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作品:《赊春

    容墨亭呼吸一滞,顿感春寒料峭,寒气不断地刺激着人的毛发与肌肤。


    暮色苍苍,余霞成绮。


    太阳虽落了下去,天边晚霞依然像沉色锦缎一样铺在天边,让冰冷暮色染上暖意。


    府中长廊华灯初上,纱灯高悬,温暖的灯火照亮他的侧脸。身后春夜霞光为他做衬,却烘不出一丝一毫温润如玉的气质。


    容墨亭自诩能文能武,他虽是文官,却也身手不凡。


    可当他真正对上那人的眼眸,才真正明白何为煞气。他只身立于长廊下,任凭风灌衣袖猎猎作响,身后霞光好似失了颜色,满院春色避退,逐渐显出和他身上一样的凛冽来。


    他下意识往身旁挪动了半步,想挡住身后的人,可刚一动——


    容墨亭脚步一僵,又生生顿在原地。


    挡什么?


    他凭什么?


    容姒见着他脸色微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廊檐下那道玄色的身影。


    笑容一滞,倏忽而逝,唇角笑意比先前更加灿烂起来,容姒提裙快步朝他走去,“殿下——”


    远处,那人却转身走了。


    似乎都没有看她一眼,玄色氅衣在廊角一闪,便不见了踪迹。


    脚步顿住,容姒愣在原地,好半晌才转身走回来。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容墨亭开口,嗓音有些干涩,“就是雍王?”


    容姒点点头。


    容墨亭沉默了一瞬。


    他虽不在京中任职,可大祁谁人不知这位雍王位及摄政,权势滔天,连那小皇帝都是他的掌中玩物。窈窈在他这受了委屈,又能怎样?


    “他对你……”容墨亭顿住,换了种问法,“你嫁过去,过得好不好?”


    容姒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的云,转瞬即逝。


    “堂兄,我挺好的,这雍王府比容府大多了。”


    凝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容墨亭忽然哑了声音,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再也问不出一个字。


    她变了很多,长大了。


    也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扑进他怀中哭诉的窈窈了,她会藏心事了,也会说谎了。


    从前幼时,他看着她长大,她每每撒谎眼睛都会不自觉往下飘——


    就像现在这样。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身不由己,她又能说什么呢?他又凭什么问?


    如今她是万人之上的雍王妃,而他只是在江陵任五品官,就算他们是亲兄妹,出嫁后也不能多问,何况他们只是堂亲。


    “……那就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无声,“那就好。”


    春风拂过,肩上的外袍轻轻晃动,容姒垂目,将氅衣接下来递还给他。


    “我不冷,堂兄穿好,别着凉。”


    他接过氅衣,指尖碰到她冰冷的手,眉头皱起来,“手这样凉,还说不冷?”


    容姒把手缩回袖中,笑了笑,没接话。


    容墨亭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冬日,她蹲在小院中堆雪人,把手冻得通红,被他瞧见,也是这样把手缩在袖中藏在身后,朝他傻笑。


    他骂她,她就乖乖认错,低眉顺眼地跑过来,再猛地变脸,一把将手塞进他脖子里,冰得他一哆嗦,她再扬着计谋得逞的坏笑撒丫子跑开,结果被绊到,一头栽进了雪堆。还是他走过去将她扯出来,两人对视,笑作一团。


    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两三步,笑得客客气气。


    晚风吹来,霞光敛去。


    凉风拂面,他骤然回神。


    转眼间天边已是暮色苍苍,面前人的神色似乎与记忆中那个少女的言笑晏晏一同模糊,再也寻不见。


    “天色不早了,堂兄先回去吧。”她说,“明日……”


    容姒顿住了。


    明日是回门的日子,可裴清衍说了,不去。


    容墨亭瞧着她的脸色,不禁心底一沉,“明日怎么了?”


    再抬眼,容姒面色如常,她轻轻摇摇头:“没什么。堂兄先回去歇着吧,改日我去看大伯与大伯母。”


    沉默良久,他只能说个“好”。


    容姒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堂兄……方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三年没见你,高兴地昏了头,你好好的。”


    好好的。


    别再为了她做傻事。这一世,愿你安常处顺,岁岁年年——替她看遍这人间烟火,直至盛世荣光,撒遍每一寸故土。


    .


    廊下。


    裴清衍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也不慢。


    夜色染至天幕,他亲自提着灯,走在前面,纱灯将他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神色莫测。


    无眠与风行跟在后面,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偌大的雍王府静悄悄,只有风拂过衣角的摩挲声。


    古老参天的轩辕柏木遮住了满院春风,更显静谧。无眠低着头,步伐时快时慢,转了转眼珠子,悄然看向一旁的风行。


    只见这人一声不吭,目不斜视,无眠心中叫苦不迭。


    ——要么说无岐苦尽甘来了。从前这种境况,都是没什么心眼又话多的无岐上去碰这个霉头,可现在他跟着好脾气的肃王妃去幽陵了。


    眼下只剩这个死心眼又没长嘴的风行,方才那一幕又那样……


    总之,他现在不敢想殿下会怎么发作,只能双手祈祷,莫要叫他做了替死鬼。


    可裴清衍什么都没说。


    他一直没有回头,走到栖凰苑时他脚步放缓了些,终是去了书房。回到书房门前,抬手将灯悬在檐下一角,推门入室,唤了无眠进去伺候笔墨。


    无眠两眼一黑,瞪了一脸淡然的风行一眼,进屋点灯,去了案前磨墨,小心翼翼不敢犯一丝错处。


    裴清衍坐在案前,提起笔,拿起白日还未批完的折子继续看。


    主从二人,就这样静默地待了许久。


    无眠立在一旁,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其他什么吩咐,主公也是神色如常。


    似乎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分明与先前并无不同,可他就是觉着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心惊感,心慌地同时又庆幸眼下的相安无事。


    只是——


    他偷偷抬眼,见那狼毫笔尖,一点浓墨几近凝固。


    到底是什么折子……


    要看半个时辰?


    就那一本,从进来主公拿起翻开,到如今,香都燃尽了几根,他磨在砚池中的墨,主公只蘸了一次!


    屋内炭火爆了一声,他惊得手一抖,“呲——”的一声,手中墨条在砚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脑中如同惊雷炸响,无眠狠狠闭了闭眼,浑身从心口凉到了脚底。


    完了。


    声音似从朔西刮来的凛风,灌入耳中,骇得他遍体生寒——


    “你,有心事么?”


    “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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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罪。”


    到底是谁有心事?


    无眠压下心底苦涩,面露愧色,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躬身请罪。


    屋内久久沉默。


    直到他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才终于等到主公再次开口。


    “起来吧,”裴清衍随手将折子合上,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明日的事,推了,让他多等一日。”


    “是……”


    声音猛地顿住,无眠难以置信地抬头,又飞快沉稳了面色,小心翼翼道:“殿下是说……莫虚散人?”


    这位可是先帝亲自上山五次都没能将人请到宫中的莫虚啊!


    没人知晓这位的年龄,只传他位同半仙,神通广大,可预知天命,左右国运,整整五年才出一次关,上次去归墟山见到莫虚散人,还是主公十六岁离京那日。


    如今大祁国运衰微,若非主公回来亲自上山,莫虚散人定不会提前出关一年。


    眼下……竟让莫虚等一日?


    裴清衍没再接话,将笔搁下,嗓音冷淡,“明日回门,本殿同王妃同行。”


    无眠愣了愣,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垂首应声离去。


    檀木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书房内又静了下来。


    裴清衍垂着眼,看着手边一封摊开的月白笺,其上空无一字,倒是像极了罩在容姒身上的那件月白氅衣。


    虚伪又碍眼。


    他盯着那一封空白锦笺,很久没动。


    眼前又浮现出那人随手替她理衣襟的景儿,她从未对他那样笑过。


    容姒揽裙逐风的画面像极了他梦中两人在苍山脚下相遇的景儿,一样的翩若惊鸿,笑靥如花。


    那幻境中怎么也追不上的霓裳,却视他如无物,奔向了旁人。


    在他面前,容姒永远是那个端坐着、垂着眼、软着嗓子说“是”的人,像一潭静水,无波无澜。


    她是雍王妃,是臣妻,是他不得不娶回来放在府中的人。


    分明是她自己求来的。


    既不愿,又何必作态。


    修长冷白的指尖抚上砚台,裴清衍面无表情地睨着它,指尖一抵,轻飘飘地将砚台掀翻。


    浓墨涌出,顷刻便吞没了整张信纸,将那月白锦笺染得面目全非。


    .


    次日辰时,马车停在雍王府门口。


    容姒为了遮掩病容,今日上了妆,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粉面含春,她一出府,便一眼瞧见了站在马车旁的人。


    她愣了一下。


    不是说……有事吗?


    裴清衍看着她,漆眸低垂,只抬手将她的帷帽拢好,隔绝了她愕然的眼神。


    “上车。”


    两个字冷得直叫人心寒。


    眼前帷帽挡住了她的视线,今日日头足,容姒也不便掀起轻纱视物,只等他先上车再由朱圆扶她上马车。


    身前的人却迟迟不动。


    正生疑,指尖忽然传来微凉的触感,带着剥茧的指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容姒一愣,下意识地想抽手,对方却好像早有预料一般,非但不松,反倒往前近了一步,顺势握得更稳。


    她偏头看他,隔着帷帽,瞧见他并没有看她,只抬手将她扶上了马车。


    思索间,他早已收了手。


    坐在车厢中,容姒怔怔的出神。


    明明他收手收得那样快,指尖却仿佛还残留方才的触感。


    原以为裴清衍会骑马,车帘却被再次掀起——


    他也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