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意料之中，裴家将她拒之门外了。


    苏却青降下车窗，胳膊搭在上面，问裴家的警卫：“真的不见客？我好歹是裴少爷的未婚太太，这样是不是太见外了？”


    警卫沉默不语地朝她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


    苏却青升起车窗，往后倒了半米，在警卫以为她要打道回府时，她调转方向盘，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径直撞上了裴家的外门。


    “砰！”


    伴随一声巨响，周理事拧着眉快步匆匆下楼，在楼梯拐角处，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苏却青从正门进来，抬头看向他，朝他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啊，周理事。”苏却青笑眯眯地看着他，她身后就是裴家的外大门，门口一辆阿斯顿马丁撞得车前盖变形，几乎算是报废了，“上次见面，还是夏听梧那件事之后，你来我家，和我爷爷说，叫我安分守己一点呢，我最近可是非常安分守己啊。”


    周传玉眉头一皱，背着手语气不善道：“苏小姐究竟想干什么？闹得这么难看，对谁都没有好处。”


    在周传玉看来，方沉慈是因为苏却青才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身临险境，若放在一般人身上还好，但在方沉慈身上，这和以命相搏有什么区别？


    苏却青她有什么理由来裴家闹事？金徽家系或许有三分对不起檀家，但少爷有一分对不起她过吗？她叫谭仙音过来要力合的股份，少爷有犹豫过一下吗？


    抛开这个不谈，在华誉为了保护她受了那样丢半条命的伤，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吧！


    可在苏却青眼里，是裴慈将她耍得团团转，为了亚干矿场那三瓜俩枣的矿产，他至于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吗？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方沉慈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亏待过他一分一毫吗？到头来联合外面的人来搞她，他倒是有底气得很，觉得她会拿百分之十五来换他的命。


    “闹得难看？怎么会呢？我只是过来见我的未婚夫一面而已。”苏却青轻轻勾唇，笑容下是刺骨的寒冷，“我今天必须要见到裴慈，否则我们就不得不法庭上见了，到时候收到法院的传票，才叫闹得难看。”


    对董少贤一事毫不知情的周传玉自然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很快便出言拒绝：“今天不行，你这样的架势，也没有你想见谁就必须要见的道理。”


    “那看来没得聊了，”苏却青耸了下肩，气定神闲地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是在把事情闹大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天赋异禀。”


    “裴慈不出来见我，那我们就谁都别好过。”


    “你！”


    两人都在气头上时，忽然楼上“乒铃乓啷”一阵，家里的仆人惊呼了一声少爷。


    片刻后，男人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苏却青先是看到他手臂上强行拔掉输液器留下的一串血珠，然后是敞开的领口下电极片留下的痕迹，最后是他的脸，苍白得几乎完全失了血色。


    方沉慈抬眸看向她，这场对峙不长也不短，他却觉得已过亘古。


    她就站在他面前，他们有过最亲密无间的时刻，然而此刻她看他，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须臾后，方沉慈终于开口，在她的注视下沉声说：“我就是裴慈。”


    -


    两周过去，董少贤在越南落网，被扭送至省督察总署，由徐知言负责审讯。


    和苏却青完全失去联络的方沉慈终于在第十四日晚，收到了她的简讯，两人约定次日在裴氏私立医院见面。


    这个场合对两个人来说都算安全，方沉慈显然意识到她考虑了这一点。


    他一夜未眠。


    次日他比约定时间提早两个小时抵达，但并未露面，而是在顶楼办公室几乎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她的到来，一边等待，一边害怕她拂约。


    直到苏却青出现在约定的露台，他立刻起身，却在赶到门口时畏惧般调整了几分钟呼吸，最终推开了门。


    “裴院长，这里风景很好啊。”苏却青听到推门的声音，并未回头。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是扈海的一片湿地公园和滨海港湾，海水荡漾着幽静的蓝。


    方沉慈走到她身后，抬起手，却在触碰到她前犹豫了片刻，最终收了回去。


    他颔着头，所有情绪都被他熟练地隐藏在眼底，他的想念，他的脆弱，还有他的难过。


    如果可以，他想把这一切全部告诉她，可他又那么的害怕她毫不在意的眼神。


    他垂眸看着她捏着香烟的手，轻声说：“却青，你消气了，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苏却青向前靠在栏杆上，依旧没有看他，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他，港湾的风吹拂起她的发丝。


    “这是什么？”方沉慈从她手中接过文件，定睛一看，居然是亚干矿场的开采契转让，他有些震惊地看向苏却青，问，“你什么意思？”


    苏却青终于扭头看向他，在眼神交汇的一瞬间，苏却青心底闪过一刹的讶异。


    她从不知道裴慈有这样的表演天赋，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自始至终扮演着软弱的角色，她从未看出过破绽。


    而他现在这幅倨傲自持的样子，和金徽家系那群老东西一个样。


    叫她多看一眼就生厌。


    “亚干矿场百分之八十五的开采权，除了和华珠的长期供给合约，这个矿场约等于你完全持有，就当我和你扯平了。”


    “....你什么意思。”方沉慈把文件的纸张捏得发皱，手微微颤抖。


    苏却青微微一笑：“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机关算尽自甘下贱也想要得到的东西，我现在就可以直接给你。”


    方沉慈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痛和难以置信：“我怎么可能为了这个才跟你......”


    “是啊，我也想不通。”苏却青很爽快地打断了方沉慈想说的话，“裴少家主坐拥扈京数不清的荣华富贵，怎么会为了涂河一个小小的矿场如此大费干戈？或许你只是单纯地觉得耍我很有乐趣？毕竟我苏却青还没在哪个男人那里吃过这样的哑巴亏，你觉得很有趣？


    你早说你是裴慈，就凭你陪我睡过几觉，说不定直接往我开口要，我也会给你呢？究竟是百分之十五还是百分之八十五，对我来说也没那么大区别，毕竟裴少家主，怎么能和苏子巷的一条丧家之犬一个价格。”


    方沉慈忽然觉得有些脱力：“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你觉得我的真心可以用这些交易来作践？”


    苏却青冷笑：“你和我谈作践？”


    方沉慈抬眸看向她，有些悲哀地说：“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去救了我，其实我很高兴。”


    “你不要给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苏却青已无心再听他说这些。


    “我对你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你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取消婚约，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再做任何纠缠，第二，别找檀少钦的麻烦，否则，你的那些照片和视频落到那些叫你裴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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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院长的人手里，他们都会知道，裴少家主是怎么在苏却青的床上摇尾乞怜的。”


    方沉慈觉得眼睛酸胀得好像要落泪，他苦笑道：“原来你今天愿意见我，是觉得我会借机报复你的舅舅？苏却青，就算我们这段关系有很多东西是假的，那么我这个人呢？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可苏却青和裴慈，从来不是什么看待不看待的关系。


    苏却青指间的烟烧了一半，火灼到她的手指，她被微弱的痛感唤回神来。


    方沉慈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地说：“你对我的那些控诉和降罪，只要你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端倪，我欺骗了你什么？谋取了你什么呢？只不过因为我是裴慈，所以你不愿意想了。”


    “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我赌过，是你让我输了。”苏却青将烧红的烟蒂碾在方沉慈的锁骨上，被他一声不吭地承受下来，痛感强烈尖锐，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昏，最终还是强撑着稳住了身形。


    “我们扯平了。”苏却青将捻灭的烟握进手心，和他擦肩而过，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那里留下了一个疤痕，不会消逝，无法磨灭。


    两个月后，檀少钦出狱了。


    -


    檀府。


    苏却青膝坐在茶桌前，半晌，一侧门被拉开，屋内人都低头小声叫了句：“佛爷。”


    檀君弗挥了挥手，叫其余人都先出去，等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苏却青两个，她才在苏却青对面坐下。


    苏却青低眉称呼她：“姥姥。”


    檀君弗往背枕上一倚，很随意地问道：“我听说，你把亚干矿场给裴家了？”


    苏却青持着茶杯的手一顿，然后应了下来：“对。”


    檀君弗抬眼看了下她，却也没再往下问。


    或许是用亚干矿场换来裴家为檀少钦作保，也或许不是，她不愿意讲，她也懒得多问。


    “你和裴家的婚事黄了也好，我还是看好你选个听话贤惠的入赘过来，往后也好帮衬着你，家世不用太好，体贴省心最要紧，我看那个......”


    “再说吧。”苏却青放下茶杯，没什么心情，“我还是玩儿的年纪呢。”


    檀君弗皱眉：“耽误你玩儿了吗？”


    屋里沉默了一阵，外面有人敲了敲门，说谭小姐到了。


    苏却青借机起身，说自己先回去了，这个点说不定还能赶上回苏家吃顿晚饭。


    出门时她看到谭仙音就候在门外，两个人的眼神只非常短暂地碰了一下，她伸了个懒腰，穿过一小片枯山水景观，从走廊的灯台上顺了一个白玉摆件，走了。


    谭仙音进到屋内，关上了门，几句简单的寒暄后，无非是在说一些华誉生意上的事。


    末了，檀君弗忽然提起：“今年是少微去世第二十一年，也是你来到檀家的第二十七年了吧。”


    ……


    “是。”谭仙音柳叶样的眉轻轻簇起，半晌后，她说，“我会守住小姐在苏家的一切的。”


    檀君弗刮了两下杯盖，若无其事地说：“那如果那个阻碍是苏南倾呢？”


    谭仙音沉默片刻，回答：“就算那个障碍是我自己，我也会欲除之而后快。”


    扈海的天空聚起成团的乌云，不顷便遮天蔽日。


    苏却青驱车疾驰在檀枫山环山公路上，雨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封关于华誉财团苏却青因故身亡的密件正在发往扈海各小报媒体的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