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音将小福平放在床上，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细细探查小福的脉象。


    傻春双手撑着床边，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的神色。


    诺奇天站在墙角，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叶聆音才将手从小福的手腕上移开，转而起身拿出黄色的符纸绘制了一张符篆，伸出指尖将符篆抵在了小福的眉心。


    做好这些之后，叶聆音缓缓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福脑海中破碎而凌乱的记忆不断的自我修复，重组为一部倍速播放的默剧。


    日复一日的学习，能把人逼疯的填鸭式教育，吃不完的补剂，冰冷的针头刺破皮肤，抽取血样，又重新注射新的药液进来。


    面无表情的小女孩仰躺在冰冷的治疗椅上，仰头看着金属顶棚，那双眼睛充满了迷茫和困惑。


    那不是她刚睡醒的样子，是她失去记忆之前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她学的越多便越迷茫，越困惑。


    但她一成不变的幼小人生也是有盼头的。


    那便是每个月一天的日子，在那天她能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那女人对她笑，关心她的饮食和穿着，会对着她手上泛青的针眼流眼泪。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没有人告诉她这人是谁，那女人也不说。


    但是她能感觉得到，每个月见一次这个人，是她最期待的事情。


    事情出现转机是有一天，她提到了死亡。


    那是一次实验，她要按照指令解剖一只兔子。


    她看着那兔子发着抖，它的鼻子在颤动，剧烈的呼吸，那双红色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脸。


    是恐惧吗？


    是她在恐惧，还是兔子在恐惧。


    她不清楚，只等着按照指令一步步进行。


    然后，兔子就不动了。


    “它怎么了？”她问。


    “它死了。”发布指令的人语气随意。


    “死了？什么是死？”


    “……”发布指令的人出现了一瞬的迟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说清楚，究竟什么是死亡。


    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二天就是那个女人来的日子了，她对着那个女人问出来这个问题：“什么是死？”


    女人先是一愣，而后浑身震颤，抱着她一遍遍地唤她：“小芙，小芙……”


    她眨了眨眼睛，心里被疑惑填满。


    小芙？她是小芙吗？


    小芙……她喜欢这个称呼。


    比N1-1好听。


    “下个月，我带你走，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就算是死，我也会带你走。”女人紧紧抱着她，声音颤抖地像是在呵护一件随时会消失的珍宝。


    她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喜欢这种被呵护的感觉。


    她跟那女人约定好了，这件事会保密，不告诉任何人。


    第二个月，她们一起如约逃走了。


    “我们走水路，我在下游安排了人接应我们，我们一起出国，换个身份，到时候……”


    女人的话细碎的脚步声打断。


    她们一起跳下了那条河。


    河水很冰，很急。


    她会游泳，但是只在实验室里面的恒温游泳池里游过。


    体能训练是她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她从没在那么湍急的河水里游过泳。


    一阵巨大的响声传来，女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快走，别回头。”


    她第一次没听女人的话，她回头了。


    鲜血染红了片水域，女人大张着嘴，一双眼睛含泪，倒映着她的脸。


    是恐惧。


    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泄洪，将她推出老远。


    猛浪拍来，她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就瞧见了一个歪着头打量着她的老头。


    “我这是钓上了个什么玩意儿？”老爷子将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喂到她的嘴边，又给她裹了厚实的毛毯，“孩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我这就叫车送你去医院。”


    那老爷子的声音很温柔。


    旁边有人起哄：“果然，钓鱼佬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到，连孩子都能钓到！”


    来得晚的人吆喝了一声：“叶老，这就要回去了吗？钓到了吗？”


    “钓到了，二三十斤呢！”


    “真的假的啊！”


    “哈哈哈哈~”


    在众人的说笑声，那老头带着她上了一辆车。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她看着老头子，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啊？这个就难办了……”老头子想了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姑且叫你小福吧。”


    “小福？”


    “对，小福。”老头子笑眯眯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小福。”


    笑过之后，老头子的眼中浮现一抹凄凉的神色，像是在怀念一个回不来的人。


    “我总笑老祖整日往家里捡人回来，如今我竟然越来越像她了……还真是谁带大的孩子像谁啊……”


    老头子的声音苦涩。


    画面渐渐远去，独剩下一声绵长的叹息。


    等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时候，叶聆音缓缓睁开眼睛，移开了指尖。


    原来，是这样啊。


    她轻叹一口气，拿出自己的针盒来在小福身上的几处穴位依次下针。


    “大小姐，小福怎么样了？”傻春在一边神情里是掩不住的紧张。


    “睡一觉就没事了。”叶聆音转头看向墙角的诺奇天，“说说看吧，诺家的计划。”


    “啥、啥计划？”诺奇天眨了眨眼睛，满脸的茫然。


    “不能惊动我的计划。”


    “额……”诺奇天只用了0.1秒，就麻溜全招了，末了还求饶道，“我在诺家没什么地位的，太爷爷也瞧不上我，他如果真有什么计划也不会跟我说的。


    他就让我今晚把人带去甲板上，他说交给他来办就行。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


    “用不着发誓。”


    “你、你相信我了啊！”


    “你的能力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也不足以动用我的信任。”叶聆音语气随意，却好像是在诺奇天的心窝子里狠狠插上一刀。


    “嘶……”诺奇天捂着胸口，一脸苦涩。


    “今晚小福会跟你去甲板见见那位诺老家主。”


    “那、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什么都别做，凭你的智慧只能做多错多，不做不错。”


    “嘶……”诺奇天眉头紧锁，好像心窝子上又多了一把刀，他强行挽尊，“那我这算双面间谍吗？”


    叶聆音和小福看着他，有句难听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嘶……”诺奇天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们什么都没说，他却好像又被人攮了两刀。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