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一章

作品:《陛下他总疑心我读档

    除夕将至,休沐日。


    宫门各处皆是喜气,可乾清宫内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氛围。


    宥邢斜靠在软凳上,透过漆金缠花香炉吐出的轻烟,目光落至案头的边关急报,上头言明,宥久思近些日子屡次与驻守边关的将领们有所联络,恐怕过几日还要再生事。如今,他虽然已经掌握部分证据,也一举改变武将待遇,可要收拢人心,让这些刀剑马背上战杀过的臣子们做出非黑即白的选择,并非易事,须得循序渐进。


    再者......


    这两日,他也总觉得自己有些怪。


    每每夜里,便总会梦到那日在红情楼的所窥见的身影。微风拂过,梅香阵阵,而后一抹清瘦身姿毫无预警与之重叠。


    探究的欲望,混杂着某种令人惊奇的在意,宛如羽毛,无时无刻刮挠心间,惹人烦躁。


    “秦保全。”


    秦公公随立一侧,闻言立刻应声道:“陛下。”察言观色是每位内侍的基本本领,更不必说他,天子语带闷意,乾清宫上下气氛渐冷。


    细细想来......


    他试探问道:“陛下可是在为臣子的事情烦心?”


    宥邢瞥他一眼,“你倒是机敏。”


    秦公公听了这话,心里已是十拿九稳,但眼下不能表现得太过刻意,故而,他的面上立刻浮现几丝讶然,“奴才只是随口一猜,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热茶蒸腾,散发出丝丝暖意,片刻,帝王的嗓音像蒙了层薄薄的雾,缥缈传入耳畔,“朕最近......有件事一直想要询问一二。”


    秦公公闻弦知雅意,回想起那日梅林所见之景,笃定道:“陛下是天子,您想见谁,想问什么,传召便是。”


    宥邢不置可否,可细细思索着,又觉得这样仿佛失了身份。容瑛不过是一介四品官,还是因为他有所图,才被破例封赏,这样绣花枕头一般的人,凭什么还要他去请?


    不成。


    但若是堂而皇之,直接把人喊来宫里,也显得有些急切,休沐的日子,倒像是他急得很似的。


    这也不成。


    除非......


    宥邢神色一凝,“明日便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应当很是喜庆。”


    秦公公试图理解,“陛下可是要宴请群臣?”


    “他们一家人,朕怎好去得?”宥邢语调幽幽。


    秦公公再次试图理解,“那陛下何不与民同乐?相信容侍中的家人们也是极为乐意的。”


    极为乐意?最该乐意的人怕是不乐意。


    宥邢摆摆手,“不妥。”


    看来......此事,陛下是不希望惊动旁人,而是打算悄悄地问。


    秦公公沉默一息,两息,三息,忽地福至心灵道:“那陛下何不单独去见容侍中?”


    “私下交谈,也得个清净。”


    宥邢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面色稍霁,停顿片刻,这才道:“也行。”


    秦公公:“......”


    不是。


    陛下,您瞅瞅这对吗?


    *


    这厢,容瑛只觉得她近日有些精神衰弱。


    自从前两天从大相国寺回来后,她便总有些疑神疑鬼。总觉得窗外有人,廊下有人,就连假山后头都仿佛藏着点儿什么,眼睛一花,便是一小截飞舞的衣角,上锈龙纹,极为怖人。


    可理智又告诉着她,年关将至,宥邢定是极为繁忙,想来......应当不会去再追究那日梅林之事了?


    忐忑小半日,直至天黑透时,容瑛才卸下心防,迷迷糊糊入睡。


    明日便是除夕,按例眯上半晌,就要起来守岁吃饺子了,也幸亏他是家中“男丁”,不必与母亲和表妹一起在厨房里间忙活,倒是因祸得福。


    如今来到书中世界久了,过去加班996的社畜感渐渐消失,转而,作息竟然变得有几分规律了。


    屋里暖意阵阵,容瑛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边用腿夹着被褥小滚了半圈,以至于窗棂忽地一响,她也毫无所觉。


    宥邢:“......”


    他静静注视着床榻上睡姿独特的人,一时也有些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屋内依旧暖和,须臾,容瑛翻了个身,动作忽地一顿。脊背绷紧,没回头,但后颈的汗毛已经全体起立。


    ......有杀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谁、谁啊?”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屋,还能不惊动任何人的高手,如果硬碰硬,她肯定是无了。


    还好她刚刚睡得迷迷糊糊那阵存了个档。


    容瑛当即回溯,趁着这刹那,飞快往后瞥了眼——


    如遭雷击。


    烛光点点,几近于无。


    一片暗色中,她试探道:“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身后,那人没有立刻应答,片刻,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方才响起,好似只是寻常闲聊,“除夕将至,朕来看看容卿这里可还热闹。”


    容瑛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没转身,更不敢动,只是在被褥里小幅度地动了动脚,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热闹,哈哈。”


    “很热闹的!”


    窗外一片寂静,唯有飘红的缎带随风摇曳,混在灯笼的光晕下。这座宅院极为空旷,容瑛此刻身处自己的院子里,先前又刻意吩咐让侍从们离远些距离守着,此时,屋内比之窗外,安静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声犬吠都听不见。


    容瑛脸色微红,有些窘态地解释道:“马上守岁就热闹了。”大老板来了,底下的人还怎么热闹得起来?


    到底是没上过班的。


    宥邢没接这话,他的目光自然落在容瑛的背影上,他侧身躺着,脸庞那侧面向床帐方向,只留下线条流畅的侧颜和松散披落的乌发,发尾微微蜷曲着,在月光的映衬下,泛起莹润的光泽。


    他记得,朝堂之上,他总是把发簪束得一丝不苟,管帽压得也是严严实实,装扮死板,领子立得也高。


    宥邢往前踱了一步。


    容瑛余光瞥见他的衣角,登时PTSD,不动声色地往床内侧挪了一寸,继续保持侧对,缓了缓,这会儿声音稳如泰山,“陛下深夜至此,可是有急事吩咐?”


    宥邢停下脚步,微微眯着眼。


    “容卿。”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却是自带上位者天然的攻击性和质问之感,“既然认出来了,那你为何还总是背对着朕?”


    容瑛心头一跳,活人微死,思索两息,干脆演了起来,“回陛下,臣......只是习惯。”她的脸上露出几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臣自幼畏寒,冬日总会临火而立,还望陛下勿怪。”语罢,还不忘趁机抬手拢了拢被褥,往里动了动。


    识相点,别问了。


    宥邢不知他心中所想,凝视着,没说话。


    那日在梅林,容瑛转头望来时,也是类似于这个角度,侧着身子,微微偏头,脊背挺得有些直,他当时只觉得有几分眼熟,此刻却忽的有些明白了。


    他在躲。


    并非恭敬,也并非疏离,更不是他此刻表现出来的无措懵懂,就是单纯地......不想把后背露给他看。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时浮上几丝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宛如被一只柔软的小爪子又挠了挠,不痛。


    但痒痒的。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瘙痒。


    “陛下......?”


    “您今夜到底是有何贵干?”容瑛问道。


    宥邢敛淡思绪,道:“无甚要事,只是听闻你那表妹,今日与你走得很近。”


    男人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容瑛心里却又是咯噔一下子,面上苦笑道:“陛下明鉴,那是我......是家父的意思。”


    她满脸“臣也不容易”的幽怨,“臣身为人子,也不好过于推却,只能先应酬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早知道宥邢估计早晚要过问,因此早早就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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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腹稿,说的这话也很有一些技巧。既解释了那日梅林之行是被动、不得已的,又能暗示自己并无私情。


    但话又说回来......


    这话,她心里是哪儿哪儿都觉得有些怪,简直就像是......异地而处的恋人,一方在年节偷偷应付完相亲,转而对另一方解释,说自己都是被逼迫的一样。


    她沉默片刻,努力抛开“心中只有你”的怪异感,表忠心道:“陛下明鉴啊!!”


    宥邢听懂了,他眉眼间那点儿郁色似乎淡了些许,但嘴上却道:“只是应酬?”


    “朕看你那日扶人的动作,可是熟练得很呢。”


    容瑛:“哈哈,都是误会......”这厮果然看见了!!!


    她不忘再抢救一下,“那是表妹险些滑倒,臣身为兄长,理应照顾一二,并无他意。”


    宥邢没再追问,转而开始欣赏起屋内的陈设,他的目光在床榻边不远处的案几上略一停留。


    案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看纹样和花色,绝非男子日常所用。


    “那是什么?”他问道。


    容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已经有些麻了,好巧不巧,那是表妹顾羽柔下午遣人送来的年礼,容瑛当时看了,里头是一条小姑娘亲手所绣的手帕和一盒自制的桂花糕。


    她下午浑浑噩噩,忘了收起来。


    容瑛:“......是表妹送的年节薄礼。”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臣正想着备一份回礼。”还不忘补充道:“礼尚往来。”


    宥邢忽地沉默,片刻后,骤然开口唤道:“容瑛。”他的声音有些轻,一字一顿。


    容瑛一愣,下意识紧张起来。


    宥邢极少直呼她的名讳,都是容卿容卿地故意恶心她,到如今听惯了,眼下听到大名竟还有些生疏。


    “你表妹送你一条帕子,你便急着回礼。”男人的语调依旧平淡,可细听,又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困惑,“朕赏了你宅子、田地、金银、玉器,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十余次了,怎么不见你给朕回一件?”


    容瑛一怔,张了张嘴,像是糊住了嗓子。


    回礼?臣子给皇帝回礼?那给她的,那不是赏赐嘛,这怎么回?!


    可眼下,她是断然不敢开这个口的。


    “......臣愚钝,未曾想到这一层。”她试探回答,还不忘在“赏赐”两字上重读,“陛下赏赐,臣只当是皇恩浩荡,不敢以寻常礼数相论。”


    宥邢垂下眼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清辉洒落,男人轮廓清俊,竟显得有几分落寂。


    他原先只当是培养出了默契,是君臣投契,是......合眼缘罢了。可,对其他臣子,他好像是不会在意他们给谁回礼,与谁同游的,更不会还记着扶了谁的肩肘。


    这......不对。


    甚至是。


    不太正常。


    而他竟是离奇地不讨厌这种“不对”,这般表现......


    他一定是被施了什么妖术!


    宥邢瞧着眼前依旧侧身躲着他的人,倏然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


    “罢了。”他道:“朕随口一问,容卿不必放在心上。”


    案上的帕子有些刺眼,他转了目光,视线落在容瑛始终藏在被褥里不曾拿出的手上,老老实实,像个雕塑,定在原处。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悄无声息落在灯笼上,模糊了光晕,音乐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响,大概是哪个小孩子等不及了,提前放了两个玩玩。


    声音闷闷的,被雪一压,传到容瑛这边的院落,只剩下一点儿迷蒙的回响。


    宥邢站在窗前,神色难辨。


    “快到时辰了。”须臾,他转了话茬,恍惚间,语气带上几丝与先前类似的、他自己都为察觉到的淡淡柔和,“朕先走了。”语罢,正欲转身离开。


    “表哥——!”一道清脆的女子嗓音,伴着细碎的脚步声,雀跃响起。


    陡然划破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