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是第五席上那蛇人模样的女子。


    她容貌姣好，鳞片覆盖的胸脯夸张无比，如要滚落而出，此刻，她正吐着蛇信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墨身上游走，蛇尾忍不住地晃动着，在石椅上摩挲出窸窣声响。


    “好俊，莫不是青丘部族的狐狸化形？”蛇女声音娇媚，带着丝丝甜腻，“这皮相，便是放在天狐一族里，也是一等一的。”


    见状，那大口饮酒的金狮妖修目光一冷。


    他看着秦墨那近乎完美的人形模样，又瞥见蛇女花痴的神态，心中无名火起，将坛中血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案几上，冷哼道：


    “你是哪一族的？怎的妖气这么稀薄，莫不是人族派来的奸细？”


    他声音粗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但秦墨却懒得搭理他。


    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在座众妖，目光在那巨石怪物身上略作停留，便径直走向豺狼妖引领的席位，从容落座。


    石椅冰凉，椅背上的妖族图腾与他周身隐隐波动的妖气相合，泛起淡淡微光。


    此刻，沈妃瑶身旁那相貌平平的中年女修目光在秦墨身上掠过，微微蹙眉，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却并未开口。


    倒是那身材丰腴的蛇女愈发失态。


    她揉着饱满的肉球，吐着蛇信娇笑道：“这俊公子还真是像人族话本中的谪仙人啊，阳气这般炽盛，比某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强多了。”


    这话不知在点谁。


    那金狮妖修顿时炸毛，豁然起身，怒道：“小子，本王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吗？”


    “本王乃是赤猊族副统领，对本王不敬，就是藐视吾族，便是来投靠雷国主，本王也要先教教你何为礼节！”


    这句话从一个大妖口中说出，着实古怪。


    金狮妖修须发皆张，摔了酒杯，手中赤色妖火滚滚，化作一张巨爪，猛地拍向秦墨所在席位。


    妖火炽烈，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带着灼魂蚀骨的凶戾气息。


    其余妖类皆冷眼旁观。


    便是那先前对秦墨容貌赞叹的蛇女，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可惜，却没有插手的意思。


    妖族之中，实力为尊，若连这一爪都接不下，死了也是活该。


    反倒是沈妃瑶此刻微微抬眸，侧头看了眼身旁中年女修，用着只有神霄洞天之人能听到的秘法，轻声道：


    “师姐，此人……不是妖族吧？”


    中年女修板着脸，同样传音：“阿瑶，无需再起怜悯之心。能来到此地的便没有无辜之人，横插他人因果不是明智之举。”


    “可是……”沈妃瑶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忍。


    这时，赤色妖火所化的巨爪已至秦墨头顶三尺。


    金狮妖修笑容狰狞，仿佛看到了秦墨在这一击之下，化作焦炭，一身毛发尽毁，成为他血食的一幕。


    秦墨微微抬眸。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敢对他这般大呼小叫了。


    或者说，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已经被岳重山给砍了。


    这金狮浑身妖气汹涌，已可化形，估摸着已能比肩人族一品。


    “轰！”


    巨大的气浪炸开，让殿内众妖都眯起了眼睛。


    只见那最新来客所在的席位之上，身影依旧岿然不动。


    而赤色妖爪，在距离秦墨头顶一尺处，突兀地凝固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


    火焰扭曲，挣扎，却不得寸进。


    忽的，所有人都心中一惊，天地像是暗了一瞬。


    金狮妖修正惊于自身手段的失效，那妖火还未碰到秦墨便被一股恐怖的气机磨灭，气浪涤荡而来，震得他内脏翻涌，喉头一甜，竟震裂出血！


    他瞳孔之中浮现出骇然之色。


    微微低头，脚下仿佛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淡漠的黑色瞳孔，像看死物一般看着他。


    金狮妖修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入九幽，毛发炸起，浑身妖血都凉了半截。


    “咳、咳咳……”


    就在这时，一道沉闷的声音从内廷后方传来。


    地面轻颤。


    一名穿着宽大暗金袍子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额头有一根螺旋状的银色巨角，眼中隐有雷霆生灭，面容粗犷，不怒自威。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呼吸间带着细微杂音。


    雷泽部之主——雷犀王。


    它的出现，顿时让金狮如蒙大赦，从那诡异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金狮忌惮地看了一眼秦墨，龇牙壮胆：“哼，只有肉身孱弱的低级妖族，才会摆弄幻术……”


    雷犀王瞪了金狮一眼：“岂可对贵客胡言乱语，尔等都是本王招募的贤才，当勠力同心，为万妖国做事才是。”


    它走到主座前，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秦墨身上停顿一瞬，随即放低姿态，代金狮向秦墨道歉：


    “这位道友，赤猊统领性情急躁，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秦墨抬眼，与雷犀王对视。


    对方虽重伤未愈，但身上的蛮荒威压却十分强大，这是一头圣涅大妖。


    并且这雷犀王灵魂气机古怪，很不简单，比寻常的圣涅大妖还要强上一大截。


    “无妨。”秦墨淡淡道。


    雷犀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利齿：“虎兄大度，还未请教名号？”


    “九秦山，无名虎妖。”


    雷犀王眼中雷光一闪，意味深长道：“倒是稀罕，乱域九秦山，虎族大妖可不多见了，秦山神距离血脉蜕变，魂魄化神不远了，当属在场相助本王之众中实力第一。”


    它不再深究，举起面前石杯：“今日宴请诸位，一是接风洗尘，二是共商大计，如今天狐、金犼两族联手，欲灭我雷泽部，本王伤势未愈，需倚仗诸位之力。”


    “凡愿效忠者，本王绝不亏待，血食、灵矿、领地，乃至上古遗宝，皆可赏赐。”


    雷犀王看向沈妃瑶：“这位是神霄洞天的沈仙子，我雷泽一脉与神霄雷脉交好，今后见沈仙子如见本王，诸位万万不可怠慢。”


    话音落下，在场众妖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妃瑶。


    沈妃瑶依旧端坐，紫袍严整，放下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倒是她身旁那中年女修眉头微蹙，显然对雷犀王如此高调的点明身份略有不满，却也没说什么。


    众妖神色各异。


    金狮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继续灌酒。


    蛇女却咯咯娇笑起来，蛇尾拍打着石椅：“沈仙子好大的架子呢……不过嘛，仙子这般冰清玉洁的人物，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粗蛮妖类，倒是秦山神……”


    她目光又黏回秦墨身上，蛇信轻吐：“君上这般人物，不知可愿与妾身……深入切磋一番？”


    这话已近乎露骨的挑逗。


    席间几头大妖发出暧昧的哄笑，那猿妖更是抓耳挠腮，怪叫道：“蛇娘子又发春了，可惜秦山神怕是瞧不上你这身蛇腥味。”


    蛇女媚眼如丝，不以为意，反而将胸前鳞片微敞，露出一片雪腻：“君上不妨闻闻，妾身近日以月华洗身，早已没了腥气，反倒添了几分冷香呢……”


    秦墨眼帘微垂，恍若未闻。


    他只是端起面前石杯，饮了一口血酒，酒液浓稠，腥甜中带着雷霆灼烧般的刺痛感，是雷泽部特有的“雷果酿”。


    见他毫无反应，蛇女眼中闪过一丝挫败，随即又化作更浓的兴趣。


    “无趣。”她娇嗔一声，却也识趣地不再纠缠，只是目光仍时不时瞟向秦墨。


    那尊巨石怪物始终沉默。


    眼眶中的幽蓝晶石微微转动，落在秦墨身上片刻，又缓缓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马面妖修正襟危坐，此时却忽然开口，声音沉闷如擂鼓：“秦山神实力深不可测，赤猊统领方才冒犯，君上却能轻描淡写化解，未伤其分毫，此等气度，令某钦佩。”


    他竟是向秦墨举杯致意。


    秦墨抬眼，与他目光一触，微微颔首，举杯回敬。


    这一幕落在雷犀王眼中，它那雷霆生灭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幽光。


    “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