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啧了一声，他看着向上爬了不久便悬掉在空中休息的里昂，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这家伙，虽然每次都像乌龟爬似的，选择的着力点却从来没有出过错误，甚至在一些时候的判断与知识累积比他这个自小便开始接受贵族训练的人还要刁钻，卡莉是天才也就罢了，毕竟她的父亲是那位神级登山者赫洛斯，可里昂.怀特索恩，这个从坠尘区出来的家伙也要超到他的前面——


    不可原谅。


    他怄气一般地出了口气，毫无贵族风范地尝试向更高的部分攀爬——这一次，似乎是由于先前被里昂说了而耿耿于怀的缘故，艾德里安在选择着力点的部分再没出过错，他仰头看向远处山顶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卬足了劲向上冲去——


    “哦哦，艾德加油！”卡莉冲他招着手，她的脸蛋因为高处的冷气而显得稍红，漂亮的红色发丝迎风飘扬。


    艾德里安当即看呆了。


    卡莉！是卡莉在为他加油！不是为了里昂那个小白脸，是为了他艾德里安.沃尔登！


    忽然之间，艾德里安只觉得自己干劲十足，他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手中的稿锤飞速地在不同的着力点之间敲打着，每钉入一个，他便向上攀爬一截，海拔风将他金色的刘海向上吹起，露出下方那双熠熠生辉的蓝色眼睛，短短几分钟之内，他便超越了此前刚刚超过他，此刻正在一处休憩点休息的里昂。


    “哼。”艾德里安给他留下一个挑衅的眼神。


    里昂对他的宣战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艾德里安经过他的时候，只看见他正阖着眼将自己卡在着力点的缝隙内小憩，看起来似乎是在为片刻之后的攀登作准备，像是完全不在乎他即将超过他的样子。


    见里昂对自己的挑衅置若罔闻，艾德里安的面色当即黑了一半，然而紧接着，他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得意洋洋地冲他甩下一句话来——


    “哼，是知道本少爷我太厉害了，所以就连话都不敢说了吗？哈哈哈哈。”他的唇角勾起，姿态是艾德里安特有的贵族式俯视，然而声音却由于莫名地好胜心而显得有些夸张。“——看到了吧，小白脸，那么……那么可爱的卡莉是在为我加油。”


    他笃定着压低声音使得卡莉难以听到，语气显得自信而傲慢，声音里带上几分威胁之意。


    “卡莉可是我的太阳，别想着和我抢。”他道。“她不是你该肖想的人。”


    讲完这句话，艾德里安得意地翘起唇角，便抓着藤蔓爬了上去。


    里昂抓着藤蔓的手微微一顿。


    太阳……？


    这个词语像是一道流星般滑过他的思绪，没由来地，卡莉明媚的笑颜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仰头向上看去——卡莉正坐在崖顶凸起的岩石边沿，她不再向下催促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未知的远处。秘密基地位于高位区的边缘，她的身后是神山投射在云海间巨大的倒影，前方则是被干净的云海所遮掩的，深渊之海。


    卡莉不在看山顶，她安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与这里漂泊的云层对话，她好似在凝视那片蓝到近黑的大海，亦或者，只是静静地欣赏着风景，静静地等待着他与艾德里安去到那里。


    她到底在注视着什么呢？


    突然间，里昂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一个念头。


    如果能够抵达她的身边，应当就能知晓了吧。


    他如此想道。


    这样的念头在里昂的脑海中盘旋了一瞬，紧接着，便像是云雾一般轻易地散去了。


    真是的。


    里昂在心底嘲讽自己。


    什么时候起……他也会去关注一些无聊的事情了。


    他回想起卡莉那双炙诚的，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的深蓝色的眼睛——被那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的时候，便好似她的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带着令人无所遁形般的魔力。


    艾德里安说的对，卡莉是太阳。


    万物都仰赖着太阳生活，而太阳却并非需要万物。


    ++


    当里昂来到山顶的时候，卡莉和艾德里安已经在上面呆了许久了。


    “里昂，你来的太慢了，我和艾德都等了你好久了，日出都要开始了，你以为我们是为什么决定在秘密基地过夜的啊。”卡莉一边抓着他的手将他从下方拉上来，一边抱怨着开口。“不久之后就是入学测验了，到时候你还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可是会挂科的哦。”


    “抱歉抱歉。”里昂应着她的话，他任由她拉着来到一旁她先前坐着的凸起的岩石边上，艾德里安见到他的到来，当即哼了一声撇过脸去，却是故意翘了一只脚将剩余能坐下的空间都挡住了。


    “艾德，你坐过去一点，里昂要没地方坐啦。”卡莉催促他。


    “不要，这块岩石就只有这么大，谁先到就谁坐。”艾德里安挑衅道。


    卡莉有些无奈。


    “那里昂，我们去另一边——”她正打算拉着里昂的手离开，先前坐在岩石上的艾德里安当即便绷不住了。


    “诶！！！”艾德里安马上开口打断，他看向旁边的里昂，眼神躲闪，声音里却是带上几分窘迫之意。“其实，其实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位置坐。”


    “那里昂——”卡莉。


    “但是我不要和他在一起坐。”艾德里安义正言辞。


    “那里昂坐在我的左边，你坐在我的右边。”卡莉。


    “不行！”艾德里安。“他不能和你坐在一起！”


    “艾德。”卡莉看着他，面上露出嫌弃之色。“你好幼稚啊。”


    艾德里安：“……。”


    “快看！”卡莉却是突然开口催促他们两个。“日出开始了。”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先前还被夜幕包裹着的云海像是被晕染的画布一般开始由暗沉的灰逐步转为深邃的白，紧接着，此前夜间天幕上着自海平面反射上来的游离光线很快被巨大的光源所吞没，整片云海被自下而上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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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的庞大光束彻底照亮，磅礴的，明亮的白晃得人眼陷入一片生理性的失明。


    周围的一切都被如数染成了无垢而纯净的白，他们此刻正置身于云层之颠，又像是正置身于一个独立于世外的隔绝空间一般。


    然而，这种光亮仅仅只是持续了一小会儿，它像是一片刚刚开启的前奏。


    紧接着，真正的日出开始了。


    先是一些细碎的光，它们隐隐地透过云层的另一端，像是一坛被逐步染红的火被倾斜着倾倒了下来一般，瑰丽磅礴的的艳红色光芒毫无预兆地染红了整片云层——这些光束并不同于他们寻常所见到的，那些投影在漆黑天幕之上的，神山之人习以为常的天空上游离的光线，而是直接从神山的侧面投射而来的，来自于太阳的光辉。


    ——自大淹没之后的时代以来，神山文明的天空便时常被一片漆黑且无边无际的夜幕所笼罩着，有人说它是神明的诅咒，也有人说那里通往另一个世界。


    山顶与天际那片无边无际的夜幕联系在一起，唯有抵达过那里的人才知道真相。


    白日里，神山的中心区域往往被一片漆黑的夜幕所笼罩着，唯有像是安德拉家族这样靠近高位区边缘的部分，才能接受到部分真实的光线，而坐落于中心位置的神山教宫殿，则经常被笼罩在一片光线难以抵达的，深渊一般絮绕的黑暗之中。


    “哇——”卡莉发出由衷的赞叹。“这里真的太美了。”


    卡莉摊开双手，她闭上眼迎接着下方吹拂上来的风，流动的红色光霞映衬在她的面上，应和着她飞扬着的艳红发丝。


    “是啊。”艾德里安偷偷地瞄着她，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真美。”


    里昂则随着她的目光远眺，翻涌的云海边缘，在坠尘区难以见到的赤红光线在狭隘的天地一侧缓缓透入——他也是第一次在这样高的位置俯瞰日出，在过去的四年之中，艾德里安与卡莉虽然时常会来到这边，但是若说爬到这片崖壁之上，他们都只是第一次。


    只是——


    他看着眼前这片红的近乎泛出金光的瑰丽云海，某种异样的违和感隐隐絮绕在他的心底。


    太阳这一概念，更多来自于大淹没之前古老时代的传说。


    神山之人，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


    他们仰头，神山顶侧的万象之巅联系着遮天蔽日的黑幕天空——在赫洛斯登顶之前，那里被认为是一片漆黑的云雾；他们低头，坠尘区以下，深渊之海翻涌的黑色浪潮仿佛随时要吞噬一切——海溢腐蚀性的液体侵蚀着一切。


    神山纪元的编年史如此写道：


    ‘狭隘的天地之间，有宏大的光自外界射入，是神明赐予人类唯一的曙光。’


    里昂缓缓仰头望向山顶上空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暗——那处的海拔极高，云雾已然难以企及，一时间，黑匣模糊记忆中那片震撼的金属底座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你认为，世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