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大会结束后，张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沉默地走进了地下停车场。


    找到那辆黑色奥迪A6，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会议室里那股被点燃的战意，此刻在独自一人的封闭空间里，迅速冷却，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肩膀的现实压力。


    两百万。


    加工厂扛八十万。


    总部这边，要创造一百二十万的营收。


    虽然周建军把任务分解了，林薇的设计溢价、雷振的内容增值都能贡献一部分，但张伟心里清楚，真正的重头戏，那新增的一百万订单，绝大部分，都得落在他和陈明这两个“先锋官”头上。


    陈明还要负责转化和售后，真正需要出去跑、出去谈、去打开新局面的，主要就是他张伟。


    一百万啊……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打火机“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橘红色的火苗映亮了他此刻有些疲惫的脸。


    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车前窗外的景象。


    压力大吗？


    太大了。


    但他有退路吗？


    没有。


    张伟狠狠吸了一口烟，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老板来了之后，给他涨的工资，一波接一波。


    从最初的行业平均，到现在底薪七千五，加上各种补贴奖金，月入过万轻轻松松。


    在加上各种节假日红包，年终奖，还有各种福利……


    过年那段时间，这辆崭新的A6基本就归他开着，虽然名义上是公司资产，但那种手握方向盘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公司没跟他计较油费过路费，但他自己心里有杆秤，这些私人用途的开销，他一次都没拿去报销过。该分的，得分清。


    他记得年前开着这车回老家，在镇上的街道偶遇前女友。


    那女人看着他从A6上下来，眼神里的惊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懊悔，他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心里爽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


    那女人后来还给他发过微信，拐弯抹角打听近况。


    他看了，没回，直接拉黑删除一条龙。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他张伟可以跌倒，但绝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趴着不起来。


    跟着现在的老板，跟着星月传媒，他真切地看到了希望。


    这才几个月？


    工资奖金加起来，到手快小十万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只要公司发展得好，他自己买一辆A6，或许真的不需要太久，一年？两年？


    老板人是真的好。从不瞎指挥，给足信任和资源，福利待遇拉满，还处处为员工考虑。


    这样的老板，他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遇到。


    以前他的人生是什么样？


    谈不上多差，但也绝不算好。


    赚点钱，脑子一热跟人搞点投资、弄个小生意，亏了；咬牙打工还债，缓过劲来，又想折腾，循环往复。


    三十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还背着些不大不小的债，女朋友也早跑了。


    他好像一直在为过去的冲动和错误买单，总也跑不到前面去。


    直到进了星月传媒。


    这里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他第一次觉得，上班不是煎熬，不是混日子，而是有奔头、有尊严、有开心的时候。


    现在，老板下达了任务。一个听起来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但老板说，很重要。


    那就够了。


    张伟把烟头用力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眼神里的迷茫和疲惫被一股狠劲取代。


    难？


    难也得干！


    就算是为了对得起老板给的这份信任和待遇，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那口不想再趴下的气，他也必须把这个山头攻下来！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开向一个常去的茶楼。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梳理思路，开始行动。


    在茶楼包间坐定，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张伟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他那“社交雷达”天赋不是白给的，通讯录里密密麻麻存着几百个号码，各行各业的都有，其中不少是能称得上“资源”的“好大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气，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嘈杂的声音：


    “喂？小张啊？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哥！打扰您了啊！”张伟的声音瞬间切换到热情洋溢的模式：


    “这不年后了嘛，想着给您拜个晚年！顺便问问，刘哥您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动啊、宣传啊之类的需求？”


    “我们公司现在服务升级了，设计、执行、加工一条龙，性价比绝对到位！”


    “活动啊……”刘哥那边顿了顿：


    “最近还真没有。刚开年，都在忙规划，预算也没下来呢。等有需求我联系你啊！”


    “好嘞好嘞！谢谢刘哥！那您先忙，回头请您吃饭！”张伟笑着挂断，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没事，这才第一个。


    他自我安慰着，手指滑动，拨通了第二个。


    “王总，您好您好！我小张，星月传媒的……对对对！王总，想问下咱们集团今年有没有什么品牌推广或者线下活动的计划？我们……”


    “哦，小张啊。活动计划是有，不过都早就定好合作方了，今年恐怕不行了。明年吧，明年早点沟通。”


    “好的好的，谢谢王总！祝您生意兴隆！”


    第三个。


    “李主任，我是张伟……对对，年前跟您吃过饭。想咨询一下咱们单位今年有没有党建活动或者工会活动的安排？我们这边可以提供全套方案……”


    “党建活动啊？暂时还没提上日程。这样，有消息我通知你。”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张哥，最近手头紧，没啥项目。”


    “兄弟，不是不帮你，我们今年换供应商了。”


    “小张啊，最近忙，回头聊。”


    “哎呀，真不巧，刚签了一家。”


    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张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声音里的热情也开始有些维持不住。


    得到的回应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没戏，没空，没办法。


    有的是真没需求，有的是有需求但轮不到他，有的干脆就是敷衍。


    挂了又一个“回头联系”的电话，张伟看着手机上那长长的通话记录，心里一阵发凉。


    平时“张哥”、“伟哥”叫得亲热，真到需要帮忙拉业务的时候，一个个都推得干净。


    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