一天的记忆最深刻。如果是去往京城的前一天,路上又要经历一次颠簸,指不定还会遇上旁的危险,岂不是多此一举?还不如直接穿回会试的前一天,再不济,也是到了京城往后,哪会一股脑门地到家里?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吗?”


    以柳公子的体形来看,他不是那种钟情于吃喝玩乐的人。而回家还有什么好处?与母亲多温情一日?但柳登云这一日不都裹在知识的海洋里了吗?哪出去过?


    排开他脑子不灵光的因素来看,只有一点能解释这个选择——他想做的是其他事。


    江映川这下懂了,眼角扫过状似无意的过路人,沉吟道:“那便今夜再去看看,柳登云这厮到底要做什么。”


    说罢,他退出识海,朝月芙道了声谢,见到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后,对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餐食样了扬下巴,朝徐北枝说:“快吃,免费的。”


    徐北枝是真刘姥姥进大观园了,她知道柳府富裕,可没想到区区一个早饭,柳府都能奢侈出了一桌满汉全席。


    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藏也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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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感动地舀了一勺子蒸蛋送入嘴中,绵软细腻的蛋香味顿时充斥口中。


    天菩萨。


    这些天除了客栈的食物就是随便应付,日日干粮饼子,都快给她吃吐了,一下得如此美味佳肴,徐北枝不由大快朵颐起来。


    江映川也不落于其后,速度虽慢,但吃的一点也不少。


    待胃中空虚填满,徐北枝全身心地躺在椅背上,感慨人生美好之时,江映川一把将人捞了起来:“走,去练剑!”


    好冷漠无情的声音!


    江映川先一步走出厅门,迎面撞上一个端碗的小厮,那人重心不稳,趔趄着朝地上扑去,手中的瓷碗不受控地抛了出去。


    江映川眼疾手快,一手抓住往下倒的小厮,一手接住了半空的瓷碗,笑着将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碗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哥,你的碗可别落了。”


    小厮眉骨上有一条浅浅的疤,闻言忙不迭地低头接过:“多谢公子。”


    庖屋中,厨司在热火朝天地备餐蒸菜,香味随风飘至各处,管家争分夺秒地安排宴席各项事宜,下人行色匆匆地搬桌移凳,潼城内的人饶有兴味地讨论柳家这场送行宴。


    而江映川在柳府内找了个空地,兴致勃勃地教徐北枝练剑。不过短短两日,如今她已能轻松拿起山岚剑,跟着江映川照葫芦画瓢了。


    天色渐暗,佛堂。


    柳夫人跪坐于地,合掌祈祷。


    门口进来一人,正是那眉疤男,得到柳夫人应允后,他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禀告:“那两人吃过早膳过后,便在院中练剑,男子教女子,教了很久。过后,两人到时间便去用午膳,如今正在席中吃饭。除了吃得有点多外,没有异常之处。”


    柳夫人道知道了。


    一个书生,也会练剑?可真是文武俱全。罢了,随他们去。


    见柳夫人重新开始默念佛经,眉疤男便低头出去,却在接近门口处凭空滑了一跤,得亏肩膀卡在了门框处,好险没摔个四脚朝天。


    真是奇了,今日连着差点摔两跤了。眉疤男拍了拍胳膊头上的灰,摇着头出去了。


    佛堂灯火闪烁,茕茕孤影映于墙壁,无可奈何的喟叹声如魔咒萦绕在黑影旁,一天又一天,终年不歇。


    “列祖列宗在上,挽金求诸位保佑我儿……”


    一样的话,说出过无数次,不过这次没人打断。


    柳夫人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出,却是换了一副不甘心的口吻:“士农工商,商人是在最底层的,这么多年来,自子衡死后,我独自一人支撑柳家,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其中的不易。那些人轻蔑的目光我看一眼都嫌恶心,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赔着笑脸,卑躬屈膝地照做!再把他们那一张张令人生厌的脸牢牢记在心里,后来找准时机报复回去。可仇能报,怨岂能消?那么痛,我怎么能忘记?”


    她的情绪一下变得激动,从来古井无波的眼眸燃烧出愤怒的烈火,像在对虚空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所以我要登云科举入仕,不再过这种被人宰割看人脸色的生活有什么错?我怎么忍心看我的孩子再步我后尘?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落下最后一句时,柳夫人的力气如同一瞬间被抽走了般瘫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措地抠着地面:“这已经是第十次了,登云越来越不喜说话,神色也愈发憔悴。连赵叔都在劝我放弃,难道……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从十几年前,我就大错特错了吗?要不然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乱的质问声音量不大,但足以响彻佛堂内部,透过门框处的隐秘光泽传入波动的水面之上。


    江映川收回窃音灵,挥手将还在荡漾的茶水抚平,在聚耳听声的徐北枝耳旁打了个响指,吊儿郎当地望着书居的方向:“走,去看看柳大少爷在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