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但是,小同志,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这车,技术再过硬,没在咱们这儿备案,它就是不合程序。沈阳那边现在抓得特别严,你们开这么辆这么扎眼的车进城,万一被较真的拦下来,不好办。”


    贺瑾立刻抓住他语气里的松动:“谢谢同志提醒。我去铁城,打电话给队里,叫他们发个证明给我们。”


    贺瑾把一包牡丹递了过去。


    两个检查员对视一眼。


    年长的接过香烟。


    他说,声音压低了点,“行了,走吧。记住,如果没有证明,进了沈阳,尽量避着主干道走,别往机关和厂区门口凑。这车太显眼了。”


    “是!谢谢同志!”贺瑾道谢


    王小小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立刻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过检查站。


    开出足够远,贺瑾才小声说:“姐,放心吧!”


    贺瑾拿出证明和黑色钢笔“姐,停车,我加几个字?”


    王小小停车,目瞪口呆地看着贺瑾在那张空白证明上,刷刷几笔写下“改装车辆技术证明”,格式、用语、甚至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目瞪口呆的原因是,贺瑾的字迹,竟然和后勤部文书几乎一模一样。


    贺瑾看到姐姐的样子,得意地笑了:“上次老首长骂我们,说‘不会批条子,有本事自己写!’那次是花花自己写的批条,我想了想,会模仿笔迹也是一种能力,就开始学了。”


    王小小看着那张瞬间成型的证明,深吸一口气。


    这胆子也太肥了!


    但事已至此……


    她重新发动车子:“去邮局,找丁爸善后。这东西,必须变成‘真的’。”


    车子在铁城邮局门口停下。


    王小小跳下车,回头对贺瑾说:“在这儿等着,锁好门。”


    贺瑾从边斗里探出身子,手里还拿着那张刚刚补完的证明,小声说:“姐,我们都有证明了,为什么还要……”


    王小小接过话:“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因为伪造证明,比无证驾驶严重得多。无证,最多算我们不懂规矩。伪造证明,那就是明知故犯,是欺骗组织,性质就变了。”


    她顿了顿,看着贺瑾手里的纸:“这东西现在只是张纸。我要让它变成真的,只能找丁爸善后。”


    贺瑾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更深一层,姐姐不仅要做实证明,还要在丁爸那里备案,把一次潜在的违规,变成一次虽然方法欠妥但态度端正的补救。


    王小小走进邮局。


    这个时间点,柜台前没什么人。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营业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同志,我要打长途电话。”王小小敲了敲玻璃。


    营业员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往哪儿打?”


    “辽源山区,二科总机转丁建国办公室。”王小小报出号码,同时递上证件和钱。


    营业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王小小,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她熟练地接线路、要长途。


    等待接通的时间里,王小小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邮局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不知道丁爸此刻的心情,被天庭下来的人烦得满肚子火,还得在二科搞砌墙。


    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总机吗?帮我转丁建国首长办公室。”王小小的声音平静。


    几秒钟后,“喂?”丁建国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不住的火气。


    “爹,是我,小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近乎牙疼的吸气声:“你又给我捅什么篓子了?直说。”


    王小小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们在铁岭,马上进沈阳。有个事儿要跟您报备一下。”


    “什么事?”丁建国的警惕性立刻上来了。


    王小小如实说:“我们这车,在铁岭检查站被拦了,查改装手续。人家说沈阳现在抓得严,所有改装车都要有证明。”


    丁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然后呢?你们那破车哪来的证明?老楚拼的时候就没想过这茬!”


    “对,所以检查站的同志说,让我们单位补个证明传真过来,不然进了沈阳容易被扣车。”王小小的声音刚开始平稳


    随后她有点胆怯道:“我们手头没有,但任务紧急不能耽误,就按咱们后勤技术部的标准格式,‘准备’了一份。现在需要爹,您给盖个章确认一下,传真到铁岭邮局。”


    电话那头,丁建国又沉默了。


    但这次,王小小能听到背景音里,他用力捻灭烟头的声音,还有一声极低的、近乎磨牙的嘀咕:“……小兔崽子……”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近乎粗暴:“格式对吗?”


    王小小心头一跳:“对,完全按标准格式。”


    “车辆特征写清楚了?”


    “写清楚了,军绿三轮带厢体,车牌二科008。”


    “安全规范那句抄上了吗?”


    “……抄上了。”王小小答得肯定,


    丁爸怎么知道我们准备的证明上具体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丁建国似乎轻笑了一声,很短,很冷,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俩个小兔崽子,胆大包天,私自开证明,还敢隐瞒,跟老子玩文字游戏,这些都是老子玩剩下的,老子在电话里还不能说出来,还得给他们擦屁股╰_╯


    下个月下雨,打小孩,闲着也是闲着。


    “行。等着。”他说,然后几乎是咬着牙补充了一句,“你们俩小兔崽子……等回来再跟你们算账。现在,给我把事办利索了,别在沈阳惹麻烦。听见没?”


    “听见了!”王小小立刻回答。


    王小小放下听筒,付了电话费,走回车上。


    “怎么样?”贺瑾赶紧问。


    王小小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等着。丁爸好像知道我们私开证明了?”


    “啊?”


    “他没戳破,但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像是在核对,又像是在告诉我们——他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邮局营业员从里面探出头,朝王小小喊:“小王同志!有你们的传真!”


    王小小和贺瑾立刻下车跑进去。


    营业员递过来一张传真,上面是二科后勤技术部的红头信笺格式,内容言简意赅:


    证明


    兹有我部特种技术保障车辆一辆(特征:军绿色三轮摩托,带厢体改装),车牌号:二科008,系我部正式列装车辆,用于野外勘测及紧急任务保障。该车辆所有改装均符合我部技术规范,安全可靠。


    特此证明。


    辽源山区二科后勤技术部(章)


    1966年3月X日


    内容几乎与贺瑾准备的那份一字不差。只在末尾多加了一行手写字:


    “此车况已核查,符合紧急任务使用标准。速办速归。”


    落款是丁建国飞扬跋扈的签名,和那个鲜红的公章。


    那行字,写得又重又急,几乎要划破纸张,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火气。但火气之下,是实打实的认可和兜底。


    贺瑾看着那行字,小声说:“丁爸的字好凶。”


    “走吧,小瑾先说我,罚禁闭你去,罚挨打我上。”王小小发动车子,这一次,她的嘴角有了点真实的弧度,“现在,咱们这证明,可是带着首长‘火气’的真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