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接过小道士递给他的锦囊，锦囊摸在手中的触感，已是裂开成两半。


    妖气过盛过了锁妖囊能锁住的范围，锁妖囊开裂，黑蟒已经不再受他们控制了。


    他急切开口问小道士：“那黑蟒呢！”


    小道士被黑雾淹没前，最后一眼从院子的墙壁处看见了黑蟒收走的长尾，他对老道说到：“应是逃跑了。”


    “逃跑了？”


    老道一时想不明白，他豢养多年的黑蟒只是逃跑了？


    老道搓揉着手中断成两块的绸布，眼中算计的精光不断闪烁，豢养妖兽并非长久之计。


    人族捉妖师将豢养妖兽用以收妖视为禁术，不论制作如何坚固的锁妖囊，最终都会因为无法压制其中因收妖不断收集妖力而不断强大的妖兽。


    妖兽挣开锁妖囊的第一件事，无一例外都是杀了长久以来囚禁它们的人族捉妖师。


    自豢养之术被发现以来，无一捉妖师幸免。


    他将黑蟒豢养在锁妖囊中第一日便料到有朝一日黑蟒会被无法被压制，他一直都在寻找对抗那日的破解之法。


    所幸他运气不错，竟真让他寻到了破解的法子。


    可今日锁妖囊开裂，黑蟒没有报复他，却是逃跑了？


    老道继续搓着手中的碎布，眉头紧锁。


    眼下情形若黑蟒破囊而出狂性大发与他而言并非坏事，这一院中的或人或妖都会成为黑蟒的腹中之物，而他自有办法制服发狂的黑蟒。


    可眼下黑蟒跑了，就算被他困在阵法中的蜘蛛妖和她手无缚鸡之力的丈夫他能对付，眼前一男一女他若能对付也不会放出黑蟒来。


    他要想脱困最好的法子，便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借着黑雾的掩饰也从院中一同逃了。


    可...


    开裂的锁妖囊带开线头和起毛边的碎布，绸布上不平整的毛边微微刮增着他的掌心。


    他今日选中这只蜘蛛妖就是看中她妖力低微，制成新的豢养妖兽可保他至死无虞，今日黑蟒已逃，他的锁妖囊已经损坏，若今日收不上这只蜘蛛妖，他日后要如何收妖？


    老道将手中的碎布递还给小道士，他凑到小道士身边小声对他说道：“徒儿，今日若想收了妖还能从此地全身而退。”


    他指了指小道士手中的长剑，“你的长剑需得借为师一用，”


    小道士点了点头：“好。”


    说罢将自己手中长剑递给老道。


    迟挽星借着结界散发出的光，按照记忆中最后看见师徒二人的位置移了过去。


    淡蓝色的光透过黑雾，将迟挽星周身一圈照亮，她寻到师徒二人身前，正瞧见小道士将手中的剑递给老道。


    老道接过小道士的长剑，没有一刻停留，反手将剑捅在小道士的心口处，小道士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淡蓝色的光照在老道的轮廓上，将老道一张平静的面容反衬托如厉鬼。


    一切发生不到一瞬，小道士甚至来不及震惊也来不及叫喊，他只是将自己看向老道的目光移下，看向插入自己心口那柄他亲手递给师父的长剑，缓缓闭上了眼睛。


    迟挽星站在师徒二人身侧，正欲持剑上前，见到眼前这突然发生的一幕，惊地停下了脚步。


    老道将长剑从小道士身上拔出，人血穿过结界溅在迟挽星脸上，玄色的披风早不知在何时的打斗中从迟挽星身上掉了下来，从小道士心口喷出的血，洒在了迟挽星青蓝色的衣衫上，血顺着肩头滑落，一路滴到土里。


    他随即立时转身，举起沾了血的长剑劈向空中的黑雾，黑雾被剑劈开，他面前的视野变得明晰起来，脚下用力老道举剑直冲结界而去。


    突如其来的黑雾让刘砚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里，他隔着结界摸不到柳绫，也看不见她，只得低声同她不停说着话，他们才能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两人不停地说着话，忽然黑雾有片刻的消散，刘砚成眯着眼适应突入起来的光亮。


    光亮中他看见老道满脸凶狠，浑身都是血，手中染血的长剑直朝柳绫而来。


    深冬的寒夜，刘砚成扒在结界上的掌心出了汗，他看得出这是苍溟之前为了保护柳绫设下的罩子，老道的长剑是为了取柳绫的命而来，柳绫能不能活，眼下苍溟设下的罩子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刘砚成的眼睛死死盯着冲他们而来的老道。


    染血的长剑只剑尖触到冰蓝色的结界，结界没有如刘砚成想象中带来丝毫阻力，却如风吹枝头雪一般的散开了！


    “不！”


    刘砚成见状大吼一身，全身的力气在此刻爆发，挡在了柳绫身前。


    长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再度响起，蹑风剑从身后贯穿老道的五脏六腑，迟挽星随后而至，用蹑风剑刺穿了老道。


    老道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半截长剑，突地放声大笑起来。


    “太迟了！”


    他忍住疼痛向前半步，硬是将蹑风剑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蹑风剑抽出，喷涌而出的血再次溅在了迟挽星的脸上，温热带着铁锈腥气的血落在她面前。


    老道转过身笑容张狂地看中迟挽星，大笑着对迟挽星道：“太迟了！你来的太迟了，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吧，你方才不是就在我身后亲眼看见我将长剑刺入这男的心口的吗？”


    “真可惜！小姑娘。”


    老道已经边说边走到了迟挽星身侧，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俯身到迟挽星身边，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对迟挽星道：“你若是再来早一些就能阻止我了。”


    说罢在迟挽星身侧倒在了地下。


    迟挽星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


    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彼岸花，原本就极为艳丽的花朵因染了人血变得愈加难以分辨真假。


    她本以为自己同苍溟出来的这一路，用蹑风剑杀掉的第一个定是祸害一方的妖，可如今


    蹑风剑第一个杀的，


    原来是人。


    老道染血的长剑劈过黑雾后，院中的毒雾竟也慢慢散去，遮挡的黑雾消散，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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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一切场景都让迟挽星无法思考，她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道士的长剑插进刘砚成的胸口，被他挡在身后的柳绫未被长剑伤到分毫，此刻柳绫将他抱在怀中，贯穿了他胸口的长剑竖在两人之间。


    柳绫抱着他满脸是泪，胸口不断渗出的血将两人都染红，


    “你...”


    柳绫泣不成声，词句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刘砚成沾满血的手，用力的抬起，替柳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对她笑道：“阿绫，以后也要好好过日子。”


    “不！”


    “不要！”


    柳绫更加用力的将刘砚成抱在了怀里，她慌乱的从口中吐出绯色的妖力，捏住刘砚成的双颊让他张开嘴，带着绯色的妖力亲了下去，可任凭柳绫亲吻的再如何用力，那些绯色的妖力只是从刘砚成的口鼻中逸散出来。


    他虚弱的对柳绫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尖利的长啸几乎直穿云层，凄惨而悲怆。


    黑雾终于彻底从小院中散去，陵城除夕夜漫天的鹅毛大雪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前一样仍旧缓缓飘落，远处的烟花升空，巨大的炸响声连小院都在微微震动。


    迟挽星身上的结界随着黑雾的散去也慢慢散去，透亮的月光洒下来，惨白的光将整个院子都照亮。


    迟挽星缓缓的回头，环视四周，寒冷空气里的血腥味呛得她喘不过气，冰冷腥锈的气息从鼻腔蔓延到肺部，好似她也呛着一口将吐未吐的血在肺中。


    小道士的尸体倒在身后，老道倒在她的脚下，不远处柳绫抱着刘砚成在怀中，她埋在刘砚成的颈间，无声地哭得浑身发颤。


    苍溟站在一处角落中，大冷天里额上冒着汗，他眼睛紧闭，神色难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深深的呼吸着。


    迟挽星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今夜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不是一个时辰前还漫步在陵城的街头打算去看新年的烟火？


    她不是在酒楼吃完饭前，在第一道菜端上来时还悄悄许了愿望，期许今年平安喜乐，顺遂健康。


    为何没有实现？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吐出，迟挽星视线渐渐模糊，院中的一切陷入黑暗，她倒在地上，砸落的身体在空中扬起大片的落雪，随着落幕的烟花再次一同飘回地里。


    姜云舟跟着自己的灵术一路向南追到陵城外一处光秃的郊野。


    黑蟒逃了一路，似乎在这光秃之处，人烟稀少他才终于发现身后有人一只跟着他。


    郊野之地也下着大雪，积雪盖住郊外的沙土，黑蟒在雪上滑动，却没有留下一条爬行过的印子。


    等滑到他满意的地方，他才停下身回头看向姜云舟，金色的眼眸中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暗紫色。


    姜云舟也在他身后停下，明红色的眼眸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黑蟒原本只属于妖兽的生硬蛇脸上，此刻却清楚的看见灵动嘲讽的笑意，他对姜云舟道：“难道说了，你便能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