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三十二岁那年，林奈奈发现自己怀孕了。


    结婚之后，夫妻俩就不做避孕措施，有要孩子的打算，可聚少离多，孩子迟迟不来。


    两个人都忙，不来也不急。这忽而一下来了，反倒有些懵。他们并肩站在医院二楼的扶手边，往下眺望。


    林奈奈的手里拿着妊娠报告：“明年港珠澳的半程马拉松跑不了啦？”


    准备了半年。


    从一开始跑两公里都费劲，到现在跟着蒋清风也能轻轻松松十公里。


    最近三个月，正准备往十五公里上突破。


    林奈奈还挺期待的，迎着海风，边跑边看日出。


    蒋清风却伸手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林奈奈，现在是担心马拉松的时候吗？”


    他已经进入博三，每年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留在深城写论文。


    “是哦，”女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那咋办？”


    “你觉得你做好准备了吗？”蒋清风问她。


    “什么准备？当妈妈的准备吗？”林奈奈笑，“孩子没出来之前，谁也不敢拍的胸脯保证，自己做好准备了。”


    “也是。”蒋清风伸手覆在她的肚皮上，喃喃自语，“我原以为我准备好了，可等她/他真的来了，我反倒有些慌。”


    夫妻俩就保持这个姿势默默许久。


    忽听林奈奈道：“走吧，去给她/他买衣服。”


    “现在？”


    “现在！”


    反正今儿周末也没事做，他们到商场找了家母婴店。一人拿起一件婴儿的连体衣，举到视线齐平。


    惊讶道：“原来...婴儿这么小啊？”


    “是啊，”蒋清风展开五指比划了下，“也就手掌这么大。”


    店员见他们有些迷茫，便热心上来导购：“二位想买点什么？”


    “出生婴儿的衣服。”林奈奈道。


    店员问：“是送人还是？”


    林奈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轻笑：“送她/他。”


    店员堆笑：“恭喜啊。还没显呢，预产期在明年夏天吧？”


    她很有经验，引着夫妻两往夏装区走：“新生婴儿一般穿52码的，我们一般是建议爸爸妈妈从52买到59左右，这样孩子0-3个月的衣服就都齐了，等到三个月后，再根据宝宝的生长情况慢慢添置。”


    她指着一排迷你小衣服道：“你们可以挑挑看。”


    林奈奈道谢后，店员便走开了。


    看着袖珍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林奈奈忽然拿起一顶往蒋清风头上戴。


    男人伸手挡：“别闹。”


    林奈奈拨开他的手：“试试嘛。”


    店员在不远处偷偷笑。


    他们挑挑拣拣随便买了几件。


    拎着袋子走出商场时，才对自己即将成为爸爸妈妈这件事，有点实感了。


    其余的，还是照旧。


    林奈奈没有妊娠反应，没有孕吐，胃口比怀孕之前还好。


    端午假的时候，蒋铮跟何小雯听闻了奈奈怀孕的事，来家里做客。


    何小雯看着林奈奈红光满面的脸，说她是个有福气的：“不像我，我怀蒋星云的时候，要了半条命，每天吐得昏昏沉沉，吃不了东西，下不了地。”


    林奈奈睁圆了眼睛：“这么严重吗？”


    “是啊，”何小雯伸手摸摸她的肚子，“这才是个会心疼妈妈的孩子啊。”


    说罢，将大大小小的袋子拎过来：“喏，买给孩子的，都是衣服。我和她/他爷爷一起挑的。”


    “我替宝宝谢谢爷爷奶奶。”林奈奈笑。


    蒋铮不吭声，他对奈奈不肯叫他爸爸这件事还很介怀，听了这句，又稍稍妥帖。


    曼曼和孟音也买了一堆婴儿的衣服来看姐姐。


    三姐妹坐在客厅聊家常：“那你明年要去新加坡咯？”


    孟音点头：“是，要在那边待三个月。”


    她现在奢侈品公司做管培生，经常在不同国家的分公司或总部轮岗。


    孟音毕业的时候，林奈奈有问过她，要不要来【未来场域】，但是孟音拒绝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早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职业路径。


    “挺好的，你老师很器重你。”


    “是啊，”孟音话题一转问起孩子的事情，“姐，你们给孩子取名了吗？”


    林奈奈摇头：“还没想。”


    曼曼问：“小名儿呢？”


    林奈奈望了眼正在阳台写论文的蒋清风：“...也没有。”


    等两个妹妹走了，夫妻俩坐下来开始仔细商量孩子的名字。


    商量了一晚上也没有商量出结果，取什么都觉得普通，取什么都觉得不够好。


    蒋清风附在奈奈的肚子上，笑着说：“爸爸妈妈太贪心了，连名字都想给你最好的。”


    林奈奈欸一声：“要不小名就叫最最吧，男女都能用。”


    “最最？”蒋清风抬起头睨她一眼，“会不会太随便了？”


    “不会啊，”林奈奈低头朝着肚皮喊，“最最，你喜欢吗？”


    肚皮忽然跳了两下。


    “啊！”林奈奈吓一跳，一把抓住蒋清风的胳膊：“你看见没？她/他动了。”


    蒋清风也不确定：“好...好像动了？”


    “动了动了，我感受到了。”奈奈扶着肚皮，涨红了脸，抑制不住的激动，“就像小鱼吐泡泡一样，啊，蒋清风，我感受到她/他了，我第一次感受她/他。”


    刚说完，肚皮又蠕动了。


    这次连蒋清风都看清了：“动了，最最动了。”


    男人搂着女人，朗声笑：“看来她/他喜欢这个名字。”


    “恭喜你，要当妈妈了。”


    “也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他们时常手牵着手在公园里散步。


    随着月份变大，林奈奈走路的姿势也变了，双脚间距变宽，步幅变小，身体左右摇摆。


    她自己调侃：“像只企鹅。”


    “还行吗？”


    “可以，医生说孕晚期要多动，不能天天坐在家里。”女人一副轻松的模样。


    蒋清风却有些担心：“我的意思是工作，要不要早点开始休假？”


    “不行，”她捏紧了手，强调道，“我得工作，天天在家我待不住。”


    “我是怕你硬抗，你的性子我太了解了奈奈。”


    再难的日子，到她嘴里都能咽下去。


    总是仗着自己皮实，不娇气，默默把苦都吃了，也不跟人说。


    男人蹙着眉：“要不是昨晚我忽然醒了，都不知道你失眠。”


    凌晨三点，蒋清风翻身的时候，没摸到人，怔醒后去客厅一看，奈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因为孩子日益变大，子宫会向上顶，挤压她的胸腔和横膈膜，导致她气短，睡不好觉。


    她却淡淡一笑：“孕晚期都这样，我问过医生了，是正常现象。”


    蒋清风：“可你还要工作？晚上都睡不好，白天怎么工作？”


    女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可以的，我没你想得那么弱。”


    “就是怕你这样，”蒋清风停下，掰过她的肩膀，“只要你不舒服，就是不正常。”


    他的表情担心极了。


    “好，那你说怎么办？”林奈奈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该做的我也都做了，少食多餐，尽量不顶胃，补铁，做瑜伽。有缓解，但还是不舒服。不工作坐在家里，我还是胸闷，呼吸不畅，睡不好觉。”


    “至少工作还能分分我的心，”她指着自己的肚子，“这么大的孩子在里面，我除了把十个月挨过去，好像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这下轮到蒋清风沉默了，一向无所不能的男人被问住了。


    怎么办？


    他一直觉得，只要说出来，就有办法解决。他们的感情也是一路这样走过来的。


    可十月怀胎这事是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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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清风蹙着眉，嘴巴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有些无助：“那...怎么办？我就眼睁睁看着你这么难受吗？”


    原以为躲过了孕早期的折磨，接下来会变得顺畅，可奈奈还是不舒服，频繁的腰痛，呼吸不畅，腿脚水肿，胃酸反流......


    他不能以身替之万一。


    他红着眼：“我...我该怎么做？”


    林奈奈伸手覆在他的颊线上，淡淡笑道：“相信我，然后，抱抱我。”


    *


    等到九个月的时候，最最的衣服已经堆得跟小山一样。都是前来探望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送的。


    家里的婴儿房也装修好了。婴儿车，婴儿床，奶瓶，尿布都买好了，一家人都盼着这孩子降临。


    于婉君几乎每周都打电话来问。问奈奈身体怎么样？预产期是不是近了？


    蒋清风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奈奈，早上八点送她去公司，他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写论文。


    中午接她回家吃饭，睡个午觉，下午她继续上班，他继续写论文。


    车上放着待产包，时刻准备着。


    一个晴好的天，林奈奈坐在办公室里看最新用户调查报告和竞品检测，忽觉身下一热，她岔开腿看，大概就猜到怎么回事儿了。


    她不慌，她知道蒋清风就在楼下。


    医院的产房已经准备好。产科和麻醉医生评估以后，帮奈奈注射了分娩镇痛。


    她吃了点流食，和蒋清风聊会天，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后，医生说宫口开全可以生产了。


    直到护士抱起最最，伸手在最最的屁股上弹了两下，让他顺利地哭出了声。


    一共历时11个小时。


    林奈奈满头汗，即便打了无痛，可最后生产的时候，她还是感受到了锥心的挫痛。


    她一边深呼吸，一边给自己打气：“你真棒，林奈奈。”


    “还疼吗？”蒋清风一直陪在她身边，眼里含着泪，说话间就掉了下来。


    林奈奈的嘴唇苍白，勉强挤出个笑：“还行，最疼的过了。”


    护士喊道：“是个男孩，七斤，很健康，恭喜你们。”


    护士把洗净包好的最最送了回来，放在林奈奈心口处，说：“妈妈先抱。”


    这下，林奈奈的眼眶也红了，妈妈？她当妈妈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处的孩子，声音呜咽：“怎么是个男孩？”


    少顷又释怀：“男孩就男孩吧，妈妈不嫌弃你。”


    她破涕为笑，伸手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孩子脸颊：“最最，最最。”


    孩子感受到有东西碰了他，转过头，张开嘴去寻找那东西。眼睛都还没睁开，小小的嘴巴吧嗒吧嗒的开合。


    林奈奈的眼泪哗啦啦淌出来，抬眸盯着蒋清风看：“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男人半蹲下搂着她们母子俩，小声重复道，“看到了。”


    “这是我们的孩子，蒋清风，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啊。”男人伸出手，却在快要碰到最最的时候，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又哭又笑，看看奈奈，“我...我不敢碰他。”


    “哈哈——”


    林奈奈的笑声吓了最最一跳，他又嗫——嗫——地哭起来。


    夫妻两手足无措，盯着远处的护士看。


    护士像是司空见惯，摇头失笑：“让他贴着妈妈的心脏，拍拍就好了。妈妈的心跳会让他有安全感。”


    林奈奈笨拙地照做，最最果然安静下来了。


    夫妻两一高一低，不错眼地盯着这个小生命看。


    还是有种不真实感：“真是神奇，我们怎么就能生出这样一个小生命呢？会动的，软乎乎的。”


    “是你生的，奈奈，”蒋清风歪头枕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是你给了他生命。”


    *


    原本定下蒋鲸和这个名字，在蒋清风的坚持下，改为林鲸和。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