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假山

作品:《这个攻略对象不太对

    柳夫人一直有听到后方的嘀嘀咕咕,但她早练就了一身淡定自若的功力,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直到走到一处别院后才停住脚步。


    “这便是我儿登云所住之处。”随即,柳夫人眉目一蹙,吩咐道,“来人,把这门前的落叶给扫了。”


    默不作声用眼神交锋的两人停步,一齐抬头看去。


    院门紧闭,正中挂着一个“书居”的牌子,字迹清隽,四四方方的铜墙铁壁将整座院子围得密不透风,连月光都透不进去半分。


    幽暗,简单。


    简直与富丽堂皇的柳府风格迥异,若不是柳夫人亲自带来,都要疑心此处是否住了人。


    不过须臾,柳府下人已将门前清扫干净。


    “天色尚早,想必登云还在翻看书卷,”柳夫人不甚在意地推开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平地炸了声雷,惊动了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


    徐北枝瞅了一眼天色,黑得发沉。


    这是尚早?看来浩大的声势与付出的代价是成正比的,绝非她这种平头老百姓承担得起。


    门开后,院中之景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


    潺潺流水缓缓涌动,旁处有一木窗,四边窗棂平整,一个低着头的、手持毛笔的男子被框在其中。


    “登云。”


    男子转过头来,右边额角处的头发稀稀拉拉。


    徐北枝瞪大眼睛。这,这不是那桐山上的鬼魄吗?他现下鼻青眼乌,脸上的肉松松垮垮,都要耷拉到下巴处了,这副模样简直比鬼魄还瘆人!看一眼能做十年噩梦!


    柳夫人不愧是一代豪杰,看见亲儿子这幅尊容一丝怪异的神色也没有,自然而然地带二人进入书房:“这便是我儿柳登云,江公子,劳烦你在此指点一二。”


    江映川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夫人言重了,这是我们该做的。”


    两个生人进来,柳登云却像屁股粘在凳子上似的,浑身上下只有手在动弹,一个劲地落笔写字,墨汁甩到脸上也不在意,更别提旁人的目光了。


    是个抗干扰的好苗子。


    徐北枝以己度人:这人莫不是学疯了?


    直到柳夫人走过去,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轻声道:“登云,这是京里来的探花郎江公子,你若有任何不懂,便让他为你解惑。”


    柳登云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作揖:“探花公子,有劳了。”


    面对这个凭空杜撰的功名,江映川丝毫不害燥,老神在在地笑了笑,而后朝柳夫人颔首:“夫人,那我先行看一下公子的文章。”


    “好,”柳夫人意会,“我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了。”说罢,抬步便走。


    眼看着柳夫人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院中,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等等!”


    连不为外物所动的柳登云在内,三人同时看向出声的少女。


    徐北枝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这文章学问之事我也不懂,就不留在此处添乱了。方才看过柳府的园林景致,我心里甚为好奇,不知柳夫人是否空闲,带我去府上逛逛?好让我这乡下土包子见见世面。”


    “徐北枝你干嘛呢?这柳府不安全你不知道吗?你离开我身边干什么?”


    徐北枝默默将识海里的白珠震走,笑着等待柳夫人的应答。


    都怪天杀的任务,不然她放着好好的大腿不抱,非要作死是为什么!


    柳夫人闻言,难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稳重道:“徐姑娘看得起我柳府,是柳府之幸。当然可以。”


    江映川真是看不懂徐北枝要干什么,但眼下他好不容易才潜伏到柳登云身旁,欲查探鬼魄,自然不能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走近徐北枝,突然深情款款地托起她的手腕:“好,你跟着柳夫人出去吧。”


    徐北枝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打了个从天灵盖到脚底板的寒颤,正要把手拉回,却骤然感受到一个东西顺着袖口滑了进来。


    同时听到江映川动用识力的声音:“你自己小心点。”


    这回徐北枝倒是没有已读不回,高声应:“知道了,放心。”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放哪门子的心。


    徐北枝和柳夫人走后,书房中只剩两人,本就不热火的气氛更是寒冰三尺般冻了起来。


    江映川冷眼打量对面的人,以识力观之,加之五识图都快烫成了一片热铁了,确认柳登云便是他要找的那只鬼魄无疑。


    柳登云阳奉阴违有一手,答应他娘时说得好好的,人一走,就把江映川忽略成了一团空气,转身继续写字。


    ?


    他第一宗第一师尊座下天才少年就没有被这样无视过的时候!


    江映川看柳登云那样子就是指望不上的,遂决定主动出击。他自来熟地抽了一张岸上成摞的纸张,蹙眉看了一会。


    “之乎者也……”


    什么玩意儿?这些字还能这么排列组合吗?闻所未闻。


    江映川内涵不够,看不懂凡间的文章,只能在面上下下功夫,装作很懂的样子,点头“啧”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柳公子这字写得真不错,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虽然他唯一能看懂并给出评价的就是这字的长相,但也绝非是那种没东西硬夸的情况。纸上这字,铁画银钩,入木三分,一看写字的人便是下了苦功夫的。


    如今情形,不可强攻,怕鬼魄一嗓子再把天吼破,到时候又得推翻重来。


    寻常鬼魄自不必如此麻烦,只需设下结界以剑刺死即可。难办的是,这柳登云不知在此盘踞了多少年,怨气竟广阔至整个潼城地界,江映川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在全城范围设下结界。


    那便只有智取了。


    鬼魄是因生前怨气凝聚而成,只需找出死前心结,明白它为何徘徊不去,完成他的临终心愿即可自行散去。


    一个失败九次,即将要上第十次战场的人,费尽心思回到赶考前一日,他的执念是什么?


    不可能是中举,因为那是已经发生的事,且不能由外物所改变。


    此事,与柳登云密切相关,且一定是他本身能改变的事。


    江映川眼神微动,偏头看向身旁看似专心致志,但半天也没翻动一页书的人。


    他想,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果然,不出一刻,柳登云便起身要走。


    “等等,”江映川一脚挡住他的前路,凤眼微抬,“你要去干什么?”


    柳登云默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如厕。”


    “哦,我也要去。”


    柳登云的眼神第一次给了除他娘和书本外的第三物,好像在说:这什么品种的变态?


    江映川毫不在意地拍拍衣袍,好哥俩地揽住他的肩膀:“咱走吧,往哪边?”


    柳登云身子一偏,默不作声地脱离江映川的魔爪,一言不发地朝书房外走去。


    背影孤单寂寥,同他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映川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这柳夫人看起来对儿子学业如此上心,怎么就没想着给柳登云找个小厮在一旁盯着?还得靠他这个局外人接住这个沉重的任务。


    能有什么?


    他定是痛恨自己读书不认真,这才千方百计回到这夜,若有人能在一旁仔细监督,那柳登云自然找不到时机偷懒,执念自会散去。


    于是,江映川认命地跟上了他。


    书居外,幽暗静谧的柳府内,两道脚步声前后响起,而其中一道的主人徐北枝正同系统鱼人交战。


    “系统,能不能给点提示?这柳夫人道行太深,我问什么都是打官腔,左右不过那套‘没什想不通的、徐姑娘何出此言’,连半个多余的字都不透露,这心结一角冰山都害羞地躲在水面下,谈何解开?”


    【抱歉宿主,这不属于系统工作范畴。】


    “呵呵——”


    又来了。


    那种想掐死系统的感觉,又在心底翻腾了。


    早晚有一天,她要把这条鱼给清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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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姑娘,我们已经绕着府内走了两圈了,你还要再走一圈吗?”柳夫人迟疑道。


    纵使她见过再多大风大浪,也拿不准这活泼少女的一言一行,柳夫人露出数年未有的迷茫。


    “哈哈,”徐北枝尴尬地笑了笑,试探着说,“要不……再走一圈?方才那个,对!假山,那个高大俊秀的假山,我还没怎么看清楚。”


    柳夫人:“不过是个假山,徐姑娘既喜欢,不如让下人陪你去看。月芙,带徐姑娘去看看,再好生招待。”


    随后,她语气含歉:“我还有事要忙,分身乏术,就不陪徐姑娘了。徐姑娘不会介意吧?”


    虽是歉话,但柳夫人说完后就直直盯着徐北枝,不容拒绝。


    徐北枝面红耳赤,她已为自己的任务强行拖住柳夫人的脚步好久了,再怎么厚脸皮也说不出介意的话,当即摆手:“不妨事不妨事,是我考虑欠佳。夫人肯屈尊同我逛上这么久,已是十万分善解人意了。”


    柳夫人微微颔首,独自离开。


    一丫鬟走上前来,正是早些时候为徐北枝安排住宿的女子,她屈身道:“姑娘,奴婢带你去。”


    月芙在前边一心一意地带路,徐北枝没想到绕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她决心遵循先前战术,从下人处下手。


    只是这身份有些棘手啊。


    “姐姐,这假山有什么渊源吗?”她目光惊讶,似是对这湖中假山感兴趣得很,脚步往湖边欢腾了好几步,差点摔下水里,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个天真的二傻子。


    月芙惊疑未定地答:“这是夫人故友所赠,距如今已放了十多年了。”


    徐北枝追问:“我看这假山用料精良,并非凡品,是什么样的故友,才舍得送?”


    这倒是徐北枝睁眼说瞎话了。


    若说简陋的“书居”是与柳府格格不入的头一名,那这假山就是第二名。样式老旧,有些地方已被雨水腐蚀,黑黢黢一团,一处山峰甚至被拦腰斩断,整座假山凹凸不平,和“美观”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根据柳夫人的行为举止来看,她待人严格,雷厉风行,眼里揉不下一处沙子,为何会让这样一个堪称丑陋的假山放了十多年?


    此话一出,月芙却笑了,目光悠远似在回忆什么。


    一旁的徐北枝盯着她微张的唇,激动万分。对,就是这样,故友是旧情人还是死去的白月光?快说。


    在她的瞩目期待下,月芙缓缓开口:“夫人的故友,奴婢不敢私下妄议。还请姑娘见谅。”


    徐北枝:“……”


    好,很好。


    主仆两个,一个比一个难撬。


    系统也是指望不上的。


    事到如今,只能采取一些不道德的方式了。


    徐北枝忽然抓住月芙的手腕,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下将一个镯子套进她的手腕,同时不熟练地牵出灵力。


    那丝灵力十分微弱,在月芙的视线里,只能见到方才还好好的人突然失心疯似的翻转手指,眉头皱得能夹死萤精。


    月芙诧异:“姑娘你怎么了?”


    然而,从徐北枝的角度看去,那一小撮灵力艰难前行,终于跨越千山万水经历千难万险到了镯子里,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好不容易点起的亮光又如烛熄灭了。


    月芙缓缓生出个猜疑:“不会是要送给我吧?这可是万万不可的!”


    急切之下,月芙无暇维持端庄,当即就以一种誓死不接受贿赂的姿态作势要褪去镯子。


    徐北枝脑内警铃大作,可不能让她脱下来!不然往后定不再会有机会!


    危机当头,她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只见手掌一翻一折,便自有一小片自成雾状的灵气氤出,直冲月芙手腕而去。


    清亮月光下,手镯本是平平无奇的,但被注入灵力后,其上云纹泛出青绿色的莹光,似碧绿江水缓缓流动。


    月芙失了魂般目光游离,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第一宗的灵器,可使人暂时失去意识,问什么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