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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霜雪明

    第101章 探孤岛大隐异士


    陈溱昨夜疗伤受不得打扰,是以待在岩洞最里处,如今洞中火堆已熄,晨光乍吐。


    她稍眯眼,逆光看向晚娘晦明半分的身影,问道:“你到底是谁?”


    晚娘停顿片刻,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就咯咯笑道:“好妹妹,那些人可什么都跟你交代啦!我就是咱们流翠岛上一个种地的。”


    陈溱上下打量她,反问道:“穿成这样,能种地吗?”


    晚娘如今穿着的是件海棠色绣山茶花的罗裙,深襟广袖,大摆束腰,怎么看都不像是干农活的人该穿的衣裳。


    晚娘也低头瞧了自己一眼,而后连忙攥紧胸前衣襟道:“这是那群贼人让我穿的,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反抗不成?”


    陈溱便问:“他们一群男人,带女人衣裙做什么?”


    “好妹妹,这你就不懂了。”晚娘捻着衣袖笑道,“有些男人啊,就是喜欢穿女子的衣裙、作女子的打扮,他们……”


    陈溱对穿裙子的男人不感兴趣,只默然盯着晚娘。


    《水调歌头》多以笛子演奏,流传甚广,填词的人也颇多。揽芳阁和春水馆中都有不少会吹会唱《水调歌头》的乐伎,是以会唱此曲不足为奇。


    但偏将“瑶草一何碧”这首用作安眠曲,岂不是太巧了?


    晚娘这时也不呜呜地哭了,坐在那儿绞着自己红艳艳的衣袖,也不知在想什么。


    陈溱记起当日在碣石台上觉悟禅师试自己的武功路数时的场景,心想:“这女子既然不肯说实话,我不妨出手试她一试。”


    这般想着,陈溱左掌推地借力弹出,右掌五指稍张,直袭晚娘面门而来。


    试招讲究猛烈、迅速和出其不意。若不够凶猛,被试之人大可用简单招式化解,若不够迅疾和攻其不备,无疑是在给被试之人反应和思索如何佯装的时间。


    玉掌击来,晚娘忙后仰躲避,脊背靠在冰凉石壁上,海棠色衣袖顺势在面前一挥。


    红云袭面,裹挟着凛冽风声。陈溱侧身一避,只见那衣袖甩向石壁击落尘灰,打出一道极细的白印,有如剑斩刀劈。


    陈溱心道:“这女子果然是个内力丰沛的高手!”只是这一挥毫无章法,饶是她见多识广,此时也瞧不出什么门道来。


    “哎呀!”晚娘惊呼一声,双手遮向两颊,眼睛从指缝间透出来盯着陈溱道,“别打我美丽动人的脸!”


    “好啊。”陈溱说着双掌齐推而出,风声嗖嗖,使的是在无妄谷跟着师父云倚楼所习的掌法。


    但见陈溱双掌直拍向晚娘肩头,而那晚娘闪避不得,竟生生挨了。


    “砰砰”两声落下,陈溱猛得一惊。她这两掌虽只使了三成功力,但也绝非寻常,可方才指尖触及晚娘衣衫时,只觉一股绵绵之力在掌下涌动,双掌上的劲力霎时间散得无影无踪。


    这般内功境界,少说也到了“抱一”。


    晚娘抬手按了按肩,眸子瞟向陈溱,好不委屈道:“哎唷,好妹妹,你下手可真够重的!”


    陈溱脸色稍沉,双手顺着晚娘的肩膀和双臂紧抓而下,擒住了她的两只纤纤手腕。


    陈溱用拇指和无名指扣住手腕,食指中指在晚娘虎口、指肚、掌心之间一一摩挲。她眉间稍蹙,心想:“奇怪,这几处怎么全然没有茧?莫非她不使刀剑?”


    晚娘眉梢微挑,瞧向陈溱媚声道:“好妹妹,你摸我的手做什么?”


    陈溱明白晚娘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她不是没学过这些惑人的功夫,一时玩性上来,便也勾起唇微微笑着,回她道:“你说呢?”


    这时,岩洞中稍稍一暗,两人一同往洞口看去。


    那人长身玉立,挺拔如竹,一身衣衫有如洗墨。灿灿日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发梢映成浅淡的金色,正是萧岐。


    萧岐刚刚回来,就瞧见晚娘后背抵在石壁上,陈溱正扣着她的双腕。


    三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晚娘率先反应过来,愁眉苦脸对萧岐道:“咦,小郎君,你瞧瞧她!”


    陈溱忙跟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晚娘的手腕甩开,顺带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晚娘倚着石壁滑下来,坐在地上煞有介事地揉着心口嘀咕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萧岐这才走进来,打量了一圈,大概是没找到干净的位置,便站在一旁。


    陈溱掸净了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对晚娘道:“你不愿说武功来路便罢了,但这些日子那些瀛洲人都在这岛上做些什么,你总该告诉我们吧?”


    晚娘便道:“能做什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所不为呗。”


    陈溱早已习惯了这女子打哑谜的说话方式,干脆不接话、不理会她。


    这时,萧岐开口道:“他们说那些人在岛上练妖功,试邪刀?”


    晚娘神色稍变,“是。大邺有不少人都喜欢瀛洲岛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刀吧?”她冷笑一声,继续道,“瀛洲试刀,多以人试,一刀下去能砍断的人越多就说明这刀越锋利。”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知晚娘所言非虚。


    天下各地,山川草木不同,风俗礼节也大为迥异。大邺试刀剑,多以石试,像那青云山上的瑶镜美璧,当年就是玉镜宫祖师爷莫辞远的试剑石。而瀛洲岛却以人试,高坛之上血染白石不过是为了成就一把宝刀。


    陈溱皱起双眉,忽想起自己七年前在汀洲屿也曾听青溟帮的人说过瀛洲刀。那些人掷千金求宝刀,孰不知这传说中可以镇宅辟邪的宝贝本身就沾满了煞气亡魂。


    “此为邪刀。”萧岐道,“那妖功呢?”


    晚娘却笑道:“练功的事儿那些人怎么会让我知道?他们难道不怕我跟着偷学吗?”


    岩洞中有一刹的寂,只闻山鸟啾啾。


    而后长刀破空,寒光凛凛的刀刃逼至晚娘颈前。


    “瀛洲人大举西进,血流成河的岛屿不止你流翠岛一座。你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说实话?”萧岐抵着刀,冷声说道。


    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袖里兜了不少林间冷气,这一挥袖又全部泼入了洞中。


    晚娘的面色霎时转白。


    萧岐骤然出手,陈溱也看得一愣。


    晚娘沉吟许久,说了几句叽哩咕噜的瀛洲话。


    “她说什么?”陈溱问道。


    萧岐收刀回鞘,道:“那些瀛洲人在找一本武功秘籍。”


    陈溱默然,心道:“古往今来,最让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的就是神功秘籍和灵丹妙药,前者助人功力大增跻身武林前列,后者使人筋骨强健立于不败之地。这些瀛洲人为秘籍而来也不无可能。”


    萧岐将刀收回后,晚娘连喘了好几口气,脸色才恢复如常。她拍着心口道:“我就听到这么些,可都告诉你们了。”


    见两人不答话,晚娘舔了舔唇,又试探道:“对了,你们是从大邺过来的吧?我瞧你俩功夫不错,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萧岐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陈溱道:“想知道我师承何处,你不得先自报家门?”


    晚娘嘻嘻笑道:“我用的是家传功夫。”


    陈溱也笑:“巧了,我也是。”


    晚娘的笑僵在脸上,不再自讨没趣,挪到一边儿继续哭骂男人去了。


    陈溱转了转手腕活动筋骨,问萧岐道:“所以那些瀛洲人要修炼的邪功就是那本秘籍?”


    萧岐颔首。


    陈溱更奇:“是本什么秘籍?拳法掌法、刀法、还是剑法?”


    萧岐摇了摇头,道:“他们没有说。但他们说,那门功夫能够惑人心神。”


    陈溱笑起来,道:“惑人心神,这东西也有人信吗?”


    要真有这东西,州官不用审案,将军也不用打仗了,直接使个功法把那些犯人、敌人都给弄迷糊了,岂不美哉?


    萧岐看起来也不相信,只道:“或许只是个出师的借口。”


    陈溱虽然没有接触过这些,但也知道行军打仗讲究出师有名,便点了点头道:“无论是因为什么,把他们打回瀛洲岛便是。”


    萧岐应了一声。


    晨曦探入洞中,映在萧岐侧脸上。陈溱背光瞧去,只觉他眉眼墨般黑,煞是好看。


    她瞧着他,忽想起什么事来,便偏头道:“你昨晚……”说到这里忽然一顿。


    萧岐看向陈溱。


    陈溱也看着萧岐。然后,她就看到萧岐的脸一点点、一点点地红了,甚至还缓缓蔓上了耳廓。偏他还抿着唇,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


    陈溱抑制不住笑了出声,便见那萧岐的脸又红了几分,她不忍心继续逗他,咳了两声岔开话题,问道:“你昨晚有没有留意那些瀛洲人的去向?”


    萧岐低眸,稍稍侧过脸,道:“昨日入夜漆黑,那些瀛洲人从山坡上滚下去后便不知去向了。”


    陈溱心想:“那山坡少说也有二三十丈高,坡势不可谓不陡,那些人滚下去即便能保住性命,也要被震散筋骨,即便不能乘船离开,暂时也不足为惧。”


    三人回到村寨时正值清晨,家家户户都在舂谷作饭。


    血污沾久了实在难洗,何况还是白的,陈溱身上的衣裙子算是要不得了。


    或许是见她一个姑娘家穿着脏兮兮的衣裳不像样子,一老妇便颤颤巍巍地把她引入家中,将自己闺女的衣裳予了她一套。


    陈溱拾掇妥帖,三人往瀛洲人扎营的地方走。


    因为走狗的事,村子里的人都是恨极晚娘的,但见她跟陈溱萧岐二人走在一起,便只能忍下来。


    晚娘倒是不以为意,笑吟吟地晒着太阳,路过一座小屋子时还停下来拉了拉陈溱的衣袖道:“我想回家拿个东西。”


    陈溱问她:“拿什么?”


    “一支小竹笛。”晚娘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吹了这么些年,都吹出感情了,没有它在身边我睡不着觉。”


    陈溱想起她今日醒来时晚娘还没转醒,便轻皱眉道:“你昨晚睡了挺久的吧?”


    “可我没睡舒坦。”晚娘淡定自若道。


    陈溱和萧岐互望一眼,一齐跟着她去了。而晚娘也不磨蹭,果真拿了竹笛就走。


    三人回到瀛洲人扎营的地方时,只见村民们正在拆瀛洲人的营帐,准备拿回去当柴烧。他们忙上前将那堆书卷拦下。


    陈溱和萧岐本是想从书卷中找一找有没有关于所谓慑心术或是说迷魂大法的具体记载——他们倒不是觊觎神功,只是需要确定瀛洲人的动向。


    而那晚娘却只顾着把那张六尺长的画像护入怀中道:“哎呀,这东西可不能烧!”


    有人立即喝道:“怎么不能烧?我恨不得扒瀛洲人的皮喝他们的血,烧他们一张画算什么?”


    陈溱和萧岐察觉到异样,也瞧过来。只见晚娘一本正经道:“放在神龛上供着的肯定是神像,烧了它,神仙会给咱们流翠岛降罪的!”


    萧岐道:“我不信这些。”


    他不信,可流翠岛上的百姓信。


    茫茫大海变幻莫测,风浪无常,岛上百姓常年与大海打交道,最信神佛,这流翠岛的山峦顶端不就有个祭坛?


    当即有村民犹豫道:“若是女神像,的确毁不得。”


    晚娘便顺水推舟,展开那画像道:“你们瞧瞧,这画中女子宝相庄严,指定是个女神仙,说不定就是保佑咱们出海的呢!”


    几个村民们立即慌了神,纷纷合掌作揖,口中喃喃说着“保佑”。


    陈溱瞥向晚娘,见她得意之中隐有侥幸神色,心中疑团更重。


    恰在这时,忽有一村民汗流涔涔,神色慌张地跑过来道:“不好了,山下……山下那些瀛洲人,他们还没走!”


    第102章 探孤岛秉烛夜话


    朝阳穿过袅袅炊烟,映在众人身上。


    萧岐抛开手中的瀛洲书卷,问来人道:“有多少人?”


    “我今儿个是准备下山去瞧瞧渔船的,就没看清楚。”那村民一抹额上细汗,“少说也得有百来号人吧!”


    陈溱便对萧岐道:“去看看。”


    晚娘也举起一只拳,拧着眉道:“我得去看看有没有我家那死鬼!”好像她还挺惦记那狗腿似的。


    那些瀛洲人昨夜滚下的斜坡在整座山峦的东面。此时晨曦从草木凌乱的山坡上倾泻而下,正巧落在山脚下那堆按腰揉腿、哼哼唧唧的瀛洲人身上。


    这堆人远不如他们昨日见到的人多,想来那些滚落下来以后还能活动的瀛洲人都已四散跑开,这些摔伤的就被留了下来。


    这些瀛洲人见到有人过来也是一惊,纷纷摸向地上散落的向刀,身子匆匆往后拱。


    晚娘率先冲上前去瞧了一圈,而后呸的一声骂道:“狗男人,跑得还挺快!”


    萧岐走到一人面前,刚要问些什么就见那人霍然拔出刀来。萧岐连忙出脚踢向那人腕骨,那人手腕一折,虎口骤松,刀也“咣啷”一声落在地上。


    萧岐稍一皱眉。面前这人摔断了腿,此时还瘫坐在地上,即便扬起刀也砍不到自己,那他为何……


    就在这时,面前那瀛洲人忽双目发直,猛一后仰倒了下去。后脑击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紧闭的双唇被震开,口中流出汩汩鲜血。


    他竟咬舌自尽了。


    这一人倒下后,剩下的瀛洲人也纷纷握起刀来往自己脖子上抹,那神情虔诚得不像是要去赴死,倒像是去升仙。


    陈溱忙抽出剑来,低头见自己如今束着腕没有衣袖可扯,便随手扯过一片海棠色的广袖割下一大片揉成团。


    晚娘立马蹬直了眼叫起来:“你你你……你割我袖子做什么?”


    陈溱并不理会她,只快步掠到一个摸不着刀的瀛洲人面前,朝他胸口给了一拳。那人吃痛,“啊”的一声叫出来,陈溱便趁机将那一大团衣袖塞进了他的嘴里。


    “骨头倒是挺硬,就是不干好事。”陈溱按住那人道。她自然是不喜这些人的,但总得留下几个活口问话。


    萧岐侧眸对她道:“瀛洲人擅养死士,这些人意念极强,断不可能轻易开口。”


    身后跟着的村民们看到这般情景也是一惊,一惊过后便恨恨地骂着活该。村寨之中尸横遍地,祭天神坛血迹未干,岂是这几个瀛洲人引刀自尽就能偿清的?


    村民中有一白髯老翁走至萧岐面前。他年纪大了,又被瀛洲人关起来饿了好些天,此时更是面黄肌瘦,本就是被儿子背下山的。


    见他过来,萧岐连忙上前扶了一把。那老翁捋须道:“我在这岛上


    待了一辈子了,这位公子有什么想问的,不妨问问小老儿。”


    萧岐想问的是这些瀛洲人西进的缘由以及进入东海以后的动向,这被关了许多天的老人又如何能知晓?但他不忍拂了老翁的好意,便道:“老伯,这些人上岛以后,可有问过你们话?”


    “有,有。”那老翁咳了两声,“他们里面也有会说咱们的话的,他问我们哪家哪户学过功夫。咱们这流翠岛上都是渔户、农户、猎户,哪有会武功的?”


    陈溱瞥向晚娘,却见她还在无不心疼地捏着被割破的袖子哼哼唧唧,仿佛这老翁说的话和她全无干系,倒真会装腔作势。


    萧岐本以为争夺神功秘籍不过是个借口,如今看来,这些瀛洲人却像是认真的。


    那老者长叹一声,复又喃喃道:“小老儿活了六十二年,也就这十来年频频见到瀛洲人,造孽,真是造孽……”


    他们来得急,晚娘怀里还抱着那从神龛上取下来的卷轴。陈溱瞧着,忽然有了主意,对她道:“把那画像给我。”


    晚娘也不犹豫,伸手把画像递给她。


    陈溱将卷轴展开,提起,问那嘴里塞满了衣袖布的瀛洲人道:“这是谁?”


    那瀛洲人的嘴被布团撑得动弹不得,一双眼睛溜溜地转。


    晚娘不由咯咯笑道:“好妹妹,他哪里听得懂你说的什么?”


    陈溱还未回她,便听萧岐叽哩咕噜地说了句什么,想来是把她方才的话用瀛洲话说了一遍。


    若在平时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今日清晨听了晚娘的话,陈溱不免垂睫反思,这小郡王在她面前是不是过于乖巧了些?


    神游不过一瞬,陈溱便继续对那瀛洲人道:“你不说,我可就要把它烧了。”


    萧岐译过后,那瀛洲人眼神中立刻露出慌乱之色。


    慷慨赴死的大都是忠孝之人,而虔诚赴死的大都是教徒。培养死士的人若只是以他们的父母妻儿为要挟,这些死士绝不会露出那般虔敬的目光。


    陈溱便赌一把,这些瀛洲人信奉的正是这画像上的女子。


    晚娘在一边提醒道:“好妹妹,你把我那袖子一揪,他可就咬舌自尽啦!”


    “谁说我要让他开口说了?”陈溱抬手,折了一截树枝弯腰递给那人,盯着他道,“写出来,这画中女子是谁。”


    那瀛洲人缓缓低下头,用沾满泥灰、冻得发白的手接过那截枝桠,顿了片刻,在地下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瀛洲字。


    写完之后,他丢下树枝,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对着地下的字弯腰一拜。


    “他说,这是什么元君。”萧岐凝眸辨认道,“那两个我认不出的字应是名号。”


    陈溱心道:“既是道家元君,到时候请无名观的道长们认一认,或许会有眉目。”


    村民们将坡下这些还活着的瀛洲人尽数绑了,又带陈溱和萧岐去看他们出海打渔的码头,却发现系在码头上的渔船已尽数不见。村民们满腔怒火,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知道他们的船定是被昨夜跑掉的那些瀛洲人偷走的。


    陈溱和萧岐却不急。有渔户和樵夫在,再造一艘船并不困难,况且他们二人乘小船前往汀洲屿乃是下策。


    谷神教的姑娘们乘船离去久久未归,那些瀛洲人必然能猜到她们是去搬救兵,因此,汀洲屿的瀛洲人绝不会像流翠岛上的这般懈怠。


    他二人诈瀛洲人一次容易,诈两次难,贸然赴险绝非良策。只希望孟启之、白蘅、明微道长能尽快找到此处。再过几日,若还是没有消息,他们也只能前往汀洲屿了。


    回村寨的路上,晚娘忽一拍手道:“今日是十六啊!”


    “十六怎么了?”陈溱问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晚娘狡黠一笑,龇牙咧嘴道,“老人们都说,月圆之夜会有不少野兽出没,嗷呜!”


    “没听说过。”陈溱道,“我只知道月圆之夜是团圆之时。”


    她说罢,稍一出神。武林大会那天恰是重阳,七日,足够一个消息传出千里了吧,也不知哥哥有没有听到。


    萧岐亦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


    陈溱和萧岐带着晚娘登上山顶祭坛眺望四周,只见此岛呈芭蕉叶形,四周稍有零星几座小岛,皆不成气候。再往远处瞧,却只见茫茫海水、浩渺烟波了。


    左右无事,陈溱和萧岐便帮岛上居民打点了一番村寨。


    陈溱问及村口那家小酒肆时,一老妇拿帕子拭着泪道:“那两个丫头的爹是个酒鬼,早些年钻酒窖里把自己给醉死了,她们的娘前两年也去了。她们两个都是勤劳良善的好姑娘,可你们说,她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老妇说到这里,连那浑不着调的晚娘都一怔,眼角稍红。


    陈溱幽幽一叹。光启三年的除夕夜,她也在心中问过自己:“卫冉的命,怎么就能这么苦呢?”


    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她们并非死于天灾,又怎能怨天地?


    终归是恶人横行霸道,而良善之人却无力反抗。所以侠道应运而生,誓要荡平诸恶。


    暮色四合,月上东山。陈溱和萧岐今日暂在晚娘家中歇息。


    “你家就一张床榻?”陈溱有些不理解。


    “不然呢?”晚娘稍一扬眉,“难不成我还得和那狗男人分床睡?”


    “那你下来。”陈溱对一条腿已经爬到榻上的晚娘道。


    晚娘转身一笑,“好妹妹,你和我客气什么?”她朝陈溱招手,“来啊,一起睡!”


    晚娘的内家功夫着实不差,陈溱曾试过点她穴道,但却未能奏效。


    也不知这晚娘究竟怀的什么心思,陈溱和萧岐不敢放松警惕,需得轮流盯着她。陈溱惦念萧岐昨日一夜未睡,是想让他去休息的。


    那晚娘倒是个玲珑心,来回瞟二人一眼便知道陈溱在想什么,当即对萧岐笑道:“让小郎君来也不是不可以,你喜欢睡内侧还是外侧?”说罢拍拍床边,还真有一副邀人同榻安眠的意味。


    萧岐看起来根本不想搭理她,直接在窗下方桌旁的一张椅上坐下,顺带点燃了桌上烛火,大有坐到天明的意思。


    陈溱便也不再和晚娘动嘴皮子,索性坐到另一张椅上,以手支颐看着萧岐。


    床榻前面的屏风已被合上,他二人坐在椅上就能瞧见榻上。晚娘也不跟他们客气,把那海棠色的外衫一脱,展开花棉被就钻了进去。


    萧岐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出流翠岛大概的形状,道:“我在舆图上见过流翠岛,此岛距姚江入海口约五十里,距汀洲屿约百里。”


    他说着,又在岛边圈了两个小圈,道:“我们上岸的沙滩在南岸,村民们的船只都系在东岸海湾。只是如今,那些船已被瀛洲人尽数抢去逃生了。”


    陈溱静静听着。


    “军中白日里常用不同颜色的旗帜传递消息,我让村民们每百步插一面红旗,玉……”萧岐念及晚娘还在屋内,改口道,“我的同门师兄弟一旦接近流翠岛,看到旗帜,就知道我们在岛上。”


    夜风吹着窗棂吱呀一响,萧岐稍皱眉,又道:“此番出海,本该由你主导。可如今你我都不在船上,五大派心不齐,更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没有说得上话的人威慑镇压,我怕那些人久则生变。”


    陈溱知他所言不假,但凝眸思索片刻,仍是束手无策。


    船上之事,他们鞭长莫及。为今之计,只有等待。


    萧岐看起来的确是有些乏了。幽黄灯火照耀下,他面上有掩不去的倦容。


    陈溱便道:“你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萧岐按了按额,道:“不必。”


    陈溱便托腮瞧他,一笑道:“从没见你说这么多话。”


    萧岐在烛光中稍一怔愣。


    床榻上,晚娘背对着二人,气息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陈溱方才是在夸他。


    这小郡王平日里清冷矜贵,遇到正事却并不马虎,还能侃侃而谈,着实令人叹服。


    榻上的晚娘忽极轻地咕哝了一声,像是梦中低语。陈溱愣了片刻,低声问萧岐道:“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桌上烛火“噼啪”一响,对面那女子正偏头看着自己。萧岐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睫道:“没有。”


    陈溱看向跳动的烛焰,轻声解释道:“我自小就不喜欢火和血,每次面朝火堆睡去时,梦里总能看到火光烛天的那一日。”


    萧岐默然。武林大会上听到她说自己是落秋崖弟子后,他稍问过当年的旧案,然而能打听到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梁王萧敏毕竟是皇室子弟,此事即便有内情也不会对外宣扬。


    窗外夜风渐冷,屋内烛火明灭,陈溱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岐,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抱我?”


    屋内有一刹的静寂,陈溱看到萧岐的脸色忽而转红,忽然转白。纵使他竭力维持着从容,可眼睫还是在烛光中轻颤。


    她忍不住就笑了。


    良久后,萧岐才道:“你那时脸色不对,我本想去看看你的气息有没有乱,是你自己抱住我的胳膊不放。”


    陈溱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脸色如何,但她觉得萧岐如今的脸色很不对。于是,她不依不饶地又问道:“那,我闯淮阳王府那日,你为何放我走?”


    “我……”


    陈溱不等他解释,又问道:“我出府以后,你为何又来找我?”


    “……”


    “那年在东山上见到我,为什么要躲?”


    萧岐低垂着眼眸,指尖在木桌上按得发白,脸颊却泛起微红。他心乱如麻,只希望陈溱不要再说下去了。


    “逸云。”陈溱唤他。


    萧岐定住。


    陈溱又道:“你看着我。”


    萧岐哪里敢看,他直接在烛光中阖上了眼,然后便听道面前那人略带笑意的声音:“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萧岐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呼吸滞住,命都要没了。


    陈溱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她少时在揽芳阁中待了五年,阁中哪个姑娘不是热情大方的?离开揽芳阁后,她遇到的女子大都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侠士,哪有扭捏作态的?


    她心中的确好奇,便这样问了。


    静默许久后,萧岐才稍收摄心神。他渐渐掀开眼帘,就瞧见陈溱仍在托腮瞧着自己,眸中掬了秋水盈盈,唇上点着桃花灼灼。


    萧岐早就知道她是生得极为漂亮的,如今灯下观之,只觉更添了一份娇艳妖娆。


    像霞光照,像彤云缭绕,像是红杏枝头春意闹。


    “你……”萧岐有些艰难地开口,问她道,“你很开心?”


    萧岐这般模样,陈溱心中已是了然。待他说完后,陈溱才将支颐的手放下,笑道:“我当然开心了,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喜欢我的人呢。”


    见她的欣喜中不掺假意,萧岐倒有些惊愕了。他顾不得难堪不难堪,下意识问道:“应该有许多男子喜欢你的吧?”


    陈溱挺直腰板正色道,“不,你和他们不一样。”她用右手食指一一点过左手指尖,“我爹,我哥,还有宁大侠谷师兄他们对我都是爱护之情,至于……”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人,顿了一下道,“嗯,那些就是狎犯了,算不得的。”


    而萧岐,就是纯粹的喜欢而已。这种纯粹的喜欢莫名让人觉得舒服,但又有些细微的惶恐。


    陈溱还是好奇,继续兴致盎然地问道:“为什么呀?”


    为什么会喜欢呢?


    所谓情愫,大都来得朦胧而莽撞,萧岐起初也不明白,为何幼时萍水相逢惊鸿一瞥会让他这般难以忘怀。


    后来,在一日大漠沙如雪、秋月照高城时,他才恍然大悟。那初见时的场景早在心中回忆过无数次,已然成为了心底的深深眷恋,岁月如流,温热不改。


    彼时风清月皎,她伸手,拨开一阵阵潋滟水波。他悄悄睁眼,看到了漫天璀璨星光。


    所以,以后的每一次、每一次他瞧见她鬓发微湿、脸颊带水的模样时,总会记起初遇时的场景,忆起贴在他背后的润湿的触感和微热的温度。


    那是魂牵梦萦的意乱神迷。


    这一次,萧岐静了许久,才道:“因为我胡思乱想。”


    经年惦念、反复咀嚼的温热眷念,到了嘴边也不过一句胡思乱想。


    陈溱却有些听不懂了,她思索片刻,仍想不通,就朝萧岐眨了眨眼。


    萧岐便明白了,她不懂,因为朝思暮想的人只有他一个。


    见萧岐的眸子渐渐黯下来,陈溱才惊觉自己该做些什么。按照故事里的说法,她此时应该给出一个回应,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谈得上喜欢吗?怕是不行。但她也并非一点都不喜欢,至少,她还是十分欣赏他的。


    怎会这般烦恼?


    陈溱想出言宽慰,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正犹豫着,却见萧岐站起身来。


    “你做什么?”陈溱问。


    “出去走走。”萧岐答道。


    说罢就走向了屋外。


    门扉打开了又合上,烛焰在风中一荡。陈溱盯着跳动的烛火,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忽觉一烫。


    她稍怔,而后喟叹一声。


    幼时父母如何恩爱有加,她已记不太清了。


    八岁到揽芳阁时,那鸨母总说,男女交-媾如登极乐,而男女谈情却如坠地狱。诚然,鸨母不过是想让姑娘们安心接客,但陈溱那时年纪尚小,还真听进去了些许。


    前半句她不了解,但后半句她还是信了几分的——揽芳阁有许多面上花言巧语,转身便无情无义的客人,惹得不少姑娘怨声连连。


    而后卫冉身死,陈溱杀了虹蜺弯刀后逃出熙京。当时若是没有遇到宁许之,她怕是要觉得,除她爹和哥哥以外,天下男子没一个好东西。


    后来,陈溱在碧海青天阁专心习武,并未留意过这些事,山上的弟子或有对她心生爱慕的,也被她和柳玉成拼命练功的样子吓得敬而远之。


    再后来到了无妄谷,六年多来她更是连半个男子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所以,这种事,她还真的没有处理过。


    陈溱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中。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就忍不住想逗他,为什么就忍不住问出来了呢?


    屋外,月色皎皎,梧叶簌簌。


    萧岐比她更苦闷。


    少年人哪有那般刻骨铭心的炽烈情感?


    当年的事不过是在他心底埋了一坛酒,不料经他经年酝酿,酒坛一开,那醇烈的香气竟能将他整个吞噬。


    萧岐聪慧如斯,当然知道这种事大都是自寻烦恼,所以他本来是打算把这个秘密永久封存在心底,让她永远做那轮檐上月、那抹山巅雪,映着他每个辗转反侧的夜,这便够了。


    苍云山寒风吹雪,戈壁滩明月如刀,千种杀戮,万般孤寒之下,试问哪个征战之人不想在心底藏一点温热的暖意呢?


    可这点心思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如今,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月上中天,寨中仅余晚娘家一盏灯火。那烛光映在薄薄窗纸上,勾勒出一道支颐的身影。


    两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心中却是一样的烦恼苦闷。


    这滋味怎么就这么磨人呢?


    夜风渐急,林中似有虎豹吼啸,震人心肺,萧岐登时警惕起来,按刀环顾四周。


    这时,屋内烛火骤然一熄,又听“砰砰”两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屋而出。


    先出来的是晚娘,她只着素色中衣,震碎了榻侧墙壁。她脚下轻功极快,此时已翩然立于树巅咯咯娇笑。


    紧追而出的自然是陈溱,她立于树下,仰首对晚娘道:“好一个元君持玉笛!”


    那六尺神像上的女子宽袍广袖,吴带当风,配剑带笛。而晚娘此时衣袂飘飘,手按竹笛,倒真有一两分画中人的样子。


    陈溱声音转冷,盯着她道:“那些瀛洲人杀上流翠岛,为的,应该就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道德经》


    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玉楼春》


    第103章 探孤岛玉笛飞声


    此时皓月当空,山色黛蓝。明月清辉下,晚娘嘻声笑道:“好妹妹,你可真是抬举我了!”


    “你和我谦虚什么?”陈溱讽她道。


    晚娘二指夹着竹笛在手中一转,扬声道:“你们不想伤着这些村民吧?那就跟我过来。”


    她说罢,转身就往林间跃去,不忘丢下一句:“跟紧点儿,可别让我溜了!”


    陈溱和萧岐此时也顾不上方才那点儿心思了,他们互望一眼,提气追上。


    晚娘带着两人下了山,往南面走。


    山坡上树木高低错落,屋舍左一间右一间,三人俱不想惊动村民,是以七拐八弯,走得并不快。


    待要经过山脚下的农田时,四周古树高木渐少,没有了遮挡,晚娘的身影暴露无余。陈溱和萧岐运足功力,却始终不能追上,咬得最紧时,他二人与晚娘之间仍有丈远的距离。


    云倚楼的“登云揽月”和玉镜宫的“飒沓流星”不可谓不精妙,陈溱和萧岐的轻功也不可谓不高。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二人也不


    免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耕田以南便是二人来时经过的那片密林,林间古木参天,不见曦月。陈溱和萧岐追了片刻,已瞧不见晚娘的身影。


    林间昏暗,四周青桐繁茂,二人肩背相触。


    陈溱摇头自嘲一笑道:“我练了这么多年轻功,竟能把人跟丢了!”


    “她的轻功应是从幼是练起的。”林中幽森,萧岐也顾不得避了,谨慎扫视四周后道,“她应该不是要逃跑。”


    陈溱凝神静听片刻,道:“她有这般轻功,之前被瀛洲人捉住的时候却不逃,想来是不愿在那些人面前暴露自己会武。”


    萧岐便道:“或许是为了保护传说中的神功秘籍吧。”


    “难道世上真有慑心术这种东西?”陈溱讶然。


    萧岐又道:“如今既然被我们发觉,她便不需要对你我隐瞒。”


    陈溱一笑:“所以,她很可能要展现神功了。”


    乌云蔽月,林间又暗了几分,夜风乍起,平添一分诡异。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嘻笑,晚娘的声音响起:“看在你们救了不少人的份儿上,我也不为难你们。再往前走二里就能到海边,只要你们离开流翠岛,我便不予计较。”


    晚娘用内力将声音打散,二人一时辨不出她如今站在何处。且她说话时带着回音,百步之内应有石壁。


    陈溱轻笑道:“口气倒不小!”


    晚娘便咯咯一笑道:“好妹妹,姐姐还没开始认真地陪你们玩儿呢!”


    陈溱按剑待动,忽听萧岐道:“你是怕我们觊觎神功?”


    晚娘反问道:“怎么,难不成你们是专程来这儿救人的?”


    此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众侠士出海的本意是先前往汀洲屿,再察看四处小岛,但未曾料到会有此番变故。若是出海救人,只有他们两个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陈溱直截了当道:“对。”


    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晚娘像是颇为不屑地笑了声。


    萧岐又问:“前几日亲眼目睹瀛洲人残害乡亲父老时,你为何不动?”


    他们二人总归是外人,而晚娘是流翠岛的居民,瀛洲人残杀的都是与她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她自己不救,又凭什么笑别人?


    冷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


    “你懂什么?我一旦出手,贼人就会知道秘籍在我手里。功法如同利刃,神兵落到歹人手里,会制造出更多的杀戮。到那时,流的血可不只是流翠岛这么一点了。”


    “这么一点?”陈溱被她逗笑,“找不到所谓神功,瀛洲人只怕会屠戮更多的岛屿,这又该怎么说?”


    林间阒静,唯余风声,晚娘静默不言。


    萧岐再一次问道:“既然一本秘籍就能引起这样的争端,先辈们为什么不直接毁了它,而要代代相传呢?”


    代代传承,为的不就是让它永不消逝吗?


    陈溱知萧岐是何意,便扬声接道:“因为先人授你武艺,是让你以功法护苍生黎民。可你,却以流翠岛百姓的性命护你神功。”


    陈溱和萧岐都是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江湖的,甚少对人口诛笔伐,这一番说辞下来着实有些累人。


    良久以后,林风稍歇,晚娘道:“既然你们是来救人的,那流翠岛上的人都安全了,你们也该走了。”


    二人互望一眼,陈溱道:“我们要等的人还没到,为何要走?”


    “漂亮话谁都会说,大道理谁都会讲。我和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信你们?”晚娘不容置喙道,“只有你们离开,我才能安心。”


    她话音甫落,林间便响起一阵笛声,笛音宛转悠扬,如初春之际漫步山野,细草朦胧,绿柳拂面,正是《踏莎行》的曲调。


    较量开始了。


    “我当是什么东西。”陈溱一笑道。


    御兵的境界有“利兵”“软兵”“重兵”“无兵”四层。乐兵属“无兵境”的上乘。以气入音,以乐声为武器,这招式不正是九年前上元夜她曾用过的?乐曲能够调节听曲人的情绪,也难怪那些瀛洲人以为神功可以“惑人心神”了。


    晚娘内力深厚,笛声响起时四周古树都在和着曲调轻颤,枝叶跟着树干发出有节奏的簌簌声响,无疑增强了笛音的功效。


    陈溱和萧岐忙运功收慑心神,梧叶纷下,落在两人肩头。内功心法中稳定心神的功夫只要炼到了家,便如清心咒一般,任泰山崩、雷霆怒,也能岿然不动。


    一曲奏毕,二人毫发无伤。


    晚娘不知在何处笑道:“倒是练了一身好本事!”说罢笛音一转,夜雨闻铃,哀婉凄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是一曲《雨霖铃》。


    林间群鸟惊飞,不住哀鸣。陈溱抬手按向心口,这哪是调节,这分明是调动!


    晚娘的笛音不纯以劲力震人心肺,而是兼具了调动情绪的功效。方才的《踏莎行》轻柔和缓,让他二人放松了警惕,而此时的《雨霖铃》却是催人断肠。


    陈溱忽想起落秋崖上护着自己的那片胸膛,东山脚下朝自己伸来的那把伞,无妄谷底凝视自己飞上山崖的那双眼……


    这些潜藏在心底的离愁别恨一齐涌上心头,直欲将她撕碎!


    萧岐的面色亦是不好,他紧蹙着眉,绷紧的手背上隐有青筋突起。他霍然抽刀割下衣袖,递给陈溱一截道:“掩住双耳!”


    陈溱接过,撕开,塞入耳中。耳畔声音稍小了些,她渐渐安定下来。


    晚娘似是瞧见了二人的动作,笛声又一转,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战鼓隆隆,号角浑浑。金戈声起,雄壮激越响彻云霄,正是一曲《破阵子》。


    声音这种东西向来是无孔不入,即便堵上了耳朵也还是能听到不少声响,更何况这振奋人心的《破阵子》?


    此曲也不调动二人的心绪了,而是终于用上了气劲伤人的路子,笛音时缓时急,略偏离《破阵子》原调,却渐渐与二人心跳节拍重合,而后骤然转急,音波震及胸腔,直欲令人发疯!


    “你有乐器吗?”陈溱高声问萧岐道。


    萧岐知她是何意,但也只能答道:“没有。”


    陈溱又思索片刻,反手抽出拂衣道:“帮我稳住剑尖。”


    萧岐双眸稍亮,以食指中指夹住拂衣剑尖稍一卷。


    陈溱左手握剑柄,右手霍然拔下鬓间银钗来。


    如瀑青丝飘然散开,陈溱不管不顾,手握芙蓉钗在剑身上奋力一拨。


    “铮——”


    拂衣剑身剧颤,发出激越一响。


    软剑剑身本就灵活,陈溱以掌间内力护住芙蓉钗,使其不至于被剑刃削断,钗在剑上一拨,便是一道怪异的声响。


    陈溱并不通晓音律,但她内力已达“恍惚境”,此时握钗拨剑一顿乱弹,真气涌动间,剑声已远远递出。只见四周树木急剧乱颤,几株柔嫩的小树已匍匐在地。


    太白曾云:“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陈溱今日是真的弹剑作歌了。


    晚娘的笛声中也透出些许不耐烦,她匆匆奏完《破阵子》,又换上了《望海潮》。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  。”


    何等壮阔!


    陈溱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弹,呕哑嘲哳,混乱嘈杂。笛音与剑鸣相抗,俱是以内力相拼,一时分不出高下来。


    此时,萧岐忽道:“先顺着她弹,而后扰乱她的曲调!”


    这正是晚娘方才吹《破阵子》时所用的招数,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陈溱并不懂音律,几番试探,仍是找不到《望海潮》的调子。


    “钗给我!”萧岐道。


    陈溱忙将芙蓉钗递上。


    萧岐并不试音,只运足《风度玉关》心法在剑身上敲打,逐渐和上晚娘的曲拍。


    两音相和,效力非凡,一株三人合抱的巨木被声响拦腰震断,树冠轰然砸下。


    这以后,萧岐时不时就要快片刻或是慢片刻,存心打乱晚娘的节拍。


    熟读经文之人最不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背错,通晓音乐之人也最难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跑调。


    陈溱的一通乱弹晚娘还能当做是噪音,可萧岐这般似是而非的曲子她却实在受不了,没过多久就“啊——”的一声长叫。


    “你们,你们弹的是什么东西!”晚娘忍不住吼道。


    她此时心绪不宁,来不及用内力遮掩声音了。陈溱闻声双目骤亮,抬手一指道:“追!”


    萧岐松开剑尖,还未来得及将银钗还回就见陈溱已然掠了出去。


    此时夜色昏黑,极为不便,陈溱将堵在耳中的布团抽去,闻声辨位,紧追不舍。


    方才的一番比试,三人都有损耗,然而晚娘是从头吹到尾,陈溱和萧岐却都有歇息,是以二人如今的体力比晚娘好上不少,没过多久就瞧见了在林间东躲西蹿的白影。


    晚娘回头瞥了一眼,忽将手指递到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林间传来嗷声低吼,似有野兽飞窜而至。


    “当心!”萧岐在陈溱臂上一拉,陈溱余劲未收,直朝后跌入他怀里。


    一头三尺来长的豹子自丛林中霍然冲出,跃过陈溱方才站着的位置,直奔至晚娘脚下,乖乖地垂下脑袋。


    瞧那模样,竟是他二人之前见过的那只母豹。


    晚娘轻抚豹头,朝他二人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好不客气,接连两夜在我面前搂搂抱抱,我可看不下去了,先走啦!”


    说罢翻身跃上豹身,骑豹离去。


    豹子本就跑得极快,乃是人力所不能及,二人追了片刻只得暂且放弃。


    云破月来,林间笼上皎皎清辉,陈溱从萧岐手中接过银钗,刚给自己挽上就瞧见他的脸色稍有不对。


    陈溱略一思索,便想起自己方才整个撞进了他怀里。若是在今夜之前,她还可以当做无事,甚至能逗他一两句,可今夜……


    陈溱深吸一口气,干脆不去看他,仰首望着明月道:“怎么办,回去?”


    “若是我们回去将今夜的事告诉了村子里的人,她以后在流翠岛就待不下去了。”萧岐稍垂头道,“所以,我总觉得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


    陈溱凝眸思索片刻,以手抵颐道:“我忽然想起她被村民捉住的时候,也是在极力为自己辩解,像是很想留在岛上,所以……”


    她一顿,萧岐便下意识接道:“所以,她要护着的什么神功,应该就在流翠岛上。”


    又是一阵沉寂,许久之后,陈溱问道:“你对那秘籍毫不感兴趣?”


    萧岐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他远望了一眼黛色山巅,“不感兴趣。”他稍一皱眉,想了想又补充道,“甚至有点厌烦。”


    “为何?”陈溱奇道。


    萧岐如实道:“从小师父就让我看各种秘籍,看得有些厌倦。”


    陈溱脑海中浮现出洛水初见时那么点儿的萧岐被骆无争埋在书堆里的样子,禁不住就笑了起来。


    萧岐也不避她了,直接看向她道:“你呢?”


    陈溱这才收住笑意,轻咳两声道:“我可不信什么神功秘籍,我只信我师父天下第一厉害!”


    萧岐被她逗得低眸一笑。


    陈溱一愣,忽瞧着他道:“好像还是头一次见你笑。”


    萧岐抬睫,道:“我家小妹说,我笑不笑差别都不大的。”


    萧岐想清楚了,既然陈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他就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虽然有点难,但还是得试试,毕竟他又躲不开她。


    陈溱却道:“不,很好看。”


    萧岐又是一怔。他觉得,自己似乎又不太能那么想了。


    陈溱将话题绕回去,道:“我曾听一个人说,世间武学都是人创的。若是止步于已有的功法秘籍,学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弟子’,而成不了‘宗师’。


    “我起初不甚理解,后来遇到我师父时就全然明白了。诚然,神功秘籍能帮一个刚入门的人迅速精进,但对习武多年的人来说却是效果甚微。


    “天下武学,系出同源。那晚娘方才用的法子,和我师父当年在拂衣崖上用的那招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萧岐听后默然许久,忽问:“为什么要姓秦?”


    陈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化名姓秦。


    陈溱当他是在因自己在烟波湖上没有告诉他本名而稍有不高兴,便逗他道:“我要是姓沈,还要有人问我‘为什么姓沈’,那我总得有个姓吧?”


    萧岐敛眸不言,二人之间又是一阵静谧。


    忽然,林间传来簌簌声响,两人一同望去,便见前方似有明明灭灭的灯火。


    有人过来了。


    二人互看一眼,屏息朝那边走去。


    林中渐渐传出人语。


    “真在这里?”


    “不会有错。”


    “你们就这么确定?”


    “不是跟你说了?百步一面赤色旗帜是瑞郡王给我们留的信号。”


    “万一人家岛上就喜欢插红旗呢?”


    陈溱和萧岐眼眸一亮,就要出声招呼,可就在此时,背后又传来一道悠扬笛声,伴着阵阵低吼。


    二人转身,便瞧见方才晚娘离去的方向冒出数十双幽幽绿眸。


    萧岐霍然回首,对赶来找他们的那些人高声道:“退后!”


    玉镜宫弟子乍然听见萧岐的声音,俱是一惊,待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不由一怔。


    陈溱和萧岐对视一眼,一同朝那些人过来的方向退去。


    萧岐疾掠至一人身侧,拿过他手中的火把朝前一抛。


    众侠士们瞧见陈溱萧岐二人不由大喜,可还没来得及寒暄,就听前方响起阵阵嚎叫和低吼,似有无数野兽奔腾而来。众人反应过来,也纷纷抛出手中火把,地上的枯枝败叶被点着,登时烧成一片。


    野兽惧怕火,众侠士们夜间找人,恰带了火把,也是巧了。


    “这是怎么回事?”任无畏皱眉问萧岐道。


    萧岐长话短说道:“前面有个吹笛驭兽的女子。”


    瀛洲人说那神功可以惑人心神,晚娘许是功夫没练到家,又许是从未拿人练过功,因此只能惑惑野兽。


    正说着,忽有一团黑影从火光中冲出,长鼻阔耳,披刚毛生獠牙,竟是一头野猪。野猪横冲直撞,登时挑飞了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弟子。


    包驰立马扬起棍杖朝那野猪当头一砸,骂道:“娘的,这畜生不怕火吗?”


    寻常野兽自然是怕火的,但被笛声控制的就不一定了。


    晚娘的声音在火光后响起:“你们带了这么多人来,还说没安别的心思?”


    陈溱被她气笑,道:“本来嘛,这些朋友到了我们就该走了,你又何必来送这一程呢?”


    “我可不信你。”晚娘说罢,竹笛声再次响起,或起或伏,辨不出曲调。


    野兽们纷至沓来,众侠士们纷纷亮出兵刃来,他们大多只跟人比过武,如今却要和一群畜生较劲儿,也算是奇遇了。


    宋长亭跟他儿子被无色山庄弟子团团保护起来,还不忘扬声喝道:“把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捉起来!”


    晚娘也是出了奇招。若只有陈溱和萧岐两个人,他们或许真会被兽群逼到海边。而如今百来号侠士都在这里,几十只野兽岂在话下?而且,她此举已然激怒了众侠士,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她这次,委实是被天意戏弄了。


    流翠岛林间潮湿,火势渐渐弱了下去,隐约能瞧见一女子的轮廓。


    “其余的野兽确实是受她笛声所控。”萧岐看着对面,对陈溱道,“但座下那只母豹却是听她话的。”


    也就是说,晚娘还可以骑豹离去。


    晚娘关系到瀛洲人西进的缘由,陈溱还有许多话要问,自然不能放她离开。


    她就者火光环顾四周,忽惊喜交加。


    方才听到回声时她便知四周有石壁,但没想到这处石壁,正是她和萧岐来时见到的那面。


    萧岐自然也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


    陈溱朝他稍一点头,运功跃了上去。


    眼见野兽逐一被敌人制服,晚娘面色一凛,收笛入袖。她轻拍豹身便要离去,刚走出丈远,忽听见“嗷嗷”几声,小猫儿似的。


    晚娘回头,便瞧见那女子怀中抱着一只黑黄相间、毛茸茸的幼兽。


    座下母豹步子一停——


    作者有话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苏轼《赤壁赋》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李白《行路难·其二》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邓千江《望海潮·上兰州守》


    第104章 探孤岛艨艟宿夜


    海上,月影随波摇荡,粲然生辉。


    看到旗帜后来到流翠岛上寻人的侠士少说也有百来号人,若去往岛上村寨暂住自然是多有不便,众人索性把晚娘绑回了船上。


    经这一番折腾,宋苇航愈发不满,一上艨艟就大步走进了舱里,把那沾了烟灰的外袍往地下一抛,转头就对宋长亭抱怨道:“爹,我是真的不明白,咱们无色山庄要只是为了扬威立信,跟着那群人直接去汀洲屿不就行了?犯得着这么没日没夜地找他?”


    宋长亭就着烛光瞥了儿子一眼,道:“那是你亲表弟,为父不去找,合适吗?”


    宋苇航气笑了,他指着舱窗外道:“那萧岐他当您是舅舅吗?他待他那师叔都比待您亲吧?”


    “他当不当,都改变不了他是你姑姑的儿子,都改变不了他是我外甥。”宋长亭在椅上坐下,把烛盏往里挪了挪。


    宋苇航飞了个白眼,撇嘴道:“爹可真会巴结姑姑,连她不待见的儿子都要小心看着……”


    烛火“哔剥”一响,舱内突然静得出奇,饶是宋苇航这个自幼被惯坏了的公子哥都冷不防打了个寒战,缓缓转头看向他父亲。


    宋长亭鬓角有几缕藏不住的银发,眼中也透露出些许倦意。宋长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儿子,看到宋苇航抵挡不住这股莫名的寒意向后一退,他才缓缓开口道:“航儿,你再这般不懂事,我便只能将毒宗交给你姐姐了。”


    宋苇航瞪大了眼,双瞳和烛焰一起颤了三颤。他心中挣扎片刻,少爷脾气终是战胜了一切,他一甩袖就往门外走,口中愤愤道:“我又不稀罕,你爱给谁给谁!”


    孰料,宋苇航还没走出两步,膝窝一疼,脚下就绊了个大跟头,而砸他的正是方才摆在桌上的烛台。


    “航儿。”宋长亭心疼得皱起眉,但猛一起身后,终究还是冷静下来。


    烛火熄灭一盏,屋内暗了几分。宋长亭缓步走到宋苇航面前,道:“今天打你这一下是要让你知道,这世间的路没那么好走,你脾气越躁,摔得越疼。”


    宋苇航把拇指按得咔吧一响,从地上爬起来,狂笑两声道:“你现在教我?你早怎么不说?”他说罢,把脸别过去,双目隐隐发红。


    宋长亭一怔。


    早怎么不说?还不是因为娇惯溺爱他,想着小孩子爱闹腾,便也由他去了,却没想到他到了二十来岁还是这个样子,文不成武不就,愣是没活出人样。


    宋长亭阖了阖眼,忽道:“航儿,爹老了。”


    这回换宋苇航愣住了。


    “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你爹我都活了一大半儿了。”宋长亭在烛光中稍稍眯眼,仿佛看到了少时姐弟三人在山庄里玩闹的光景。他叹了一声,又道,“除了骨肉至亲,天底下还有谁能真心待你?”


    宋苇航背着光,稍一低头。


    “你二姑姑年轻时就活得恣意,没少被人议论编排。你能瞧出她不待见她儿子,别人就看不出?”宋长亭又走了两步,绕到宋苇航面前,“正因如此,咱们才得替你姑姑兜着,多顾着萧岐些,明白吗?”


    宋苇航见他爹过来,又把头扭了回去,过了许久,才嘟囔了句:“知道了,烦死了。”


    宋长亭审视他的神色,又道:“你姐比你稳重得多,你多跟她学着些。”


    “行了!”宋苇航忽一摆手,皱起眉来。这怎么听起来跟交代后事一样?


    宋长亭也不知儿子听进去几分,长叹一声,拍他肩道:“行了,跟爹去外面走走,吹吹风。”


    皓月高悬,海波阵阵,甲板上有许多不眠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潇洒的扣舷饮酒,多情的对月怀人,不羁的以天为盖地为庐呼呼大睡,敏锐多疑的却在讨论着方才流翠岛上的事。


    那女子骑豹驭兽出现在众人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山中精怪。如今危机过去,这么个妩媚娉婷的女子被关在舱底,倒让不少人惦记起来。


    船舷边儿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大概三十出头,身穿鸦色长袍,正是五湖门的范青卓,另一个约摸四五十岁,是范家的长辈,范青卓的小叔范元。


    海上风大,他二人衣衫猎猎,范青卓捏了捏下颌,问刚从舱底上来的碧海青天阁女弟子道:“那女人,真点不住?”


    “真点不住。”那女弟子摆手道。


    这女弟子不是别人,正是谢商陆。她生于杏林世家,自幼接触医道,是以认穴奇准,重阳论剑后便被特许跟着益兴之研习点穴的功夫。


    谢商陆的手指刚触到晚娘的衣衫,便觉指尖内力被一股绵绵真气化开。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内力不够,就指出穴位让其他女侠帮忙,可依旧无果。


    谢商陆说罢,又忙去舱内寻人。


    范元便问范文卓道:“怎么,你想试试?”


    范青卓望向通往舱底的小门,没有说话。


    范元忙给他一肘,道:“你还真想试啊?陈姑娘都点不住,你能点住?”


    想起陈溱,范青卓脸色明显一沉,而后冷哼道:“点穴功夫讲究熟练,她认穴的本事不一定比我强。”


    恰有几个谷神教弟子从他二人面前经过,为首那姑娘冷声道:“她一个女子,让你碰来碰去地点穴算什么事?”


    范青卓抬头一看,只见这姑娘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至嘴角的长疤,将那柳眉月眼分割得颇为诡异。


    范青卓好美姬不假,但也是个自持身份的,


    闻言不由大怒,正要与她理论却被范元拦了下来。


    那范元连忙解释道:“姑娘,我这侄子算半个武痴,他方才只想着点穴之道,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姑娘莫要冤枉我们。”


    那姑娘见他说得诚恳,不免反思自己,“若是无意,那便是我错怪了。”她看向范青卓,又道,“还望范大侠日后慎言。”


    范青卓哼了一声,并未作答,范元便拉他回舱中去了。


    这二人一走,那女子就瞧见了不远处船舷边儿上趴着个小姑娘,她忙走上前问道:“宋家妹妹,你怎么还没睡?”


    宋司欢回头看她,愁眉苦脸道:“秀姐姐,舱底那个女人说,我就算治好了那三只小豹子的伤,它们也还是会饿死,我……”


    她说到这里,双眉皱得更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方才讽范文卓那女子正是秀娘,她在汀洲屿待了近十年,见过不少猛兽,知道晚娘所言非虚。虎豹这类猛兽若是折了爪牙,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秀娘抚了抚宋司欢的头,安慰她道:“有母豹照料,不会的。”


    “母豹会一直照顾它们吗?”宋司欢问。


    晚娘想了想,终究是撒了个谎:“会。”


    宋司欢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背后的船舷道:“秀姐姐是要找秦姐姐吗?”


    “对。”秀娘笑道,“教主走之前托我给陈姑娘带几句话。”


    宋司欢又皱起眉头,哼了一声道:“那些人可真是讨厌,秦姐姐和瑞郡王不知所踪,他们还要闹着继续赶路!”


    萧岐所料不错,他和陈溱坠海后,其余人也在船上颠簸了数个时辰,待风浪平息,众人便吵了起来。


    有人认为救人要紧,可有人却觉得找陈溱和萧岐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时间宝贵,他们需得尽快赶往汀洲屿。还有人和稀泥,说把人分成两拨,一拨找人,另一拨去汀洲屿。


    他们吵来吵去,还打了几架,可依旧没结果,最后只得各退一步,听了和稀泥的建议。


    白蘅是谷神教教主,不和去汀洲屿的人一起显得太没良心。而萧岐算是任无畏看着长大的,任无畏要找人,玉镜宫弟子自然全部留下,这么一来给其他人掌舵的任务就落在了碧海青天阁身上。


    于是便有了今日局面,好好的一支队伍分成了两个小队。五大派管事的人中,白蘅、空寂和孟启之赴汀洲屿,包驰和宋长亭留下来找人。而除了玉镜宫外,各派弟子在两队中均有分布。


    秀娘叹了一声,心道:“众侠士心不齐,这可如何是好?”


    谢商陆去找楚铁兰帮忙,楚铁兰便把她师侄晏千寻带了过去。晏千寻是楚铁心的四徒弟,平时不铸刀剑,专打铁索,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把晚娘捆绑妥帖后,陈溱才安心地站起来捶了捶腰。


    粽子一样的晚娘靠着舱内柱子,仰头道:“好妹妹,你的心也忒狠了些。”


    陈溱便摊手道:“没办法,谁让你武功高强又诡计多端呢?”


    晚娘噗嗤一笑,道:“彼此彼此!”


    陈溱环视一眼,让其余人先行上去。待她们都离开后,她蹲下身来对晚娘道:“这船上人多眼杂,保不准有急功近利之人,你莫要提神功秘籍的事。”


    晚娘眼珠骨碌一转,道:“我明白了,你是想独吞!”


    “谁爱要?”陈溱嘁了一声起身离去。


    陈溱一踏出小门,便瞧见明月高悬,月色笼罩下,船舷那儿站着等她的秀娘和宋司欢。


    三人一同回到舱中歇息的小屋内,秀娘便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好的画布,递给陈溱。


    “教主说这是汀洲屿的舆图,你且拿好。”秀娘在她手背上郑重地拍了拍。


    舆图向来是机密,白蘅将这东西交给陈溱,可见对她的信任和重视。


    陈溱将舆图收好,忽想起从晚娘家中带出的那副画像,便道:“我这儿有副重要的画像,拿过来的时候沾了点水,姐姐帮我展开晾一下吧。”


    潮了是小事,若是把颜色洇开无法辨认就不好了。


    秀娘应下,上前帮忙。


    孰料那画像刚展开一半,秀娘便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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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沧溟阔清能有容


    舱内烛火昏黄,秀娘瞠着双目,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溱的心陡然惊跳,连忙问她:“你认得?”


    秀娘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是徐前辈。”


    “徐前辈?”陈溱不解。


    秀娘知此事要紧,连忙解释道:“正是碧海青天阁第六代掌门、赠了我谷神教《潮生》剑谱的徐有容徐前辈。汀洲屿的薜荔堂内悬有徐掌门画像,我不会记错。”


    陈溱一怔,片刻后喃喃道:“怪不得……”


    作道士打扮的不一定就是正经的出家人,还有可能是崇尚道法的俗家弟子。


    宁许之说过,碧海青天阁开山立派的三名祖师中有一位道士,所以后世弟子都着广袖大衫,极似道袍。至于拂尘——宁许之也有一柄通体漆黑缀白拂的,想来拂尘是碧海青天阁掌门的常佩之物。


    白蘅和高越之都曾提起,百多年前,碧海青天阁第六代掌门徐有容到过汀洲屿。既是如此,那徐有容若还去过流翠岛、瀛洲岛也不足为奇了。


    陈溱低眸仔细看着画像,指尖将那刚从纸背洇过来的水痕拭去。她问秀娘道:“留在这里的碧海青天阁弟子有多少?”


    另一间船舱里,任无畏掀袍坐到椅上,对萧岐道:“师兄所料不错,果然是外邦所为。你与他们交手,感觉如何?”


    油灯之下,萧岐面有倦意,按了按眉心道:“不比有戎强悍。”


    任无畏点了点头。想来也是,有戎男子大都生得雄健彪悍,又擅骑射,这样的民族找遍大邺周围也挑不出第二个了。


    任无畏看向壁上舆图,如果顺利,他们两日内便能抵达汀洲屿。他道:“列阵野战、攻城战、守城战我们都有把我,就怕……”


    “就怕水战。”萧岐道。他起身朝舆图走去,双目望向舆图时浑身疲意顿消。


    东南海之上,每年九月到次年三月都会被寒潮侵袭,多北风。船帆吃饱了风,他们不出两日便能抵达百里外的汀洲屿。


    他们到得快,白蘅那队人还有从流翠岛逃走的瀛洲人自然到的也快。如果白蘅孟启之那队不能将汀洲屿拿下或是将逃往汀洲屿的瀛洲人拦住,他们这队人抵达汀洲屿之前势必要和瀛洲人打一场海战。


    任无畏也起身负手走了过来,道:“师父当年建议设立顺远船舫,就是想要为武帝组建一支水师。可惜这几十年来西北戎马倥偬,玉镜宫实在腾不出手。船坊的弟子只会造船、掌舵、划船,于水战却是一知半解。”


    长清子深谋远虑,于西北连烽堠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将恒州最后一道门户槐城筑得固若金汤;于各州设隆威镖局,打通全国驿道经脉;于梧州设会盟台面见北祁王,修得大邺北祁五十年交好;又于淮州设顺远船舫,欲加固东海海防。


    然,最后一件事尚未完成,长清子便仙逝了。


    两军作战,指挥之人马虎不得,萧岐和任无畏常年驻守西北,自然不能轻易指挥海战。


    “石正祥怎么说?”萧岐问道。


    青溟帮归顺朝廷之前是在东海上作海寇的,没少劫商船客船,那帮主石正祥早年就有闹海蛟的称号,想必是常年做海上生意,水性极佳。


    “石正祥说,海战多以撞击和火战取胜。撞击,就是用我军艨艟的船头去撞敌军船只的侧翼。不过你也知道,几年前青溟帮瞒着朝廷,悄悄做碧海青天阁和瀛洲岛的生意,那些瀛洲人的船只怕都是阴沉木制成的,阴沉木坚固细腻,想必极难撞碎。”任无畏说到这里,哼笑一声,“石正祥要是不能将功折罪,我就把他这只闹海虫扔进海里喂鱼!”


    萧岐的指尖在舆图上游走,似是在找瀛洲人可能埋伏的位置。


    “本来,或许可以用铁钩将咱们的十来艘艨艟连在一起,将海战变成陆战。”任无畏摇头,叹了一声,“可咱们这十几艘艨艟偏是沾不得火的。”


    萧岐闻言,指尖顿住,神色稍变。


    萧岐背对着他,是以任无畏并未发觉,只继续道:“若


    真的用了铁钩,瀛洲人以火箭攻我,咱们统统都得下海喂鱼。”


    说到这儿,任无畏便想起那日风暴骤起,萧岐和那云倚楼的徒弟一同被海浪卷走的事。


    他们怎么还卷到一个岛上了呢?


    烛火“哔剥”一响,任无畏尝试道:“你们……”


    这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萧岐偏偏听明白了。他定在原地,心中有些莫名的烦躁,一时连东海舆图都看不下去了。


    任无畏师兄弟几个不是出家人胜似出家人,一个个的不婚不娶,他现在想问萧岐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想了半天,懊恼地摇了摇头,道:“罢了!”


    当年萧岐为了给她要解药,不惜和亲舅翻脸,如今这女子见萧岐手中绳索绷断,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


    萧岐知晓云倚楼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之事,那陈溱也觉得云倚楼是被裴无度所害,可他们二人都不将前辈的恩怨迁移到对方身上,他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另一支小队也需要不少掌舵的弟子,高越之总管碧海青天阁船坞,自然是跟着白蘅他们去了。不过,孟启之将柳玉成、谢商陆二人留了下来,想来他是仔细思忖过的。


    秀娘回去,这屋内就只剩下了四人。宋司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抱来件细羊毛的斗篷递给陈溱道:“秦姐姐,晚上冷,你多穿些。”


    离开春水馆时,钟离雁给她二人备了不少衣裳,连冬衣都给装上了,陈溱推脱不得,只得尽数带上。


    陈溱接过,拨了拨宋司欢额前碎发,对她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宋司欢揉揉眼,想来是真的撑不住了,便应了一声,晃晃悠悠地钻进里屋,掩上房门。


    谢商陆目送宋司欢进去,忽蹙起眉,拉过陈溱轻声问道:“落秋崖的那个年轻弟子晕船,几日来我看这位小妹妹给他施针的手法有些熟悉,她是谢家子弟吗?”


    宋司欢是谢长松的养女,自然会谢家的针法。但宋司欢不说,陈溱便也不想暴露,便摇头道:“我不清楚。”


    谢商陆叹了一声,“罢了,待我想好了自己去问她。”她望向里屋方向,又低声道,“总觉得有些冒犯。”


    陈溱在她手上轻拍两下,这才取出那幅画像挂到墙壁上,向她二人说明了其中缘由。柳玉成和谢商陆面面相觑,俱是大惊。


    “徐前辈之事,师父确实讲过,但也只说她擅吹笛,有‘玉笛听海’的美誉,曾携一笛一剑,乘一舟执一桨渡沧海。”柳玉成端详画像一番,回头对陈溱道,“不过,我可以帮你试试那女子的内力路数。”


    刚听柳玉成说“师父”时,陈溱还反应了片刻,想到宁许之带弟子的样子,她就禁不住笑了起来。


    柳玉成说完后,陈溱稍一颔首,道:“晚娘这般在意徐掌门的画像,徐有容必然是她极尊敬的人,若她修的真是碧海青天阁的功夫,那便好办了。”


    “我师父倒是说过一些。”谢商陆道。


    “对。”柳玉成走到谢商陆身边,一手搭到她肩上道,“听闻益师叔整日被关在院中,最喜欢让你讲故事和给你讲故事!”


    “什么讲故事啊?”谢商陆嗔她,“我和师父都是在说正经事儿。”


    “那可不?”柳玉成丢开谢商陆,拉过陈溱笑道,“我跟你讲啊,益师叔听说商陆通晓医术,就给她讲起了灵丹妙药。”


    陈溱挑起一只眉,奇道:“灵丹妙药,确和医术相关呀!”


    柳玉成绕着陈溱跑,谢商陆够不着,掩面道:“哎呀,你……”


    柳玉成清了清嗓子,道:“益师叔讲的是西王母赐予后羿的不死药,安期生赠给李少君的仙人枣,左慈炼的九转金丹,还有白蛇盗的昆仑山灵芝草!”


    陈溱只在七年前离开碧海青天阁时与益兴之匆匆见过一面,此时听了柳玉成的话,心想这益兴之不愧是宁许之带出来的师弟,真是一脉相承的爱插科打诨。


    陈溱在无妄谷中待了六年多,虽有云倚楼水涵天相伴,但身边终究没有同龄人,此时与她二人玩闹,忽就想起了当初在碧海青天阁明漪院的时光。


    三人闹了片刻,谢商陆脸颊蒸红,忙拨开她二人的手道:“先说正事儿。”


    陈溱和柳玉成这才对望一眼,安静下来。


    谢商陆便道:“师父说,徐掌门是百多年来碧海青天阁唯一一名女掌门,擅用剑、擅吹笛、精通道法,喜渡江航海,曾多次泛舟出海,最后一次——”


    谢商陆一顿,抿了抿唇,垂眸道:“最后一次,徐掌门携笛佩剑,魂归沧溟。”


    三人俱是一静,这般绝世无双的女子,葬身在她所深爱的大海中,也算是善终吧。


    谢商陆喟叹一声,又道:“师父说,徐掌门第二次出海时曾收过一名海上弟子,想将其带回碧海青天阁,可那人不愿。后来,徐掌门第四次出海回来,不知为何就将那人的名字从《弟子册》上抹去了。”


    名字被抹去,就算是逐出师门了。徐有容和那弟子之间必然是起了什么矛盾。可这么算来,晚娘究竟是敌是友?


    陈溱凝眸思索片刻,道:“去看看。”


    铁索绑得低,舱底的小门推开时,晚娘正坐在地上靠着柱子小憩。烛光照来,她挤了挤眼皮,待瞧清来人后挑起一只眉,笑道:“好妹妹,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吗?”


    “你之前不是睡过了?”陈溱道。她说的不是在舱底,而是在流翠岛的木屋里。


    晚娘睡眼惺忪,尚未反应过来,就觉疾风袭面。她定睛一看,便见一个生着瑞凤眼的女子招呼都不打,双掌呼呼朝她击来。


    晚娘如今被剑庐弟子晏千寻的铁链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只得调动内力游走于体表,将那女子的掌势化开。


    柳玉成先扣晚娘脉门,又连拍她“璇玑”、“玉堂”、“鸩尾”三穴,仅这几下,两人俱是气息微喘,面有薄汗。


    晚娘仰头看向柳玉成,道:“这位妹妹年纪轻轻,内力倒是不差。”


    柳玉成一扬下颌道:“谁是你妹妹?少乱叫。”她说罢,向陈溱点了下头。


    陈溱稍一敛眸,心想,果然是《沧溟经》。


    早在九年前宁许之给她疗伤时,她就知道碧海青天阁的内功心法与落秋崖的内功心法相生。而点穴需要内力辅助,晚娘和她的内力相似相生,所以可以轻松化解她的点穴。


    陈溱只做过碧海青天阁的外门弟子,没有学过《沧溟经》,今日得见晚娘的高深内力,才知宁许之所言非虚。世间浩瀚之物,无非苍天大海,昊昊苍天,无边无际,万川归海,不止不盈。


    碧海青天阁的武学实在是高深莫测。


    “你师承碧海青天阁?”陈溱问道。


    晚娘稍怔,并不答她,而是眼珠一转瞧向柳玉成,问道:“你是碧海青天阁弟子?”


    柳玉成便反问她道:“我既探到了你的,难道你探不出我的吗?”


    晚娘默然。她自然探出来了,但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不可思议。晚娘打量柳玉成几眼,道:“怎么来了个小辈,碧海青天阁的掌门呢?”


    柳玉成见她出言不逊,便讥道:“你祖师的名字都已从《弟子册》上除去,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碧海青天阁的掌门?”


    “哈哈哈!”晚娘禁不住笑了起来,她扬眉道,“谁说我祖上被逐出了师门?被徐师祖逐出师门的另有他人。”


    第106章 沧溟阔鸢鸱难驯


    子和神功秘籍


    舱底昏暗,烛光摇曳,陈溱蹙眉问道:“怎么说?”


    晚娘说这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徐有容的徒子徒孙了。若真如她所言,那么被徐有容逐出师门的便另有其人,依目前的情势来看,那人极有可能是瀛洲人。


    晚娘却将头一偏,挑眉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诈我的?”


    谢商陆皱起眉对晚娘道:“你既探出了她的内力,就该知道我们与你系出同门,既是同门,我们又何必诈你?”


    柳玉成却直接道:“我们诈你做什么?你是有神功秘籍还是有灵丹妙药,值得我们一诈?”


    此话一出,晚娘一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挪到了陈溱身上。陈溱也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慌乱。


    晚娘心中疑道:“她当真毫不在意吗?”她垂下眼睛瞧着身上紧密严实的铁链,稍一耸肩,铁链响都不响,可见捆得极为结实。她道:“那你们都知道我是同门了,怎么还把我捆着?”


    三人互望一眼,陈溱便要给她松绑。


    柳玉成抬臂拦住,道:“你信得过她?”


    陈溱摇了摇头,但还是蹲下身来与晚娘平视,道:“好。”说罢竟真的去解那锁链上的机关。


    晚娘似有些惊奇,陈溱却不以为意。


    这女子有多狡诈,陈溱最清楚不过,但艨艟已驶出许久,晚娘纵是内力深厚,也绝不能跳船溜走了。况且这艘船上的数十名侠士也不是徒有虚名的,先前捆着她不过是怕没人看着她会趁机捣鬼,如今解开也无妨。


    铁链一松,晚娘忙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而后才扶着柱子站起,拍拍衣裳,对陈溱嘻嘻笑道:“好妹妹,你早说是你跟碧海青天阁的人是一伙的,咱们也不至于互相提防那么久了!”


    陈溱朝她扬眉道:“我们之前没说过是来救人的?”可晚娘那时根本就不信。


    晚娘便偏头一笑道:“好妹妹,碧海青天阁只使剑,但你身边那个小郎君是用刀的,我知他绝对不是我门弟子,便用‘瑶草一何碧’去试你,可你根本不愿透露碧海青天阁的武学,这怎么能怪我呢?”


    之前在流翠岛上,陈溱萧岐和晚娘其实是在互相试探,可谁知阴差阳错的就成了今日这般结果。


    “我如今确非碧海青天阁弟子。”陈溱道,“但那首《水调歌头》,我幼时曾听过。”


    晚娘何等机灵,略一想便明白此事不可深究。她瞧了三人一眼,稍抱拳道:“与人相交,总得报上姓名,我叫余未晚,江海寄余生的余,为时未晚的未晚。”


    她率先自报家门,陈溱、柳玉成和谢商陆也稍放下心来,逐一道了名姓。今夜海上虽然平静,但艨艟仍在随泼轻晃,四人索性席地而坐。


    烛火昏黄,余未晚摩挲着被勒得红一道白一道的手腕,清了清嗓子道:“那些事过去了太久,你们是碧海青天阁的小辈,不知道也不足为奇。我家老祖宗留了不少徐祖师的手书,可惜都放在家里,如今我只能记得多少说多少了,有酒吗?”


    她这半夜又是吹笛又是烧火,委实渴得不行,要酒并非是故意生事。


    陈溱将水囊递了过去,余未晚接过疯饮了一口,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这才道:“当年徐祖师东渡,在海上遇到了一艘群鲨环伺的小船。”


    海上最可怕的东西是风暴,其次就是鲨群了。鲨鱼身长数丈,生性凶残,嗅血而动,被东海渔民称为“海妈虎”、“海中狼”。遇到一头这样的海上虎狼就够人受的了,何况一群?


    余未晚继续道:“那渔船上仅有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双手握着两把鱼叉奋力与鲨群对抗,可他每杀死一头鲨鱼就会吸引来更多的鲨鱼,它们分食受伤流血的同类,越聚越多。”


    三人光是想象那大鱼分食同类的情景都禁不住背后生寒头皮发麻。谢商陆问道:“徐祖师出手救那人了?”


    “对。”余未晚托腮望向她三人,“你们猜猜,徐祖师是怎么将鲨群击退的?”


    柳玉成低眉思索道:“鲨鱼嗜血、贪食,若没有把握将它们一举杀死,徐祖师应该不会动兵刃。”


    余未晚点了点头。


    柳玉成问:“那少年会轻功吗?”


    余未晚道:“那少年并未修炼过内力。”


    柳玉成便道:“既是如此,徐祖师只能自己使轻功过去,再带着那少年飞回来了。”


    “猜错啦!使轻功需得借力的东西,即便是登萍踏水的轻功也要讲究‘登’和‘踏’,鲨群那么大,徐祖师如何能凌空过去?”余未晚一笑,又瞧向谢商陆道,“你来说说。”


    谢商陆一怔,摆手道:“我?我武学不精,实在是想不出。”


    余未晚看向谢商陆的指尖,道:“我瞧你认穴挺准的,不应该呀。”


    谢商陆笑笑道:“我爹娘都行医,认穴的本事我是打小练的。”


    “原是如此。”余未晚点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只需将《沧溟经》练到极致,光靠点穴的本事也够行走江湖的了,若是再练练丢暗器的准头,以银针点穴……”


    “哎哎!”谢商陆连忙打住她道,“我可没有行走江湖的打算,余姑娘……余师姐不必为我操心了。”听了余未晚这一番话,谢商陆已认定她就是徐有容传人,是以连师姐都叫上了。


    柳玉成也道:“咱们在说徐祖师的事呢,怎么扯这么远了?”


    余未晚一拍头,“对,徐祖师!”她转头瞧向陈溱道,“你还没猜呢。”


    陈溱方才一直在想此事,大海茫茫,群鲨环伺,徐掌门如何救人?想着想着,脑海里徐掌门的模样就和那画像重叠在了一起。陈溱惊道:“莫不是玉笛?”


    御兵的最高境界是“无兵”,乐兵又属“无兵”境上乘。


    “对,就是玉笛!”余未晚到自己腿上一拍,她说得激动,双目灿然生光,“徐祖师让那少年掩起耳朵,她本想用笛音将那些鲨鱼齐齐震伤,可海里的鱼皮厚脂肥,远不似人那么柔弱,笛声未能伤他们分毫。”


    谢商陆皱起眉:“那她如何……”


    余未晚笑道:“徐祖师的笛声引来了一头鲸鲵,你们见过鲸鲵吗?”


    三人俱是摇头。


    “我也没见过。”余未晚嘻笑一声,伸手比划起来,“听说鲸鲵有数千里长,和传说中的鲲一般大,鼓浪成雷,喷沫成雨。鱼,就是海里的野兽,它们野蛮、残忍、凌弱但也畏强,鲸鲵这样的庞然大物游过来,那几十头鲨鱼便一哄而散了。”


    柳玉成点点下颌道:“可那鲸鲵不会袭击人吗?”


    “鲸鲵是极温顺的。”余未晚笑道,“它是听到了徐祖师的笛声,专门过去欣赏的。”


    世间的庞大之物大都是温和的,譬如天上的信天翁、地上的大象、海里的鲸鲵,就连江湖之中自古以来武功登峰造极之人,也大都是温柔之人、良善之辈,无怪乎古人要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了。


    谢商陆也面露惊色,问道:“它听得懂?”


    “万物有灵,鲸鲵自然是听得懂乐曲的。”余未晚道,“群鲨退去后,徐祖师就将那个少年请到了自己船上。那少年说瀛洲话,徐祖师恰听得懂瀛洲语,便和他聊了起来,祖师从那少年口中得知与他同行的三人皆已葬身鱼腹。”


    “啊!”谢商陆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心想自己平日里经常吃鱼,从未想过还有人能被鱼活活咬死吃掉,可见天地之大,人之渺小。


    “大邺神话传说里多神仙,若是大邺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呼徐祖师为神妃仙子了,可瀛洲神话传说里却是多鬼怪的,那少年并未把徐祖师当成神来看待。”余未晚冷嗤一声,又道,“他也是臭美,八成是见徐祖师长得好看,就说什么救命之恩应该以身相许,还好徐祖师聪慧清醒,知道男人只会影响她的拔剑速度,当机立断地拒绝了他。”


    陈溱听到此处,心中疑惑,问余未晚道:“你不是成亲了?”


    “因为我是傻子。”余未晚理直气壮。


    陈溱哑口无言。


    余未晚继续道:“那少年虽捂住了耳朵,却还是受到了徐祖师笛音的影响,他知徐祖师是高人,便想拜师学艺。徐祖师见过了他勇斗群鲨的情景,对他也甚为欣赏,考验了几句,便将他收下了。”


    柳玉成问:“这少年就是后来被逐出师门的那个?”


    “对。”余未晚道,“他叫田鸢,这个名字是徐祖师当年音译过来的,田地的田,鸢飞戾天的鸢,你们回到碧海青天阁若是能


    拿到《弟子册》,翻到徐祖师门下弟子那页,看到的那个大黑疙瘩就是他。”


    把名字除去,只需轻轻划一笔便是,徐有容能抹出一个大黑疙瘩,可见对这个弟子憎恶之深。


    “那你这一脉呢?”谢商陆她问道。


    余未晚道:“我祖上叫白良,清白善良的白良,他是徐祖师后来收的了,你们去翻《弟子册》便能瞧见。”


    此时明月西沉,海上愈发寂静,陈溱道:“你继续说,那田鸢为何会被逐出师门?”


    余未晚道:“徐祖师跟着田鸢一起去了瀛洲岛,田鸢浴血而归,被邻里乡亲们称为海上勇士。他带着徐祖师游览瀛洲岛,一边赏美景一边学武艺,他起步太晚,无法由内而外习武,只能先学一些招式活络筋骨经脉。见他对武学求之若渴,徐祖师便也不吝赐教,竟将《瀚海》剑法的许多招式都教给了他。”


    陈溱蹙眉问道:“那田鸢刚拜入碧海青天阁门下,就可以修习《瀚海》?”


    这次解释的却是谢商陆,她道:“我听师父说,碧海青天阁分内门外门弟子是由徐祖师起的,徐祖师这样做或许正是因为那个田鸢。”


    余未晚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徐祖师毕竟是一派掌门,不能在瀛洲岛上滞留太久。一月之后,徐祖师准备带田鸢回碧海青天阁,可那田鸢却拒绝了。徐祖师深觉可惜,便嘱咐田鸢认真习武,并允诺他一年后再来瀛洲岛看他。


    “瀛洲人崇武好斗,田鸢出海捕鱼带了个高人回来,还练就了一身本事,有人羡慕自然也就有人妒恨。一年后,消息传到了瀛洲皇弟弟的耳朵里,那瀛洲王爷就派人把田鸢捆了,让他交出大邺高人的秘籍。恰在这时,徐祖师回到了瀛洲岛。


    “徐祖师找到了那瀛洲王爷的府上。那瀛洲王爷好不要脸,对徐祖师说他的资质也不错,请徐祖师也指点指点他。”


    柳玉成笑道:“徐祖师必不会答应,肯定还会教训他们一顿。”


    “那可不!”余未晚激动地挺直了上身,将双手抬到脸颊右侧做吹笛状,道,“徐祖师说,‘好,那我便指点你一二。’话音一落就吹起了玉笛来。那瀛洲王爷毕竟是没习过武的寻常人,徐祖师便留了三分情面,笛音不摧经断脉只扰乱心智。”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便和陈溱互望了一眼。陈溱也记起了今夜在流翠岛上听到的余未晚的笛曲,嘹嘹呖呖,扰人心神。


    余未晚对她一笑,道:“我那时急于将你们赶出流翠岛,笛声中可没有留什么情面。”


    她说罢,又继续道:“这回田鸢被绑着,不能自行捂住耳朵,也被笛音卷了进去。年青人本就容易激动,他心不静、又没有内力抵抗笛音,没一会儿便出现了幻觉。徐祖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


    余未晚故意一顿,三人知她说到了要紧地方,均屏息静听。余未晚继续道:“徐祖师这才知道,那日群鲨环伺,与田鸢同行的那三人,全都是被他用鱼叉刺死后丢进海里的。”


    三人俱是惊骇不已。


    余未晚接着道:“徐祖师这才知道自己救了一头恶狼,气愤之下将田鸢提到一处山涧中审问。冷水漫过头顶,来回浸了几次以后,田鸢终于清醒过来。


    “田鸢对自己曾做过的事直言不讳,他说鲨群闻着腥味儿过来,船上的鱼虾都丢尽了,鲨鱼们还是没有餍足,四人便盯向了同伴。


    “田鸢说这世上强者为尊,那三人无拳无勇,被他杀了不足为惜,若他弱而那三人强,他被丢下去喂鲨鱼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谢商陆忍不住道:“他怎能这样想?习武为的便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他这么做和那些分食同类的鲨鱼有何区别?”


    “谁知道那田鸢的爹妈是怎么教他的。”余未晚唉了一声道,“徐祖师便说,‘你既然不觉得所做之事是错的,初见之时为何不敢将真相告诉我?’田鸢说不出话来,徐祖师便拂袖离去了。”


    柳玉成道:“他不敢说,自然是心中知道此举不妥。”


    余未晚道:“谁知道那人怎么想,反正后来他就疯了,不,是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他疯的时候逢人便说自己在海上遇到了仙子,仙子会驾驭鲸鲵,会吹笛惑人,清醒的时候又经常走到海边向西而望,掉几滴鲨鱼泪。如今瀛洲流传着的关于‘乌弥元君’和神功秘籍的传说,大致就是这样来的。”


    舱底静了片刻,柳玉成对陈溱道:“你还记得你刚上东山那日,咱们在碣石台遇到的那个人吗?”


    陈溱点头道:“是个用刀的瀛洲人,他那日应该是去找高师叔。”


    说罢,两人俱是一静。那人找高越之只是做船只买卖?如今看来,却是信不得了。


    柳玉成又问余未晚道:“‘乌弥元君’是瀛洲人对徐祖师的称呼,那神功秘籍是什么?”


    余未晚看柳、谢二人一眼,见她两人俱是不知情的模样,她便把目光移到陈溱身上,嘻嘻一笑道:“好……陈妹妹还真是为我着想,果然没把神功的事儿说出去。”


    余未晚这两日奉承话没少说,陈溱已经听木了,只道:“使乐兵靠的是蓬勃的内力,所以,瀛洲人所求的神功秘籍其实是《沧溟经》?”


    “不完全对。”余未晚以手撑地,身子往陈溱跟前挪了挪,“单靠劲力伤人,《沧溟经》足矣,但若要以曲声惑人,还得有极高的曲乐天赋。”她抬手拍了拍自己胸膛,趾高气扬道,“像我,就是极有天赋的!”


    陈溱无言以对,想了半天,勉强承认了一句:“确实,还行。”


    余未晚喜笑颜开,凑到陈溱跟前道:“好听吧?那我那天唱《水调歌头》的时候,你想起谁了?我瞧你抱着那小郎君睡得可香了。”


    陈溱愣住,柳玉成和谢商陆齐齐吸了一口凉气,怔怔道:“你抱着……”


    她和萧岐一同被海浪拥到流翠岛上,能抱着谁?


    陈溱立即反驳:“我没有!”


    余未晚高声道:“她有!”


    陈溱破罐子破摔:“好吧,我有。”


    柳玉成和谢商陆互看了一眼,脸上的惊奇已经变成了兴致盎然的欣喜。


    陈溱连忙解释,“可我那时没有意识,我以为我抱的是……”她一顿,垂下眼眸,“我以为我抱的是我娘。”


    柳玉成清楚陈溱的身世,闻言脸色稍变。


    “原来你母亲是碧海青天阁的弟子,难怪。”余未晚嘶了一声,又道,“既然你母亲是碧海青天阁弟子,你不应该自小就归入碧海青天阁吗,怎么……”


    “好了。”柳玉成打断余未晚,站起身朝陈溱递手,“回去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陈溱明白柳玉成的关怀之意,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对余未晚道:“你今晚就先睡在这儿吧。”


    余未晚惊道:“为什么?”她已经摊牌了,怎么还要待在这关押敌人的舱底?


    “船舱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这个时辰别人又都睡下了。”陈溱摊手,一耸肩道,“只好先委屈你一下喽!”


    本来,孟启之和白蘅他们前赴汀洲屿,这艘艨艟上可以腾出一些位置,但碧海青天阁的那几艘船上也有想要留下来寻人的  ,这么一匀,船便又满了。


    “我和你一起睡!”余未晚对陈溱道。


    陈溱道:“不行,我有别的妹妹了。”她们出来了这么久,宋司欢应该早就睡熟了。


    余未晚又试探道:“柳师妹?”


    柳玉成竖起手掌:“别,我喜欢一个人睡。”


    余未晚眼巴巴地瞧向谢商陆:“谢师妹?”


    谢商陆来来回回瞧着三人,终于还是道:“行吧……”


    余未晚一把搀住她的手臂,扬起下颌道:“我就看你最和善,明儿我看看你的《沧溟经》练到了哪一重,这内力练好了呀好处多多……”


    四人走出舱底时,明月西坠,天空呈现出一片极深的黛蓝。谢商陆和余未晚先行回去,陈溱望着天际怔了片刻,柳玉成便到她肩上轻拍了一下道:“早些回去。”


    陈溱点了点头。


    风静月明,她望着茫茫海波,忽觉应该把余未晚说的这些事告诉萧岐,可她又不愿打搅他休息。


    不对,为什么她会想要告诉他呢?陈溱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因为现在这艘艨艟上最靠谱的人就是萧岐了。


    罢了,他许久都没有阖眼,还是不要打搅了。


    陈溱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忽见六七个玉镜宫弟子从舱里走出来,在舱门口和她撞个正着。


    陈溱见这些弟子衣衫整齐,还配着刀剑,便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出来做什么?”


    这些弟子都知道云倚楼和玉镜宫之间的恩怨,互相使着眼色,终于推选出一人站出来抱拳道:“陈女侠,我们奉萧师兄之命,去船尾盯着。”


    “去船尾?”


    “对,萧师兄说要防止敌人绕到咱们后面。”


    陈溱望向船尾,北风掠上面颊,冷飕飕的。她想了想,又问:“他没休息吗?”


    “啊?”答话那弟子忽然双颊一红。


    陈溱更不明白了,玉镜宫的弟子都这么容易脸红的吗?


    那弟子支支吾吾道:“萧师兄他,他早就歇下了,我们,我们是来换班的。陈女侠你还是别去了,任师叔在那儿盯着呢……”


    陈溱心中犯疑。


    那弟子说完,见陈溱没有反应,连忙丢下一句:“要是没有别的事儿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六人一同朝船尾奔去,像是怕走晚了会被她拦下来一样。


    陈溱觉得莫名其妙。


    所幸这以后的数个时辰里风静浪平,劳累了大半夜的人都睡了个好觉。


    日头升起又移向天中,陈溱醒来已是巳时了。她站在甲板上扣舷而望,见海水在太阳照耀下泛着碎亮的白光。


    萧岐听了她的话后,道:“如此说来,瀛洲人应是觊觎碧海青天阁和汀洲屿许多年了,之所以等到今日,应是在等待……不,创造时机。”


    大邺有戎交战多年人困马乏是天时,拿下汀洲屿和大邺周围小岛便是占据了地利,而吹毛断发的兵刃、坚不可摧的船只便是人和了。


    陈溱双臂交错搭在舷上,道:“我忽然想起九年前,宁掌门去熙京商议东海海寇的事。”


    想到这里,陈溱感慨地叹了一声,若宁许之当时没有前往熙京,她也不会有后来这些机遇了。


    陈溱又道:“江湖上这么多门派,他们怎么偏偏找宁掌门呢?”


    萧岐顿了片刻,道:“我不清楚。”


    光启四年之前,萧敦虽尚未被遣往封地,仍在熙京暂住,但萧岐那时年纪太小,又常年待在青云山,对这些事并不了解。


    陈溱收回双臂看向他,笑道:“也是,那会儿你才多大。”


    海风吹拂,几缕碎发在额前飘动,萧岐稍一垂眸道:“早就不小了。”


    “是啊,早就不小了。”陈溱望向浩浩海面,他们早就不再是九年前的自己,如今也该给这诸多旧事做个了断了。


    九月十七,日落时分,海天交界处渐渐出现黑影幢幢。


    瀛洲船队来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许多原因,不想用原来的文名了,可能会给各位小可爱带来不便,抱歉抱歉。


    新文名叫《霜雪明》,“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万事风埃过,寸心霜雪明”,不仅指刀剑,还指心境。


    说来还挺巧的,萧岐的刀叫耀雪,“我有雁翎刀,寒光耀冰雪”。这里剧透一下,女儿最终的剑名叫霜月。


    感谢各位小可爱们!!


    第107章 沧溟阔战鼓彻夜


    霞光变幻,海天一色。船舱里的各路侠士都跑了出来,众人站在甲板上扣舷而望,只见远处一支船队乘着暮色驶来。


    那些船都是客船的样式,色泽乌黑,皆未扬帆,光秃秃的桅杆高高竖起,拖成一道道浓黑的剪影。


    “咱们出来了好些时日,可算是见到这群狗贼了!”


    “就是,得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的厉害!”


    “对,冲上去,干他们!”


    陈溱远望天际那支船队,渐渐蹙起了眉。


    余未晚从后面冒出来,朝她一挑眉道:“哎,怎么?你们打不过?”


    “你胡说什么呢?”宋司欢抱起陈溱小臂,朝余未晚扬了扬下颌,“还有我秦姐姐打不过的人吗?”


    宋司欢本是发自肺腑地称赞,可余未晚听了却莫名咯咯笑起来。


    余未晚打量宋司欢几眼,见她年纪尚小,面容可喜,便问陈溱道:“这么听话的小妹妹你从哪儿捡的?”


    陈溱把宋司欢往自己跟前一扯,对余未晚道:“别想了,你捡不到。”


    宋司欢朝余未晚吐了下舌头,余未晚倒也不恼。


    “师叔在担心白教主和孟大侠他们?”一旁的程榷忽问道。


    武林大会后,程榷这孩子还真规规矩矩地叫起了师叔,听得陈溱总觉得不习惯。当年在落秋崖,她还只是个不足五尺高的稚童,转瞬就有十五六岁的师侄了。


    陈溱稍点头,她所忧虑的正是此事。瀛洲人过来了,那白蘅他们呢?


    另一边,各路侠士摩拳擦掌,就连小辈们都斗志昂扬。


    淳慧小和尚把手中那柄比他个头还高的禅杖往甲板上一拄,昂首挺胸,有模有样地道:“来得正好,小僧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对,咱们一起!”那无名观的小道童徐怀生也把拂尘一扬。


    宋苇航斜了他们一眼,讥道:“你们该不会在等瀛洲人跑上船来跟咱们单打独斗吧?”


    这话引来不少人侧目,宋苇航却是不慌不窘。他这话又不假,这里不是东山上的比武台,瀛洲人也不是江湖侠士,绝不可能过来和他们比武似的一对一地打。


    众人反应过来,便纷纷把目光移到了常年临阵对敌的玉镜宫弟子身上。


    云霞映红海面,萧岐与任无畏并排立在船头商量了几句,便回头道:“疏阵。”


    萧岐说罢,他身边立着的一名手执小旗的玉镜宫弟子便一跃站到桅杆的横桁上。那弟子背靠白帆,抬臂举旗打了几个手势,后方的十四只艨艟便渐渐散开。


    众侠士们大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发号施令的方法,不由啧啧称奇。


    艨艟前后左右本就有弩窗矛穴,玉镜宫弟子又将其余的弓-弩架到了船头。这时,任无畏立在船头朝甲板上的众侠士一挥手道:“箭射得准的,都上来帮忙!”


    各路侠士登时犯了难。


    名门正派的弟子切磋武艺讲究一个光明正大,他们大都学习近距离打斗而不擅长远距离射击。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时常出海,也学过射箭,但留下来的人太少,连柳玉成这样的用剑好手都上阵握弓去了。这回出风头倒是独夜楼这些经常伏击围剿敌人的刺客们。


    一名独夜楼的刺客许是紧张,拉弦的手一滑,那箭便“嗖”的一声射出丈远,“啵”的一声坠进了海里。


    便有人在一旁逗趣道:“嘿嘿,兄弟,你这臂力不行啊!”


    这刺客不言不语,王玉衡却对那人道:“这位兄台臂力可以,怎么不自己来开弓?”


    那人愣了片刻道:“我这不……这不是没学过射箭吗?”他说罢,立马绕到了别处,嘴里还嘀咕着独夜楼开不起玩笑,这般斤斤计较怪不得入不了正派。


    萧岐却对那名冷面刺客道:“别动,听我号令,等近一些再放箭。”


    那刺客应了一声,又取出一支箭来架在弓上。


    各路侠士发现自己难以帮上忙,终于不再自傲,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盯紧了前方的船队。


    暮色渐沉,前方的船队越来越近,待两方相距约六十丈远时,萧岐忽道:“放!”


    一声令下,箭雨密密匝匝地射出,瀛洲那边不甘示弱,也架起弓-弩朝这边激射。东海之上,箭镞破空,飕飕不绝。


    陈溱将宋司欢往后一推,道:“回舱里!”


    宋司欢刚道了一句“小心”便被身旁的女子一拉,她抬眼一瞧,那人正是谢商陆。


    谢商陆心中明白,她二人虽擅医术,但身手平平,又没有刀剑傍身,在箭雨中无法自保,便迅速撤去,不给别人添麻烦。


    两边对射了片刻,这边艨艟上的侠士们深感英雄无用武之地——瀛洲船队位于下风向,箭还射不这儿来。


    众人这才明白玉镜宫弟子轮番守着船尾,所虑甚远。


    如今盛行北风,艨艟朝南行驶,瀛洲人若是绕到后方射击,羽箭乘


    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射到他们的船上,如果箭簇上再加点火油,那他们就真要被这群瀛洲人给将死了。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毕竟玉镜宫重战术而其余门派重视功法,大家各有所长罢了。


    十五艘艨艟分散开,呈一道窄长的弧向前行驶,箭雨范围比之前呈梭形航行时大了许多倍,可前方的瀛洲船只挨了许多箭后依然稳健地朝这边驶来。


    红日坠海,夜幕笼罩上来。瀛洲船队逐渐靠近,站在横桁上瞭望的玉镜宫弟子高声道:“不要放松警惕,他们在接近我们了!”


    船头,萧岐和任无畏望着依旧平稳行驶的瀛洲船只黑影,俱皱起了眉。


    不出片刻,瀛洲那边的箭终于射了过来。


    “来得正好!”包驰首当其冲,挥剑打折了第一支箭的箭镞。箭镞掉落瞬间忽冒出一股白烟来,包驰来不及反应,只觉右眼灼烧般痛,大呼一声别过头去,众人见状无不大惊。


    无名观的拂尘尘丝较软,明微翻卷两下裹了一支箭下来细看,怒道:“箭镞上裹着毒!”


    原来这箭镞外裹着一层肠衣套着的夹层,夹层中藏着毒粉,箭镞破空时倒没有什么,可一旦打到东西上铁箭镞就会撞破夹层,毒粉自然就散了出来。


    萧岐和任无畏俱是一凛。艨艟多以牛皮包覆,用以防火,可他们这十五艘艨艟却是没有牛皮的。二人想到瀛洲人可能会用火攻,所以守住了上风口,又在舱底藏了水,却没料到他们会用“毒攻”。


    舱中的宋司欢见状,当即就要冲出来,却被谢商陆一拦。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谢商陆道。


    宋司欢稍一愣。当年谢长松和宋晚亭缔结连理,宋晚亭与毒宗断绝关系,谢长松又何尝没被谢家扫地出门呢?


    因为这件事,宋司欢出谷以来一直不屑与宋、谢两家之人为伍,可今日见谢商陆如此,她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这江湖中的恩恩怨怨,这江湖中的侠义道义,谁又能说得清呢?


    “无名观的弟子都跟我到前面去!”


    明微说罢,一众道士女冠们纷纷上前,手中拂尘挥舞如云,尘丝绵绵,将飞射而来的羽箭尽数卷去,避免箭镞收到撞击。


    使硬兵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用软兵器的侠士便一拥而上,披帛、软剑、链、鞭当空挥舞。


    独夜楼的李摇光也让刺客们朝瀛洲船丢起了剧毒的流星针。


    谢商陆拉包驰坐下,取出水囊给他冲洗眼睛。


    “妈的,这群夷人真是狗娘养的!”包驰大骂了一声,又偏头呼道,“宋庄主,你们无色山庄的毒呢?拿出来让大伙把箭头都蘸蘸!”


    宋长亭早就走了过来。他识毒用毒四十多年,年轻时的名声虽然没有两个姐姐大,但也并非浪得虚名。宋长亭瞧了一眼包驰红肿的眼睛,又嗅了一下粉末,道:“普通的夹竹桃粉而已,遮好脸,别让那东西溅到身上,沾到了就赶紧去洗!”


    众人听了他的话,立马取下轻纱披帛、扯下衣袂裙摆遮在脸上。


    “居然是夹竹桃这破玩意儿。”包驰又狠狠骂道,“老子这只招子要是毁了,定要把船上的瀛洲夷人全部刺瞎!”


    宋长亭没空理会包驰吹牛,皱起眉头转身对儿子道:“航儿,回舱里。”


    宋苇航瞧了船头端立的萧岐一眼,只觉那道身影刺得他眼睛难受,便又转过头去道:“我是在毒草堆里长大的,怕这个?”


    说罢,挥剑割下一截衣袖系在脸上就往船头走去。他一个武林世家的弟子,畏畏缩缩的算怎么回事?


    宋长亭见状,不再相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走上前去递给萧岐道:“拿去兑上水蘸到箭头上,若是见了血,保证让他们活不过一刻。”


    他们舅甥两个许久都没好好说过话了,萧岐稍怔了片刻,随即道:“不必了。”


    宋长亭脸色一变,“怎么?”他当萧岐瞧不起自己用毒,冷嗤一声道,“这些年来,你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能修出菩萨心肠不成?”


    任无畏闻言面露不悦,道:“他们再近一些我们就要扔火雷了,全部送上西天,什么菩萨不菩萨的?”


    萧岐却只是看了宋长亭一眼,又望向前方的船影。


    都说外甥像舅,可萧岐和宋长亭除了眉眼相似,也没什么别的像的了。况且宋长亭到了中年,眼白越来越浑浊,早就不似萧岐那般清亮,外人猛的一瞧还真认不出他们是对舅甥。


    “他们的船上根本没有几个人。”萧岐道。


    宋长亭奇道:“你如何知道?”


    任无畏笑了一声,道:“宋庄主,有空多去洛水和姚江上看看,这船吃水不对。”


    宋长亭知道任无畏是在讽他,正要反驳就听到侧后方的艨艟上响起一阵号角。


    横桁上的弟子连忙朝任无畏和萧岐喊道:“师叔、师兄,后面也来了!”


    他说得急,但众人都听明白了其中含义——他们船队的后方也被瀛洲人堵上了。


    “咱们出海捉拿贼人,怎弄得这般狼狈!”


    “如今前后夹击,可如何是好?”


    明微站得靠前,听到了前方船上没多少人的话,拂尘挥动间顺口建议道:“前面那群人好打,咱们正好顺风从前面冲出去!”


    “不行。”萧岐皱眉道,“那样就算冲出去,我们还是会被他们追着。”况且那时上下风位一换,瀛洲人朝他们投石射击易如反掌。


    瀛洲船队渐渐靠近,箭雨也密集起来,明微无法一心二用,只丢下一句:“可往北走算什么事?败北逃回去?”


    萧岐凝眸思索,又喃喃自语道:“但若往北走,我军损耗必然会增大,冲破重围谈何容易……”


    任无畏将手搭到萧岐肩上,一拍道:“逸云,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你做主。”


    萧岐默然。每次临阵指挥时,千万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人之身,怎会不犹豫呢?


    他阖眼稍一定神,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萧岐扬声道:“撤帆摇橹,改疏阵为锥形阵,尖端朝北,从后方冲出去!”


    此话一出,各路侠士一片哗然,然十五艘艨艟掌舵的都是玉镜宫弟子,他们就算不同意又能如何?


    陈溱接箭之余亦是一奇,奇的却是萧岐该如何发号施令。


    在流翠岛上那日,他曾说军中以旗帜传递消息,方才那弟子举旗指挥时尚有一线夕阳,可如今海上漆黑一片,又该如何?


    但见那执旗弟子一跃而下站在甲板上,白帆随之降下,而另一名玉镜宫弟子则握着一只硕大号角跃上横桁,鼓腮吹了起来。


    角声高亢凌厉,那弟子先是急促地吹了三声,十五艘艨艟齐齐掉头,后又两短一长又两短地吹了五下,船只便渐渐靠拢,或快或慢地调整起了位置。


    他们这艘艨艟位于中间,这一掉头就要冲到锥形阵的最前端,舱中弟子轮流摇橹,艨艟飞也似的向前冲去,顷刻间便冲出了身后瀛洲船只的射程。


    “船尾继续射箭,用他们的箭。”萧岐道。


    无名观弟子接了半天的箭,早已大汗淋漓,可将一把把羽箭交给玉镜宫弟子们的时候还是激动无比。


    剑庐弟子进入舱中帮忙摇橹,陈溱所


    乘的这艘艨艟很快就到了船队最前端。


    此船位于锥形阵尖端,肩负着打开突破口的重任,自然受到了瀛洲船队的集中攻击。


    无名观弟子没歇多久便又来挡箭,其余门派的侠士们也看不下去了。那丐帮的陆六是个难得一见的体面乞丐,平日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此时却直接脱了上身衣衫捉在手中挥卷。


    其余门派的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起来,妙音寺的空寂大师解了袈裟系在杖上翻卷,连那刚加入众人的余未晚都挥起了衣袖和披帛。


    明月上爬,远处海面上映出粼粼金光。瀛洲人许是瞧见了这边情景,又许是毒箭用尽,片刻之后忽停止了射击。


    众人往前方瞧去,只见那艘船在一片昏暗中露出个明晃晃的船头来。


    石正祥惊道:“这船的首柱包了铁皮,嘿,他们这是来撞咱们来了!”


    石正祥做过海商也做过海寇,这种伎俩他一看便知。瀛洲岛的船大都是仿碧海青天阁船只而造,有的甚至就是当初从青溟帮手中买来的,石正祥最清楚不过,这铁皮是瀛洲人自己后来加上去的。


    玉镜宫调动船只时便知海战以撞击为主,因此这十五艘艨艟也做得十分坚固。可铁皮太过沉重,在海水里泡着又容易生锈,所以他们只在船头船尾靠上的位置包裹了些,但也足以撞击别的船只了。


    两船相撞那一瞬,所有人都朝前一倾。


    陈溱站在船头,趁机将“拂衣”一掷。“拂衣”削铁如泥,“嗤”的一声就在那瀛洲船的船首铁皮上割开一条三尺来长的口子,但仍未切断。


    “还挺厚。”陈溱一笑道。


    各路侠士见状,也纷纷提起兵刃来。两船第二次撞击时,这边的长剑短刺、戒刀禅杖、铁枪匕首,全都往那瀛洲船的首柱上招呼。那铁皮如何承受得住这般敲打?登时被砸得变形,从那首柱上脱落下来。


    船上的瀛洲人见状,立刻摇撸往回划,可哪还来得及?没有了铁皮的保护,艨艟猛一前冲,直接撞断了瀛洲船的龙骨!


    船只缓缓下沉,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有人解开舷侧的小船想要逃生,却被一拥而上的同伴挤进了海里。


    眼见那艘船上的瀛洲人乱成一团,众侠士们忍不住叫好。


    “撞得好!”


    “别跑啊,继续啊!”


    然而没过多久,旁边的三艘瀛洲船便朝这边袭来,有两艘甚至朝艨艟侧翼驶去。


    “守好舷侧!”萧岐道。


    舷侧是艨艟最薄弱的地方,这些瀛洲人也不笨,知道硬碰硬碰不过就去撞击容易碎的部位。


    这般情形之下,能有一个人站出来指挥已是实属不易,各路侠士来不及思索便纷纷奔往舷侧。


    与此同时,艨艟船舷两侧的弩窗矛穴里也逐渐有羽箭射出、火雷抛出,然而孔洞太低,效果毕竟有限。


    就在这时,艨艟左舷这边忽响起一个女声:“让开!”


    这道声音内力浑厚中气十足,众侠士们下意识的就听了她的话,再定睛一看,说话那女子不是剑庐的楚铁兰又是谁?


    楚铁兰膂力奇大,她抡起系锚的那根手臂般粗细的铁链抛向来船,“咚”的一声就在船头上砸出了个缸口大的窟窿,海水咕咚咚朝里涌,船上的瀛洲人目瞪口呆,眼见着自己的船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而艨艟右舷那边,各路侠士将兵刃架起搁在船舷上,俨然就是一道“尖竹阵”、“铁钉阵”,这艘瀛洲船迎面驶来,也撞了个“头破血流”。


    后面的瀛洲人见为首的大邺艨艟如此强悍,心生畏惧,便准备绕开此船去撞后面的船。


    横桁上瞭望的弟子下来对萧岐道:“师兄,他们的船少说也有四十艘,比咱们的多,这样撞下去不是办法。”


    船只这样的庞然大物飞速撞来,寻常人就算拿着兵刃去挡也无异于螳臂当车。众侠士们虽然内力深厚体格健硕,扛得住这一撞,但也消耗不少。


    萧岐道:“加固艨艟舷侧防御,两翼六只艨艟往东西两侧走,扬帆绕到南面后方,包抄!”


    “明白!”那弟子得了号令,又跃上横桁吹起号角。


    船上的灯火映红海面,角声雄浑,六艘艨艟闻声而动,将大海当沙场,把艨艟当军阵,就地变换起阵法来。


    前方的瀛洲船队并未放弃对首位艨艟的攻击,反而渐渐聚拢,集中火力防止此船突围,甚至照模学样地在船首架起了一柄柄弯刀。


    这般猛烈的撞击极伤筋骨,各路侠士武功再高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外家功夫没练到家的人逐渐感到手臂酸麻,又过片刻,肩膀都要被从躯干上卸下来。


    陈溱见程榷手臂一震身体后仰,忙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背。十五六岁正是疯长身体的时候,最怕伤到骨头,陈溱皱眉道:“你骨头都没长硬朗,逞什么强?回去!”


    程榷站定,远望了萧岐一眼,道:“师叔,瑞郡王十三岁就请命前往恒州了,妙音寺的淳慧、无名观的徐怀生,也都比我小。再说了,我还可以用左手握剑,师叔不必担心我,真的!”


    他说罢,竟真把剑丢到了左手上。


    陈溱静了片刻,道:“好。”


    少年不勇,又待何时呢?


    他们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其余艨艟上的侠士们也没闲着,掌舵的掌舵,迎敌的迎敌,两翼的六艘艨艟渐渐驶出瀛洲船队南北夹击的范围,朝南边的瀛洲船队后方绕去。


    白月爬至天心,清辉射入海面,连迎十余艘船的撞击,众侠士们渐渐感到体力不济,气海虚空。此时,唯有妙音寺众僧、剑庐锻刀弟子、玉镜宫执茅握戟弟子、还有其余一些转修外家功夫的侠士还在前面撑着。


    然而瀛洲那边也不甚好过。还没沉没的船上的掌舵人也爱惜自己的性命,这十几次撞击下来,他们也不敢再靠近艨艟阵的锥尖了。十来艘瀛洲船你推我让,都不愿正面迎敌,艨艟奋力前行,终于冲出来了!


    一艘打头阵,其余的艨艟紧随其后,破开粼粼涟漪,逆风而行。此时两翼的六艘艨艟也已绕至瀛洲船队后方,海上形势登时大变。


    “收!”萧岐道。


    号角激鸣,十五艘艨艟调整位置和方向,船首对准瀛洲船队。


    瀛洲人这才反应过来,攻守之势变了!


    艨艟上的侠士们见自己从被两面夹击转为包围别人,军心大振,纷纷握刀按剑走至船头,准备再大干一场。


    十五艘艨艟连成的圈越缩越小,船头寒光凛凛,直对着中间的瀛洲船队。尚未沉没的四十二艘瀛洲船冲不出包围圈,只能频频打转,如同冬日里冰湖上无望逡巡的野鸭。


    包围圈继续缩小,瀛洲船周转不开,互相撞击摩擦起来。玉镜宫的弟子们也不客气,从船首下的弩窗矛穴里往外射箭、丢火雷,瀛洲船队登时乱成一片。


    众侠士们隔岸观火,好不惬意。


    一片嘈杂里,隐约能听到有瀛洲人叽哩咕噜地喊着什么,像是在发号施令,然而船上太乱了,根本没有人听他说什么。


    火光中,那人似乎挥刀砍了几个人,周围的瀛洲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见那艘船上甩出一根铁链,牢牢勾住了附近那艘艨艟的船舷。


    范元瞪直了眼道  :“这群贼人莫不是被打傻了,准备跑到咱们船上挨打?”


    鹰爪般的铁钩极难拆,那艘艨艟上的侠士们还未将铁链卸掉,瀛洲人已顺着铁链划了过来,挥刀乱砍。另有瀛洲人立在船上将铁链不断收短,两船渐渐靠近。


    瀛洲人陡然反击,众人俱是一惊。那些瀛洲人方才见到了为首艨艟的强悍,便避其锋芒,选其他艨艟作为突破口,想要照葫芦画瓢地地冲出包围。


    此时十五艘艨艟相距极近,运足轻功可以在附近两艘船上来回跨越,各路侠士纷纷要往那边赶,萧岐忙拦道:“留下一部分,防止生变。”


    众侠士们迅速交换了眼神,二十来人便迅速朝那边跑去。


    瀛洲人上船以后,箭头刀尖都对准了掌舵的玉镜宫弟子,那名弟子臂上中了一箭,双手仍不肯离舵,只对前方的众人喊道:“拦住他们!”


    又一波箭雨到来时,只见一柄雪白的拂尘凌空转动,万千尘丝纷纷扬扬如花散九霄,而摧木折金又如玉碎昆仑,婉媚娴雅,凌厉肃杀,正是一记“飞花碎玉”。


    冯怀素使毕“飞花碎玉”后又持拂尘奋力横扫,尘丝将羽箭猛地甩出,弹至瀛洲人身上,砸出一团团氤氲白烟。


    前面的一排瀛洲人捂着眼睛痛呼,弓箭也掉了下来,而后方的瀛洲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疾风袭面、寒芒刺目,一柄白练似的软剑已嵌入他们脖颈。


    这般快,甚至察觉不到疼痛。


    陈溱方才那一剑以掷披帛的手法甩出,“拂衣”柔韧,剑刃飞速弹出,比弓箭暗器的爆发力还要巨大。


    瀛洲人惧了,可他们身后就是万丈沧溟。这些瀛洲人心一横,干脆继续向前冲来。横竖都是死,刀抹脖子总比掉进海里淹死痛快。


    几艘情况尚好的瀛洲船也纷纷效仿那艘船丢出铁链,生死之际,谁都想搏得一线生机。


    五艘艨艟陷入混战,附近的侠士连忙翻越船舷前去帮忙,片刻以后,忽有一只瀛洲船从两艘艨艟之间溜了出去。


    那两艘艨艟上的掌舵弟子见状,慌乱之下就要去追捕拦截,任无畏忽快步跑去,高呼道:“守住圆阵!”


    两名弟子这才惊醒,若是为了追这一艘船而乱了阵脚,岂不是让其他瀛洲船只也跟着溜出?他们面色一窘,连忙调正船头。


    瀛洲人本就准备以毒箭和撞击取胜,船上除了摇橹之人以外并没有多少其他人,而大邺这边来的都是江湖高手,瀛洲人没过多久就彻底败下阵来。


    艨艟围着的瀛洲船队回旋不开,焚毁的焚毁、撞沉的撞沉,待瀛洲船上的指挥之人被俘时,陈溱忽一怔。


    她瞧见了一张眼熟的脸。


    陈溱皱眉凝眸,便听柳玉成在她身边道:“的确是他。”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青溟帮海寇关在舱底的那个源西仁。他曾跟着乔盈学过掌针盘掌舵,也曾到过汀洲屿。


    源西仁的面貌变化并不大,只不过稍沧桑了些,想来这九年没少吹海风。


    柳玉成跃至他面前,冷冷道:“活命之恩,你就是这般报答的?”


    源西仁一愣,抬头瞧了半天才认出她来。他低头笑笑,用大邺话说道:“故国生我养我,此乃大恩,请女侠恕罪了。”


    柳玉成提起“腾蛟”便要斩他,却被横刀一拦。押着源西仁的三名玉镜宫弟子连忙道:“剑下留人,师叔和师兄还要审他。”


    柳玉成怒气未消,但已清醒过来,道了声“抱歉”便给四人让路。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虽跑掉了一艘船,但瀛洲人烧死溺死者无数,大邺武林的各路侠士无不欣喜。


    唯有余未晚时常在不经意间露出担忧之色,方才与瀛洲人正面交战时,她也并未出现,想来应是怕被瀛洲人认出来,于她夫婿不利。


    陈溱和柳玉成回到起初那艘艨艟上时,正见淳慧小和尚扒着船舷望着西坠的明月。


    小和尚一拍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瓜,“咚”的一声把他身旁的徐怀生吓了一跳。


    徐怀生忙问淳慧道:“怎么啦?”


    “我悟了!”淳慧话一出口又觉唐突,连忙补了个佛礼,“阿弥陀佛,小僧以前觉得,要是咱们江湖中人去打仗,肯定能以一敌十,轻而易举就把有戎摆平了,如今看来,将军之位还是得能者居之。”


    徐怀生支着下巴想了想,道:“有道理。”


    年纪相仿的人总是容易玩到一起,程榷和淳慧在武林大会上交过手,这几日下来关系也是非比寻常,他听了淳慧的话,点头道:“瑞郡王固守恒州六年,绝非浪得虚名。”


    陈溱听了小辈们的话,略有所思地望向天际。


    东方乍现一道亮白,晨曦将升。


    “想什么呢?”柳玉成在她身边问道。


    陈溱叹了一声,望着海天相接之处,笑道:“我在想,自己习武练剑,终归只是逞一人之勇,萧岐这般运筹帷幄,是我所不能及。”


    柳玉成想了片刻,忽提肩到她肩上撞了一下。


    “嗯?”陈溱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柳玉成朝她一挑眉,道:“真喜欢啊?”


    陈溱眨眼:“喜欢什么?”


    柳玉成瞟向船头立着的萧岐,陈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就明白过来,在柳玉成肩上一推道:“好啊,你拿我寻开心!”


    柳玉成连忙后撤两步,还不忘挑眉笑道:“我说错了吗?你这样夸过我吗?”


    陈溱便冲她笑道:“好,你这般强词夺理,是我所不能及!”


    柳玉成不依不饶:“你这般厚此薄彼,是我所不能及!”


    她二人打闹着,忽闻顶上传来一阵笛声。


    余未晚坐在横桁上,吹着一首《长相思》。


    《长相思》乃是乐府旧题,填词颇多,可陈溱偏就知道她吹的是哪一首。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陈溱望向那艘溜走的瀛洲船逃走的方向,汀洲屿上,又是怎样一般情景呢?——


    作者有话说:“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六韬·龙韬·军势》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林逋《长相思》


    第108章 沧溟阔审时度势


    红日跃出,海上金波遍布。


    余未晚一曲吹罢,从桁上跃下走到陈溱柳玉成两人身边,轻轻一笑道:“可惜我的内力没练到家,不然一曲破敌多妙。”


    她方才的曲调哀婉,显然是心中愁结,如今却轻飘飘地绕开了。


    陈溱想起当年拂衣崖上之事,便问道:“使乐兵是极耗内力的吧?”


    “那可不!”余未晚一挑眉,“内力境界你们知道的吧?”


    柳玉成便道:“闻道、登台、抱一、恍惚,这东西是吞纳吐息的第一天就该知道的吧?”


    余未晚却道:“不对不对,‘恍惚’之上还有‘窈冥’。”


    “窈冥?”二人同时呼出声,只不过柳玉成是疑,陈溱是惊。


    柳玉成见状,便问陈溱道:“你听说过?”


    “我听……听人提起过。”陈溱道。


    九年多前初入江湖,顾平川便告诉她“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余未晚稍一挑眉,道:“即便是徐祖师那样的‘恍惚境’上层高手,驾驭乐兵时都会觉得气海虚空,想要更上一层楼步入‘窈冥’,何况是我?”


    陈溱皱眉,下意识道:“你没入‘恍惚境’?”


    陈溱只记得流翠岛那夜余未晚笛音难破,可她忘了余未晚使乐兵并不单以内力震人经脉,还以乐曲扰人心神,这才有了那日的效果。若只论内力,余未晚自然是不及她的。


    “当然没有!”余未晚说罢上下打量陈溱几眼道,“你到了?”


    陈溱瞧了她一眼,并未作答,余未晚已然猜了出来,登时面露惊色。


    柳玉成也讶然道:“东山比武那日我便觉你内力精纯深厚,原来已经到‘恍惚境’了?”


    陈溱稍垂眸,“我听师父说,凡是到了‘抱一境’的,只要一直练下去都能入‘恍惚’。”她想了想,又道,“而且,我觉得入‘恍惚’的感觉远没有当年入‘登台’和‘抱一’的时候奇妙。”


    柳玉成道:“那是自然,只要修习内力就能入‘闻道’,可没有武学天赋者不得‘登台’,非用心专一者不得‘抱一’。‘登台’和‘抱一’都是大坎儿,越过去了自然豁然开朗。虽说上得了‘抱一’就上得了‘恍惚’,但境界突破绝非朝夕之功,需知有的人弱冠之


    年达‘抱一’,耄耋之年都入不了‘恍惚’。”


    余未晚也用肘轻撞了她一下道:“你既然这么快就入了‘恍惚境’,不妨试试能不能更上一层?”


    “哪那么容易?”陈溱道。


    三人又说了片刻,这才回到最初的船上。众侠士们和瀛洲船队打了一夜,反而更精神了,纷纷拾掇残局、照料伤员。


    “包帮主的这双眼睛,以后怕是瞧不清东西了。”谢商陆皱眉道。


    包驰怔道:“当真?”


    瀛洲人败走,宋司欢也从舱中走了出来,她托腮蹲到包驰身边道:“真得不得了。夹竹桃并非无药可解,但眼睛这东西脆弱得很,是一点儿伤都受不得的。”


    宋司欢本因武林大会上五大派表态的事对包驰心怀芥蒂,如今肯说出这么一番话已是十分不易。


    包驰的脸色由煞白转为通红,他啐了一声道:“好!这笔账我要饭的记下了,来日上了汀洲屿,我定要将那岛上的瀛洲人打得屁滚尿流!”


    陈溱听了这话,忽想起秀娘送来的汀洲屿舆图尚在自己房内,便与柳玉成和余未晚暂别,紧忙回到舱中将它取出。推门前陈溱思索了片刻,又将任无畏的那柄铁折扇也捎上。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玉镜宫众弟子已各自归位,任无畏和萧岐正带着几人在舱中商议登岛之事。


    任无畏在东海舆图上汀洲屿附近点了几下,道:“出海前我以为海战最难,如今看来还有更难的。瀛洲人绝不会在汀洲屿上等着我们抢滩登陆,他们定会在近海的地方安排埋伏。”


    “我们进攻的方向不明,瀛洲人若是处处设伏,只会处处薄弱。”萧岐道。


    “但他们会派小船侦查。”任无畏又道。


    有一男子道:“咱们也让师兄弟们时刻侦查,一旦发现瀛洲船只,立马给它击沉!”


    他说话间一挥手,手心手背上的两道伤疤就露了出来,那两条疤一寸多长,极为对称,瞧起来像是被利刃刺穿了手掌留下的。


    萧岐便道:“咱们的艨艟太大,船队太多招摇,敌在暗我在明,他们总能钻到空子。”


    “如此说来,只能明闯?”那手上带疤的男子皱眉道。


    任无畏点头道:“昨夜溜了一艘船,瀛洲人必然知道了我们的消息,加大了对汀洲屿海岸的侦查,突袭怕是难。”


    “可若是明闯,咱们显然是不占地利的。艨艟不能上岸,他们躲在烽垛后面射箭,咱们一下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两声,似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任无畏只当是玉镜宫弟子有事要报,便叫人进来。可门刚推开,任无畏便皱眉看着来人道:“你做什么?”


    来人正是陈溱,她先将折扇抛向任无畏,而后上前两步道:“恰好去过汀洲屿,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你们继续说就是。”说罢便将那卷汀洲屿舆图递给萧岐。


    屋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到萧岐身上,却见萧岐真把那女子递来的东西接了过去。


    陈溱原本的确只打算过来送张舆图,可方才在屋外听了几句后忽觉兴致盎然,便想多听会儿。


    萧岐将薄绢展开,见是汀洲屿舆图后不由双目一亮,忙将其挂起覆在之前的东海舆图上。


    “这是白教主留下的,应当不会有错。”陈溱道。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她此番前来的意图,然而玉镜宫弟子讨论作战方略时向来不许外人在场,他们便一齐瞧向了任无畏。


    任无畏下意识接过折扇后又觉不妥,丢掉也不是揣进怀里也不是,索性随手搁在了案上。此时他瞧向陈溱道:“艨艟骤然起火,舱底的水又恰好被换成了油,船上必定有奸细。”


    陈溱便道:“任大侠放心,我不会说。”


    任无畏没有答话,只继续瞧着她。


    陈溱一扬眉:“怎么,那奸细还能是我?”


    任无畏心中明白,风浪骤起时这女子不顾一切跳入水中,奸细是谁都不会是她。可他总因云倚楼之事对陈溱心存芥蒂,怎么也信不过她。


    陈溱见屋内寂静,打量众人一番,忽觉左前方那男子正阴着脸瞧她。


    陈溱不惧与人目光较量,便也盯了回去,这一瞧才发现那男子手背上有一道一寸多长的狰狞伤疤。她顿时记起这男子正是当年在樊城周家假冒顾平川与自己相斗的锦袍人。


    陈溱不惧和他们较量,但她并非是不顾大局之人,便一笑道:“若不方便,那我告退。”


    “慢着。”任无畏忽道,“你去过汀洲屿?”——


    作者有话说:1.1-1.3都有考试,我尽量。QAQ


    第109章 沧溟阔谋攻之法


    舱中稍显昏暗,陈溱走到舆图前伸指沿着溪流划了一道,道:“汀洲屿的地势四周高中间低,其间有一道峡谷。”


    “四周高?”任无畏皱起眉。


    “对,是四周高。”陈溱又指着汀洲屿东西两处道,“据白教主所说,那些人趁朔望潮毁了两侧堤坝,如今的汀洲屿可能是两座姊妹屿。”


    九年前被陈溱刺穿手掌的魏季贤道:“峡谷处最易设伏,这条水路走不得。”


    立在魏季贤身旁的那个身长七尺、风度翩翩的男子也摩挲起下巴,“四周高,那岂不是最难攻的地势?他们窝在高地上架起弓-弩,就跟守着城墙一样。”他忽双目一亮,又道,“这不就跟攻城战差不多!咱们的桅杆正好可以充当巢车勘察敌情,必要时把帆撤了换上木幔,还能抵挡箭矢,莽就是了!”


    这男子名叫蒋屠维,是水涵天当年的徒弟。水涵天骤然离开玉镜宫,他却留在了青云山,如今也是恒州西北大营里响当当的人物了。


    萧岐却道:“艨艟上不了岸,我们总得下船。”


    任无畏也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瀛洲人坚壁清野后,咱们想登陆没那么容易。”


    蒋屠维一愣,又摸起下巴,“也是。”他转头问陈溱道,“汀洲屿四周的高地距海岸约莫多远?”


    陈溱想了想,指着舆图道:“西面码头这里大概有百步远,而峡谷入口处的山崖就是紧贴着海岸了,其余地方我没有去过。”汀洲屿西面的山崖正是白皎皎她们高歌吸引杨鸿化的地门堤,陈溱如今回想起来,仍觉怅然。


    “这也不是不行。”蒋屠维道,“就跟攻城一样,精锐先登,占据……”


    魏季贤冷声打断他道:“咱们同门师兄弟不够用,派谁先登?自诩名门正派的有几个是不惜命的?击鼓不进者斩的规矩也不能用在这群草莽身上。”他将“名门正派”、“草莽”六字咬得极重,显是瞧不起江湖中人。


    任无畏当即斜他一眼道:“叫你们来想法子,起什么内讧?”


    魏季贤朝任无畏一抱拳,又瘫出右掌道:“师叔恕罪,我这只开弓的手掌毁在了江湖人手里,我心中不愿与他们为伍!”


    萧岐和任无畏这才记九年前魏季贤于樊城诈顾平川之事。那时他师叔侄二人刚到樊城,就听玉镜宫弟子来报他们未师兄找到了顾师兄下落的重要线索,却被一个少女搅合了。任无畏忙带着萧岐审问周章、出城寻找,这才在城外树林里见到了佩着拂衣的陈溱。


    陈溱听了魏季贤的冷嘲热讽,笑了一声道:“这位……在樊城掳掠百姓、调戏民女、污蔑同门的少侠,怎么还瞧不起别人了?”


    魏季贤冷笑一声,还欲再辩,却听萧岐道:“好了,说正事。”


    魏季贤本就对九年前任无畏和萧岐将陈溱放走的事耿耿于怀,前些日子又亲眼目睹他二人一前一后跳入海中,如今心中更是不忿,瞥向萧岐道:“那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


    “汀洲屿强取不得,即便是按蒋师兄的说话硬打,短时间内也难以攻下。”萧岐打断魏季贤,走到舆图面前朝汀洲屿东


    北侧一圈,道,“先攻下这座小岛作为据点。”


    魏季贤没想到萧岐还真说出了所以然来,登时一愣。


    蒋屠维皱起眉头道:“白教主和孟大侠他们很有可能已经落到了瀛洲人手里,咱们拖一日他们不就多一分危险?”


    蒋屠维虽然急进,但也提醒了陈溱,想到孟启之、白蘅他们如今的处境,她不免心中一紧。


    “急不得。”任无畏道,“咱们强攻若是攻不破,那才对人质不利。先攻下附近的小岛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奇兵突袭吧,再说,咱们不能再在海上漂了。”


    任无畏此话说得不错。且不说常年待在西北内陆的玉镜宫、无名观众人,便是常年出海航行的青溟帮帮众、柳玉成谢商陆这样的碧海青天阁弟子、秀娘这样的谷神教弟子,最近几日都稍显不适。都说舟车劳顿,他们要是再在“舟”上待着,不用跟瀛洲人打就垮下了。


    任无畏发了话,玉镜宫小辈们都点头称是,这事儿便算定下了。


    任无畏和蒋屠维他们散去,陈溱却留了下来。屋内只余两人,萧岐忽有些不知所措。


    陈溱在那舆图上一指,对他道:“从此处下去有条密道,可以直通姜教主石像底座,不过如今海水漫上来,怕是不好找了。”


    这条地道自然是九年前她和柳玉成遇见白蘅她们的地方。陈溱方才就想说的,可苦于一直插不上话,还和那有旧仇的魏季贤吵了起来。


    萧岐这才仰头端详舆图片刻,道:“这条暗渠有些长,闭气龟息功夫没练到家的怕是走不得。”


    “或许可以用来探查岛上情况。”陈溱道。


    “嗯。”萧岐颔首,转头看她半晌,又问道,“有没有伤着?”


    陈溱稍怔,随后笑道:“那些个瀛洲人又不经打。”


    “樊城周家那次。”萧岐低眸,“魏师兄武功不差,你那时……”


    陈溱明白过来,伸指点着下颌仔细回想了一番,道:“他武功确实不差,我那时一不留神双脚离地,被他举了起来,无奈之下只能借着身形遮挡垂下软剑去刺他的掌心。”


    萧岐面色略缓,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话稍显关怀过甚,登时手足无措。


    陈溱倒不觉得有什么,答了他的话后又仔细瞧向墙上挂着的汀洲屿舆图。


    恰在此时,一名审问源西仁的玉镜宫弟子叩门进来,皱着眉对萧岐道:“师兄,我们招数都用尽了,可他还是咬死了不说,甚至还想咬舌自尽,我们……实在是没辙了。”


    萧岐和陈溱互看了一眼,心想,源西仁不惧死,委实让逼供的弟子难办。他有这般气节,却为虎作伥,行不义之事,实是可惜可恨。


    陈溱记起流翠岛上的瀛洲人参拜徐有容画像时极为虔诚,又想到那夜余未晚持笛翩然立于树巅的样子,便对萧岐道:“让余未晚去试试。”


    萧岐点头。


    余未晚正帮着收拾船上残局,得了陈溱嘱咐后特地问谢商陆借了碧海青天阁弟子的黛色广袖袍,又将一头秀发束于冠中,瞧起来与那瀛洲的“乌弥元君”画像还真有几分相似。


    “怎么样,好看吧?”她展开手臂问陈溱和谢商陆道。


    陈溱连忙把她往外推:“赶紧去!”


    舱底顶上的门板被推开,阳光陡然映在源西仁脸上。他稍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便瞧见一女子斜倚在木梯梯框上,脚下踢着连栏,手中把玩一柄竹笛,正睨着他笑。


    灿烂的日光映在那女子脸上,恍如神女降世。源西仁一惊,猛然瞪大了眼。


    余未晚将竹笛递到唇边,吹了起了《水调歌头》的曲调。笛声悠扬婉转,俯仰自得,余未晚又调动了周身内力,让那源西仁听得浑然如醉,双瞳不住颤抖。


    曲毕,余未晚将笛一收,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徐祖师也曾给那田鸢吹奏过吧。”


    为防源西仁自尽,玉镜宫弟子给他口中塞了老大一团破布。源西仁如今说不了话,只能点头如捣蒜。


    余未晚皱起秀眉,跃下木梯三两步走到源西仁面前,翘起拇指食指指尖,十分嫌弃地把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源西仁被布团噎了太久,一时缓不过来,张大了嘴直喘气,余未晚又冲着他的下巴来了一记上勾拳。


    上下牙嘎嘣一响,源西仁这才得以缓和。他紧忙活动了一下口齿,直直盯着余未晚,双目放光道:“你才是乌弥元君的传人?”


    余未晚嘻嘻一笑,将手中竹笛打了个转,道:“那可不,你们去袭击人家汀洲屿,可都白忙活了!”


    源西仁道:“我九年前听碧海青天阁的人说乌弥元君到过汀洲屿,这才向陛下请命。倒也不算白忙活,我们在汀洲屿上找到了乌弥元君的几幅画像,想来汀洲屿还是有些东西的。”


    舱外静听的几人神色一凛,柳玉成低声道:“许是咱们谈论的时候被他听到了。”


    可她们当年只在茶楼上听高越之讲汀洲屿旧事,在航海途中并未说起,源西仁打哪儿听来的?


    陈溱仔细回想片刻,忽明白过来。当年源西仁缠着乔盈问东问西,不就是在打探消息?可乔盈当时并未设防,不仅教了他航海掌针盘的本事,还给他说了汀洲屿和碧海青天阁的渊源。


    舱底,余未晚讶然道:“你是什么人?你们瀛洲的皇帝这么听你的话吗?”


    “师姊容禀。”源西仁道,“乌弥元君以笛驭鲸之事在瀛洲流传甚广,先祖为免被人缠问,便隐姓埋名,以名代姓,改姓‘鸢’,也就是‘源’,我叫源西仁。”


    “谁是你师姊?”余未晚骂道,“原来你就是那田鸢的后人啊!”


    源西仁见情况不妙,忙劝道:“咱们本是一脉相承,你当然是我师姊,师姊若有所求,小弟自当赴汤蹈火,只盼师姊授我驭兽惑心之术!”得亏他被链子捆着,不然说不定能给余未晚跪下。


    余未晚没想到这人能比她还不要脸,三句话没说到就开始套近乎。所幸她还没忘正事,便咳了两声道:“我问你,汀洲屿上有你们多少人?”


    源西仁顿了片刻,脑子总算灵光了,目光一沉道:“师姊是不愿认我,还准备将我族人驱逐走?”——


    作者有话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110章 沧溟阔坚壁清野


    源西仁态度骤变,余未晚不免一愣。


    源西仁仰头笑了声,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他道:“师姊,你们大邺侠士口口声声说锄强扶弱,为何不帮帮我这饱受外族欺凌的瀛洲小国?”


    余未晚忍不住道:“哇,你是真的不要脸啊!分明是你瀛洲外族欺凌我流翠岛、汀洲屿,怎么又成别人欺凌你们了?”


    “那是因为现在我瀛洲稍厉害了一些。”源西仁不以为意道,“师姊不知道,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我们冶铁不行、造船不行,时常挨海上诸国的打。如今宝刀铸就、船只充盈,之前那些账也该还回来了。”


    余未晚更奇:“我怎么不知道大邺打过瀛洲岛?”


    源西仁道:“袭击大邺只是为了乌弥元君的秘籍……”


    “行了行了。”余未晚连连摆手道,“你们就是贪那秘籍,少给我扯那么些假道理!”


    源西仁愣了半晌,低头一笑道:“师姊既然不愿相授,我再多说也没什么用,只盼我的族人们能拿下师姊,让师姊说出秘籍所在了。”


    余未晚盯了源西仁片刻,忽一把托起他下巴问道:“我问你,袭我流翠岛的瀛洲人带走了一名岛上男子,他如何了?”


    源西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那男人对这女子极为重要。他想要以此为要挟,可转念一想自己被押在舱底无法传递消息,根本不能将那男人怎样。为了不得罪这女子,源西仁道:“活着。”


    余未晚手指渐松,转过身缓步走向木梯。


    “师姊,你考虑清楚!”源西仁忽喊道。


    “我清楚得很。”余未晚眸子向后一斜,睨着他道,“徐祖师收我先祖白良时说过一句话,‘功法授歹徒,吾之过也’,我又为何要传授给你?”


    舱外甲板上站着萧岐、陈溱、柳玉成、谢商陆等人,余未晚刚踏上甲板踢上舱门,柳玉成便皱着眉对她道:“让你打探的事儿你是一句都没问。”


    “谁说的!”余未晚不服气道,“我不是问了句汀洲屿上有多少人?”


    柳玉成摊手:“剩下的呢?”


    余未晚瞧其余人一眼,道:“瞧他那样子就不会说,问也白问。”


    柳玉成还欲再说,陈溱一拉她衣袖道:“源西仁十年如一日地查徐前辈秘籍的下落,其意志非常人所能及。他既然反应了过来,那咱们就问不出了。”


    “就是嘛!”余未晚应和道。


    见柳玉成一双眉蹙得更紧,谢商陆也上前搀住她另一边臂弯。柳玉成看陈、谢二人一眼,道:“他不说,咱们去哪打听孟师伯的下落?”


    之前陈溱和萧岐坠海失踪,孟启之率碧海青天阁船坞弟子跟着谷神教教众,带着迫切想去汀洲屿的侠士们先行出发,之后便音讯全无。昨夜瀛洲人既然能腾得出手拦截余下艨艟,白蘅那一支队伍自然是没有成功。


    余未晚一直生活在流翠岛,与大邺的侠士们并没有什么交情,自然不在意这些,但柳玉成、谢商陆、陈溱她们就不一样了。孟启之虽严厉,但面冷心善,对明漪院弟子多有照拂,柳玉成三人自然记挂他的安危。


    这时,立在一旁的萧岐忽道:“本就不指望能从这人嘴里套出什么消息,等在小岛上安顿下来,师兄弟们去探查汀洲屿时,我会叮嘱他们打探孟大侠、白教主的下落。”


    陈溱、柳玉成和谢商陆互瞧了几眼,皆点了点头。


    萧岐在舆图上指的那座小岛名叫“藏珠”,距汀洲屿六里远,本是谷神教姑娘们出海打渔时用来休憩的地方,如今也被瀛洲人占着。只是藏珠岛太小,瀛洲人主要兵力又在汀洲屿,众侠士们于九月十九寅时抵达,又赶在日出之前将它攻了下来。


    任无畏命十名玉镜宫精锐弟子乘舢板前往汀洲屿勘察敌情,又留下三十多名弟子留在甲板上看船。


    初升的太阳红得像抹胭脂,前些日子晕船晕得七荤八素的程榷率先迎着朝阳飞也似的冲下艨艟,其余侠士们也跟着上到岸上。


    众侠士们这些天一直在海上漂荡,干粮和鱼都吃腻了,尤其是明微、冯怀素、淳慧、宋长亭父子这些久居内地的,只觉自己都快吃得跟鱼一个味儿了。


    是以,甫一下船,众人便成群结队步入林中寻找野味,想要一饱口舌之欲,而玉镜宫的弟子们也提起桶寻找水源。


    独夜楼刺客、丐帮弟子们常年待在野外,找食物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难;宋长亭虽说养尊处优惯了,但毕竟是毒宗宗主,认识毒草,也不至于吃错了东西;玉镜宫弟子人多,自家师兄弟聚在一起;小辈们喜欢在一起玩,程榷便去找淳慧和徐怀生。


    陈溱让宋司欢跟紧了自己,顺带叫上柳玉成、谢商陆、余未晚三人,还有秀娘。


    陈溱倒不是那么惦记陆地上的吃食,毕竟在船上的这些日子宋司欢没少给她开小灶。小姑娘药方记得准,食谱和香料也记得清,烹出来的鱼非但没有腥气,还新鲜嫩滑,香气萦鼻,把隔壁谢商陆房中的余未晚都馋醒了好几回。


    秀娘熟悉藏珠岛,此时指着前方道:“我记得那儿有一片莲雾林。”


    “莲雾?我还只在我爹的医书上见到过。”宋司欢双眼一亮瞧向秀娘,咬了咬下唇问道,“秀姐姐,那个好吃吗?”


    汀洲屿沦陷,白蘅不知所踪,秀娘这些日子一直愁眉不展,可如今看到这么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也禁不住伸手搭上她的肩,笑道:“咱们抢在他们前面到,姐姐给你多摘些。”说罢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程榷三人。


    宋司欢使针用毒的功夫了得,可轻功却是远不如自小练习的淳慧和徐怀生。因父亲的缘故,程榷腿上功夫不佳,但他毕竟是个男孩子,脚力也比宋司欢一个女孩子强。


    眼见三人朝秀娘所指的莲雾林的方向走去,宋司欢眼珠骨碌一转,高声唤道:“哎,傻小子,那边有个果园!”


    虽说程榷这些日子没少被宋司欢傻小子傻小子的叫,但如今淳慧徐怀生在跟前,他登时窘得满脸通红,可还是转身问宋司欢道:“哪里?”


    “那儿,就那儿!”宋司欢往左手边林中胡乱一指,一本正经道,“快去,帮我多摘几个!”


    程榷不疑有他,瞧了一眼道:“奥,好。”


    此时他身边跟着的若是宋苇航,肯定会质疑宋司欢的话,可与他同行的偏偏是小和尚和小道士,一个质朴纯善、四大皆空,一个天真烂漫、清心寡欲,怎能想到面前这么个娇美可人的少女会欺骗他们?


    三个小傻子一齐窜进林子里后,秀娘还在发愣,柳玉成和谢商陆却忍不住笑起来。余未晚更是笑嘻嘻地伸手去摸宋司欢的头:“孺子可教,这个小妹妹我真是喜欢!”


    宋司欢连连仰头避开,绕到陈溱身侧道:“秦姐姐,咱们快走!”


    宋司欢虽说鬼灵精怪,但自有分寸,陈溱也不责她,跟她一起朝那果园的方向走去。


    五人走到莲雾园中,不由一惊。


    前方十亩地的莲雾树已被尽数斩断,莲雾果大都没了踪影,仅剩的几个也被砸得稀烂丢在地上,显然不能再吃了。


    陈溱猛然想起昨日舱中任无畏说的坚壁清野。


    守城的一方往往会在敌人到来之前清理城池周围的场地,毁掉食物、污染河水让敌人吃不饱、喝不足,砍伐烧毁树木让敌人没有躲避的地方,以此来饿死、困死、穷死敌人。


    看来,瀛洲人也料到了他们会在汀洲屿附近驻扎,故而有此举。


    就在此时,南边儿传来蒋屠维的声音:“这帮狗贼还真坚壁清野了!”


    而北边儿也传来宋苇航的暴喝:“什么狗杂种往湖里倒……倒……”喝了一口吐了十口的宋少爷眼睛都气红了,可还是说不出口,那样子像是巴不得立刻杀去汀洲屿把瀛洲人的头砍下来当墩布拖茅房。


    与其余玉镜宫弟子一同找水的萧岐皱起眉,退离那湖十丈远。


    原来瀛洲人已经把藏珠岛上的果树尽数砍毁,把野兔雉鸡之类猎杀干净,还在湖里倾倒了不少秽物,摆明了是不给他们留歇脚的地儿!


    众侠士被瀛洲人连摆了两道,不由又惊又怒,也顾不上觅食了,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商量起对策来。


    江湖人解决纠纷的方式很简单——打,打到服!


    可如今瀛洲人不在此处,他们只能有模有样地嘴上过起招来。岛上诸侠士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能像街头混混一样空口吹牛,是以口中所说功法皆是有凭有据、有条有理,倒有几分“文打”的意味。


    这般过嘴瘾虽然没有实际伤害,但的确过瘾,众侠士们“打”够了,骂爽了,这才安稳下来。


    半个多时辰后,负责勘察的十名玉镜宫弟子浑身湿透跑了回来,其中两个手臂瘫软,显然是受了伤。


    众侠士大惊,也顾不上逞嘴上功夫了,纷纷拥上前去察看。


    “如何?”任无畏皱眉,捏紧指节问他们道。


    一弟子抱拳道:“禀师叔,汀洲屿近岸沙滩上都是钢刺,有山崖的地方凿了箭垛,没山崖的地方都筑了女墙,防守严密!”


    众侠士登时议论纷纷。


    “什么?”


    “怎么这么快?”


    萧岐垂眸凝思片刻,又问那两名受伤弟子道:“你们的手臂,怎么回事?”


    一人答道:“师兄,他们在近岸的海里埋了混江龙!”——


    作者有话说:【不要吃野味】


    感谢上个月浇灌营养液的小可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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