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MKD.


    博物馆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蒋清风这两天没去工地，在办公室里批阅资料。为验收交接做准备。


    门开着。


    Theo在门口立了五分钟，没见他抬过一次头。


    遂伸手“咚咚”扣了两下门板：“颈椎不痛？”


    “哎，你什么时候来的？”西装男人抬头，看他一眼，视线又立刻回到电脑上。


    “早上的飞机。”


    “坐吧。”


    Theo长腿迈开，走到沙发边坐下，开门见山：“为什么忽然想去读博？”


    闻言，电脑前的男人才把视线从资料上挪开，叹了口气，往后一靠：“也不是忽然，想了两年了。”


    起初是【成泰建筑】的蔡择简蔡老师，提议让他继续深造。


    他的职业发展到了一定的高度，不能再执着于设计，需要更广阔的行业视角，需要深入研究设计背后的社会学，人类学。


    读博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读博也意味着要暂时退出职场。


    蒋清风一直犹豫，直到最近开始整理博物馆的竣工资料，才下定决心。


    昨晚才给Theo发了封邮件。表明项目结束之后，他会离开一段时间。


    没想到Theo今天就飞回来兴师问罪：“京大的建筑博士，要读四五年吧，你们家奈奈答应了？。”


    蒋清风起身给他倒水：“答应了。”


    “异地四五年，”Theo打趣，“她舍得你？”


    蒋清风：“舍得啊。”


    Theo一噎，讽刺道：“看来你们的感情也就那样。”


    男人不以为意，笑着把水杯递给他：“我们已经度过所谓的热恋期，进入平稳期了。”


    “在我看来，度过热恋期就该分手。”


    “活该你单身。”


    “你——”Theo气绝。


    蒋清风走到窗边眺望，放松眼睛：“平稳期有平稳期的好，感情变得松弛，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言外之意，为彼此的职业道路出谋划策......”


    “停停停，懒得听你秀恩爱。”Theo不耐烦，“你们家林总最近怎么样？听人说，她在到处找投资？”


    “嗯。”


    Theo：“你不打算帮帮她？”


    蒋清风摇头：“聊过了，她说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会跟我提的。”


    Theo：“让你妈投点？”


    “还不至于，北城一套房，深城一套房，全卖了七七八八再凑点。”蒋清风算过，够她们公司撑一阵了。


    “哇，”Theo晃着头鼓掌，“你真是个极品恋爱脑啊，Matthew，这都还没结婚呢！”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觉得吃惊。


    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感情吗？不算，不猜，不背叛。许一人以偏爱，尽余生之慷慨。这不是武侠小说吗？


    “谢谢。”英俊男人却只是颔首笑。


    他越是这样风轻云淡，Theo就越是恼火，故意刺激他：“那你准备准备，赶紧把房子挂出去吧。我也跟着你投点，权当是帮弟妹了。”


    声音笃定，充满自信：“她融不到资的。”


    蒋清风侧身，挑眉看向沙发上的人：“为什么？”


    Theo耸肩：“这不明摆着的嘛，没有家世背景，年纪轻轻，还是个女人，还是个名花有主的女人。”


    蒋清风的脸黑了。


    “欸，”Theo摊开手，“你别不高兴，我说的是事实，男女平权说得再天花乱坠，可事实就是事实，资本的世界说到底还是男人的世界。”


    蒋清风懒得辩解，回了他两个字：“老登。”


    “嗤，”男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随你骂，我只是提醒你……”


    话没说完，蒋清风的手机响了，在办公桌面上嗡嗡地震。


    他走过去接起：“喂。”


    不知听见了什么，表情由阴转晴，勾起一边唇角：“奈奈，我信号不好，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说完，将手机从耳边挪开，点了免提，朝着Theo的方向。


    “——我说，”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激动，“我拿到投资了，是【陆远资本】。”


    蒋清风挑衅地瞪了Theo一眼，关掉免提，后面的话就不给他听了。


    “太好了。”


    他一手抄着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伐轻盈，语气明快：“好，等你回来。”


    留Theo石化在沙发里，眼皮跳了两下，伸手扶着额，指尖在眉心来回地撮。


    他知道【陆远资本】，长三角的投资公司，近五年成绩斐然，布局的几家公司回报率惊人。很有钱，很粗的一条大腿。


    林奈奈怎么会接触到那个圈子？


    等人挂了电话，他迫不及待地确认：“真成了？”


    “陆修允亲口应承的。”


    “啊？”Theo惊讶成高低眉，“这种级别的投资项目，需要创始人亲口应承？”


    蒋清风搁下手机，也给自己倒了杯水：“你酸啊？”


    Theo不答，双臂环胸：“不可能啊，没道理啊。难不成是你妈妈的人脉？”


    蒋清风摇头：“据我所知，我们家没跟陆家来往过。”


    “那怎么可能呢。”


    见他一副抗拒事实的模样，蒋清风抖肩笑起来，声音清扬：“怎么不可能，每个人都有际遇。你创业至今不也遇到过贵人吗？”


    “可......”


    蒋清风打断他的话：“不跟你说了，我得抓紧把资料批完，奈奈下午的飞机，我加不了班。”


    Theo受了不小的打击。


    怔愣愣站起来，往门口走，都出了办公室，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对了。”


    他后退几步，扶着门框：“如果你真的想去读博，合伙人的位置保留，分红也保留，等你毕业回来。”


    “你的高度，在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MKD的高度，”Theo勉强挤出个笑容，“都合作这么多年了，以后也继续合作吧。”


    蒋清风也笑：“当然好啊。”


    Theo这人优缺点都特别显著。


    优点是聪明，缺点是小心眼。


    这次融资之后，【未来场域】的规模又会上一个台阶。


    奈奈二十九岁，第一次创业就能做到这种规模，切平岁数看，恐怕连Theo都要被她盖过一头。


    Theo气啊！


    蒋清风却很爽。


    *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回到家已经七点多。


    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见两只平跟的船鞋倒在玄关处，蒋清风就知道她已经到家了。


    “奈奈？”


    没人应。


    男人一边解自己的袖口，一边往房间走：“奈——”


    他的奈奈已经倒在床边睡着了，呼噜噜，轻微打着鼾。衣服都没换，穿着工作时的白西装，一只脚光着，一只脚上还挂着拖鞋。


    蒋清风摇头笑，轻手轻脚走过去，帮她脱了鞋，垫上枕头。席地坐在床边，视线与她齐平：“累坏了吧？”


    声音像是午夜漏进窗帘的月光：“你真的做到了。”


    女人的呼吸绵长，咻——咻——地缓慢交替，胸脯跟着鼾吸起伏。


    男人枕着手臂，歪头看她。


    时光静谧。


    忽然一阵闹铃打断了这静谧，林奈奈从熟睡中惊醒：“嗯，你回来啦？”


    “吵醒你了。”蒋清风立刻伸手关闹钟。


    奈奈翻身侧躺，揉揉眼睛：“就是我定的闹钟。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那就睡呗。”


    她牵起蒋清风的手，枕在自己脸下：“不要，我想见你。”


    闻言，男人凑到她的额面上吻了一下，笑道：“睡吧，睡醒我还在。”


    奈奈依旧摇头：“蒋清风，我拿到投资了。陆总说，不仅是资金，研发和渠道他也能给我支持。”


    蒋清风：“这么一来，你们公司之前的困局就全都打开了。”


    “是啊。”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还有些恍惚。


    【陆远资本】这么爽快的答应，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那天临走前，她问陆修允：为什么会选【未来场域】？


    男人指了指电梯方向：“阿灵刚没跟你说吗？”


    “阿灵？”林奈奈一怔，才反应过来，“噢，您是说姜小姐。”


    “是她选了你。不是选【未来场域】，是选你林奈奈。”


    陆修允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此刻想来，林奈奈还是参不透其中的意思，什么叫，不是选【未来场域】，是选林奈奈？


    她想起姜许灵那张灵动娇俏的脸。看起来比自己还小，没想到已经当妈妈了。


    “...恭喜你......”


    林奈奈猛地灵光一闪，从床上坐起。就是因为她看上去比自己还小，所以林奈奈压根没往那想......


    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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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不明就里，昂头问她：“怎么了？”


    林奈奈不答，摸到手机，去翻短信。可这些年手机都换了好几个，哪还能找到。


    她又返回，去通讯录里找那个备注叫“资助人姐姐”的号码。


    编辑删除，编辑又删除，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是您吗？”


    房间里昏暗，床头灯光在人脸上化开。


    蒋清风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出汗，整个人都颤抖：“到底怎么了？”


    “我不...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女人的眼眶红了，心内百感交集，“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读高中的时候，有个姐姐资助了我的学费。”


    “后来跟从峪分手，一时想歪，也是她的一通电话把我拉了回来。”


    蒋清风点头：“记得，你们有联系吗？”


    林奈奈摇头：“不算联系，我不敢贸然打扰她的生活，只是春节的时候，会发一条短信，告诉她我竞选上心协的会长了，我大学毕业了，我找到工作了类似的，感谢她，祝贺她新年快乐。”


    “早些年，她都会回我，一些简单的祝福语，加一句恭喜你，恭喜你大学毕业，恭喜你找到工作。”


    “后来我在MKD工作的两年，连续两年，她都没有回复，我怕打扰她的生活，也就不再发了。”


    说罢，林奈奈解锁手机，依旧没收到回复。


    那一瞬间的强烈感受，又慢慢淡下去，自嘲笑笑：“...可能是我想多了。”


    蒋清风安慰她：“或许是换号码了。”


    “或许吧。”


    蒋清风道：“不急，兜兜转转，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


    “也对。”女人放下手机，释然笑笑。


    “奈奈，”蒋清风轻唤她的名字，说到自己，“读博的事情，我跟Theo说了，他同意了。”


    床上的人挑高眉毛：“这么干脆？我还以为他会死缠烂打不放人呢。”


    蒋清风笑：“不会，Theo是聪明人，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他比我更清楚。”


    “那太好了。”


    前段时间还被生活、工作磨砺地喘不过气，忽而一下，全部圆满了。


    氛围很好。


    蒋清风盯着林奈奈的眼睛：“既然你的事、我的事都有了着落。年底休息一段时间？”


    说着，他伸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


    “好啊，你想去哪玩？”


    “不玩，”男人直起身子膝行，往后退了半步，“我们——把婚礼办了吧？”


    说着，他双手举起一个黑丝绒的方盒，拇指按在方盒的边缘，盒子“啪”的一声弹开。


    里面是一颗方钻，整钻，没有碎钻簇拥，每一道刻面都精准对称，折角处打磨圆润，被四只细小的爪托抓着，在黑丝绒的映衬下，像雪山顶上、一块万年不化的冰。边缘泛着幽幽的蓝调。


    既浪漫，又有一份清冷，刚与柔并济。


    完全长在林奈奈的审美上，林奈奈又惊又喜，陷在床里捂着嘴巴：“这戒指也太漂亮了吧。你从哪变出来的？”


    “两年前就做好了，一直放在柜子里。”蒋清风笑着损她，“某些人不许求婚，硬生生让我等了两年。”


    “我错了。”


    “我愿意愿意愿意，”她眉眼具笑，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伸到他眼前，“快给我戴上。”


    蒋清风：“好~”


    他从盒子里摘出戒指，牵过她的手：“我想过把求婚办得更隆重些，可你......”


    “千万别，”林奈奈弯腰，嘴角微微一撇，“你知道的，我对求婚...有阴影。”


    等蒋清风把戒指带进她的无名指。


    她举手仰头：“这样就很好，就天和地，就我和你。”


    欣赏完戒指，女人搂住男人的脖子，滑进他怀里，也往他的无名指上套了一枚戒指：“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一枚白金的伯爵戒，冷冽纯粹，气质沉静。


    林奈奈虽不会设计，但为了找到一枚和蒋清风气质相符的戒指，这些年也忙里偷闲跑了很多家店。


    这回轮到蒋清风吃惊了：“你从哪变出来的？”


    “啧，”女人圈着他的脖子，“你还没说你愿意呢。”


    男人的喉结滚动，一声低低的、带着气声的轻笑已经溜出嘴角。


    紧接着胸腔，肩膀都震颤起来，压抑不住地笑出一声又一声：“我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


    棋逢对手，爱逢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