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祥之兆,大祸将至
作品:《赊春》 “是、是奴婢。”
为首的那道身影一愣,慌忙跪下去:“奴婢给王妃娘娘请安。”
这王嬷嬷生得白胖,圆脸盘子上堆着肉,眼下笑起来了,眼睛便挤成了两条细缝。本该是和善福气的模样,可那两道缝儿中露出的精光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座上的人没应声,跪地的两人也不敢起。
偌大的库房陷入一片死寂,只闻库房外檐下那只画眉鸟的婉转叫声隐隐传来。
王嬷嬷在地上跪了许久。
地板上的凉意缓缓从掌心渗入,连着让她的头脑都冷了下来,清醒了几分。
她慌什么?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些实话,就算她听见了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王嬷嬷便自顾自抬起了头,直起了腰板,皮笑肉不笑:“不知王妃今日——”
“我为什么过来,你不知晓?”
容姒打断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柔荑叩了两下,她略俯身压向王嬷嬷,忽然笑了。
“一个有名无实又不受宠的王妃罢了,你慌什么,能将你如何?”
竟是将她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那嗓音如冷玉相击,同前几日那软声细语的声音大相径庭。
王嬷嬷面色一变,知道自己先前那些话全被听了去,不禁心中鄙夷。
堂堂王妃,竟也热衷于做这隔墙偷听之事。
到底是掌管王府十余年的老人,她很快便稳了声音,又笑了起来:“王妃这是哪里的话,您在京中素有温良恭淑之名,怎么会苛待下人?”
容姒“哦”了声。
她缓缓点了点头,靠回了椅子后背,似乎应了王嬷嬷的话,却仍是不开口叫起。
膝上隐隐传来痛意,蔓延至浑身各处,王嬷嬷心中不耐起来,她年轻时做重活腿上落了些疾,阖府皆知,便是殿下也没让她如此跪过。
她不禁抬头看向座上之人。
库房白日不曾点灯,正门未关,里头不算亮,唯有那扇檀木门大开,斜斜洒进来些许暖光。
容姒背对着光,面容隐于阴影中,堪堪能瞧出她面上淡淡的笑。
分明看不清她的神色,王嬷嬷却莫名地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她下意识挪开眼睛,看见门外远处正走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清瘦,步子缓慢,一袭素雅的青衫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正是府中大总管周福。
王嬷嬷心中一跳,眼珠转了两圈,忽然向后一倒,瘫坐在地上哀嚎起来。
“哎呦,老奴愧对夫人啊,在王府掏心掏肺伺候了二十年,也没能让王妃娘娘满意,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有什么用……”
哭声震天,连站在门外候着的朱圆与玉润也听见了。
朱圆看了眼正往这走的周福,眉头一拧转身就要将库房的大门关上,手却忽然被拽住了,玉润对她摇了摇头。
对上她的目光,朱圆顿了一顿,挣开对方的手,依旧跨步将库房正门合上。
库房内的光线骤然又暗了三分。
容姒看着王嬷嬷,没说话。
王嬷嬷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肉随着她的哭嚎也一颤一颤的,边说边一个劲儿地抹着泪,那泪痕胡乱流了满面。
若是这一幕叫周福看见——
不管她再说什么,他都定会认为是王妃苛待她这个老婆子,迄时殿下只会更加厌恶这容氏。
库房的钥匙与后院诸事,只会由她继续代管。
这府中后院就还是她说了算,她可是夫人亲自定下的总管嬷嬷!
突然,面前刮来一阵风。
——“啪”的一声!一道凌厉的掌风猝不及防的狠狠刮来!
耳边嗡鸣不停,王嬷嬷捂着脸,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半边脸烫得发麻,竟一时察觉不到痛,嘴里隐隐还有些血腥味儿。
她整个脑袋被扇得侧过去了大半,余光甚至能瞥见身后的李嬷嬷。
方才与她一起说小话的李嬷嬷,此刻像个鹌鹑一般,一声不吭蜷缩着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王嬷嬷震惊地转过头,只见身前立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不高的身量,正狠狠瞪着她,还嫌弃的在衣袖上擦了擦手。
“不遵礼数,掌嘴。惊扰王妃,更是该打!”
瞧着这么小的丫头,身上也没几两肉,竟有如此蛮力!
“你——”
王嬷嬷见她又一抬手,惨叫一声,忙连滚带爬地往后躲,“王妃这般苛待下人,就不怕会落人口舌,遭殿下厌恶!”
“嗯?”
容姒缓缓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吱”的一声。
她踱步走来,轻轻一抬手,银苔一顿,撇了撇嘴将手掌攥紧,放下了手,后退了两步。
王嬷嬷心口一松,双眼紧紧盯着正门方向,心想周福怎么还没到,面前的光忽然被挡住了。
“我……”容姒居高临下地睥着她,淡淡开口,“苛待下人?”
王嬷嬷心中害怕,可嘴上不肯认输,咽了下口水,梗着脖子开口:“王妃这是不认?你指使下人无故打人!”
见容姒垂着眸子没应声,王嬷嬷心底不禁又多了几分底气。
“不就是想要库房钥匙吗,今日实话告诉王妃,库房里的东西,哪样该领,哪样不该领,总得有个说法。王妃刚进门,心急无用,待殿下何时开口,奴婢自会将库房钥匙奉上——”
“错了。”
容姒看着她,轻轻摇头,目光淡淡的。
“……什么?”
“银苔,掌嘴。”她退后了两步。
王嬷嬷大骇,来不及躲,两个巴掌便狠狠落在了脸上。
她心中又惊又怒,正想哭嚎让她打死自己这把老骨头,抬头对上她看死物一般的眼神,忽然哑了嗓子。
“瞧见了吗,这才是我赏你的巴掌。”
容姒笑得温柔,一字一句,“银苔也不是下人,是我认下的妹妹,她想打你——
“无需缘由。”
身后银苔眼神一亮,不自觉扬了扬下巴。
眼前人笑得温婉可人,眼底却冷得透骨,王嬷嬷脑中忽然响起方才玉润与自己说过的事情,这一趟回门的传闻——
王妃用一根竹杠,亲手打死了一条凶恶细犬。
听见时她嗤之以鼻,容氏那弱柳扶风的身板,连说话都细声细语像是怕吓着谁一般,怕是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活活打死一条狗?
如今再看她这模样……眼前忽然浮现出今日她回府时那染尽了血污的罗裙。
王嬷嬷脸色白了。
手哆哆嗦嗦伸入袖中,她胡乱摸出那串钥匙,捧在手里递过去:“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老了糊涂了,这是库房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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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姒没接。
雍王府只这一个库房,王府开销尽在其中,裴清衍既不信她,也未必会给她。今日一趟只为立威,若真拿了反被他又收回去,得不偿失。
身后正门忽然开了,光线重新照了进来,将王嬷嬷老脸上的巴掌印和纵横的泪水照得清清楚楚。
容姒侧目,见到来人略略蹙眉。
府中大总管虽管内外协调,但他进后院也要通传。
一想便知这是奉了谁的命。
周福立在门前,扫了眼王嬷嬷手中捧着的那串钥匙,行了礼。
“奴才周福,给王妃请安。”
银苔知晓此人乃前院总管,亦是雍王身边最得用的爪牙,下意识上前挡在了容姒身前。
“周总管有何事?”容姒问。
“殿下今夜留宿宫中处理政务,恐不能归,特遣奴才前来传话,请王妃明日预备随驾,与殿下同往归墟山。”
归墟山。
容姒记得这山上有个莫虚散人,传闻此人一言便可定国运,亦能断天象,预天灾,灵验的很。
只是他性情孤傲,闭关多年不见人亦是常事。唯四年前,大祁式微,提前出关了一次,破例见了裴清衍一面。
想到年家后院满池春荷,她点头应下。
周福却仍立在原地,未曾离去。
见两人谈完正事,王嬷嬷终于敢出声。她膝行两步到了周福面前,老泪纵横:
“周总管啊,老奴有罪,遭王妃如此嫌恶,无颜在府中伺候……”
周福缄默片刻,冷声道:“有罪还不快下去领罚?”
王嬷嬷愣住,哭声都止了。
周福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会——
“此事奴才定会禀告殿下。”周福躬身朝王妃方向一礼,温声道,“王妃息怒。”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贯耳。
王嬷嬷瘫坐在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她眼拙。
竟没看出来,这府里的天,已经换了。
.
翌日清晨。
容姒今日本是要穿条素净的纱裙,一夜北风呼啸,竟像是又回到了冬日一般,只得换些厚重的。
撤下去的炭火重新置在寝殿内,她捧着朱圆塞给她的手炉缩在被窝里,看着窗棂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出神。
天象生异,可怎会先暖后寒……
难道不是前世承安五年的大旱提前?
“娘娘,该起了,前院来报,殿下再过两刻便能回来。”朱圆与玉润捧着衣裳进来,一身寒气。
容姒敛下思绪,点头起身。
她选了一身月白袄裙,料子是厚实的素缎,领口袖边压着银灰狐绒,茸茸地衬着下颌。浑身没有一朵绣花,却也显得素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朱圆替她搭上同色的素面披风,梳妆后,便一同去往正寝。
雪细细地落下来,悄无声息。
容姒在廊下顿住脚步,伸出手去接那鹅毛飘雪,飞雪在掌心顷刻消融,只留一点寒凉。
她垂眸,目光随着雪一同落在青石板上——刚落便化了,只洇出浅浅一片湿痕。檐下灯笼静静亮着,光晕里雪片纷纷扬扬,一片追着一片,愈发密起来。容姒的面色凝重起来。
四月飞雪,失时之异。
不祥之兆,大祸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