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刚才那脆弱的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包厢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车轮轨摩擦的噪音。


    王小小上辈子的医生职责本能,如同最坚固的铠甲,瞬间压过了刚才被“钉”住的恐惧。


    她没有再贸然上前,而是迅速而清晰地低声下令:


    “小瑾,立刻去隔壁包厢,礼貌但坚决地告诉首长的随行人员,我需要一面能照全身的长镜子,立刻,马上!就说是首长需要的。”


    贺瑾什么也没有问:“是!”立刻闪身而出。


    王小小转向铺位上那具依旧紧绷、充满戒备和痛苦的中年男人。


    她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报告首长!学员王小小,请求对您进行紧急医疗处置!疼痛可通过视觉反馈和神经调控缓解,请相信我!”现在还没有幻肢痛这个医学名。


    她的语气不是请求,更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基于绝对专业自信的告知。


    中年男人的身体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锐利如鹰的目光依旧钉在她脸上,但其中的威慑和警惕,开始混杂进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探究。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判断力有所下降,但这个刚才还吓得不敢动的小崽崽,突然像换了个人一样,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充满权威的口吻对他说话,内容还直接命中了他最核心的隐秘痛苦。


    这巨大的反差和精准的判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说服力。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出声反对。


    那粗重的、隐忍的呼吸声,就是他此刻全部的答案。默许,在不反对的情况下,就是同意。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


    几秒钟后,包厢门被轻轻拉开,贺瑾侧身进来,身后跟着几位面色紧张、动作却异常迅捷的年轻人。


    其中一人手里果然拿着一面长方形的镜框,镜面已经被迅速卸下,边缘还用布条匆匆包裹了一下,显然是隔壁临时拆解制作的,效率高得惊人。


    秘书快速看了一眼首长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不敢开口询问,只是沉默地看向王小小。


    王小小接过镜子,语气快速而稳定:“谢谢。请在外面等候,需要时我会叫您。”


    秘书又看了一眼首长,见首长极其轻微地颔首,立刻退了出去,关上门,如同从未出现过。


    王小小在中年男人的宰人的目光下,脱了他的长裤。


    她将镜子靠在对面铺位的墙壁上,调整好角度,确保首长能在镜中看到那双完整的腿。


    她回到首长铺位边,单膝蹲下,保持着一个不具压迫感却又足够靠近的距离。


    “首长,请看镜子。”她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看着您的腿,您完整的双腿。它们都在那里,完好无损。”


    “现在,尝试跟着我的指令做:深呼吸……吸气……缓慢地……呼气……”她用自己的呼吸声作为示范,平稳而有力。


    “将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镜中的影像上。告诉您的大脑:它看到了,腿是完整的,没有疼痛,没有缺失。神经接收的错误信号是假的,镜子里的影像才是真实的。”


    她的语速平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既是说给首长听,也是说给大脑听。


    “现在,尝试在意念中,微微动一下您右脚的脚趾。”她巧妙地避开了“幻肢”这个词。


    奇迹般地,或许是被她强大的专业气场引导,或许是视觉反馈疗法真的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他强大的意志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聚焦的对抗点……


    首长那死死按着残肢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力道。他额头的冷汗依旧,但颤抖的频率似乎降低了半分。


    他沉重的呼吸,开始尝试着去匹配王小小给出的平稳节奏。


    他的目光,从王小小脸上,艰难地移开,最终落在了对面那面镜子中,自己完整的倒影上。


    包厢内,只剩下王小小平稳的引导声、逐渐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火车永恒向前的哐哧声。


    贺瑾屏息站在角落,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看着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姐姐,他眼中充满了无限的震撼与骄傲。


    王小小被罚闭门思过三十分钟。


    她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掀翻了八百张桌子。


    过河拆桥!


    恩将仇报!


    卸磨杀驴!


    她脸上还得维持着一副我知道错了的乖巧假面。


    她辛苦忙活大半夜!


    心理疏导!


    视觉欺骗疗法!


    按摩放松紧绷的肌肉!


    甚至贡献了她藏得最深的银针给他针灸止痛!


    效果多好啊!


    他后来睡得比谁都沉!


    她不就是脱了您长裤吗?


    哪有这样子的?


    七个小时前


    经过她一番紧急操作,首长剧烈的幻肢痛终于缓缓平息。


    那之后,肯定是看到她优点和闪光点,首长默许了她后续的护理。


    她手法专业地按摩了他因长期代偿而过度劳累的腰背和右腿,甚至用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他几个穴位上行针,进一步疏解神经痛和肌肉疲劳。


    过程中,首长一直闭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肩颈线条明显松弛了下来。


    最后,他竟真的沉沉睡去,呼吸平稳,那是极度疲惫后终于得到的休息。


    首长早上醒来。


    王小小只不过忍不住,她多说了两句,您是领导也是患者,要乖乖听医护人员的话,忍着疼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对医护人员的不信任,更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结果呢???


    这个大佬,掀开毯子,看到腿,就黑着脸。


    第一道命令就是:“王小小,闭门思过。未经允许,擅自动作,胆大包天。”


    不就是脱了您长裤吗?


    医者父母心!


    懂不懂啊!


    在医生眼里没有性别之分!


    何况我还只是个‘小崽崽’!!!


    中年男人看着站在门口的王小小罚站的背影。


    轻呵了一声。


    那一声轻呵,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王小小心里正在咆哮的气囊,所有“掀桌子”的动静戛然而止,那点委屈和愤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屏息。


    “心里在骂我过河拆桥,恩将仇报,是吧?”


    王小小猛地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睛瞪圆了,一副“你怎么知道”的惊悚表情,万幸是背对着,这位大佬应该看不见她扭曲的脸。


    中年男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的处置,有效。昨晚,辛苦你了,我认这个情。”


    “但是,王小小,”他话锋一转,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弥漫开来:“我的腿,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界限。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越界,即便你是以医者的名义。”


    “你做得对,是基于结果。但你冒犯了我的威严,也是事实。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才是规矩。”


    “三十分钟罚站,不是罚你救人,是罚你——”他微微顿了一下,给出了最终判决,“胆大妄为,目无上级。让你记住,有些界限,即便出于善意,也不能轻易跨越。这是命令,不是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