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寻常
作品:《继母不慈》 谢景明离京的第三日,清晨便飘起了细雪。
尹明毓推窗时,见外头一片莹白,薄薄地覆在屋瓦、枝头、石阶上。雪不大,落地即化,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真下雪了!”谢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惊喜。他挤到窗前,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母亲您看,是雪花!”
“嗯,是雪花。”尹明毓替他拢了拢衣襟,“今年下得早。”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仰头问,“他答应带我去香山看红叶的。”
“红叶怕是落了。”尹明毓望着灰白的天,“不过雪景也好,等父亲回来,带你去西山看雪。”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
“真的。”尹明毓笑着揉揉他的头,“现在,先去用早膳,该上学了。”
用过早膳,送走谢策,尹明毓照例去菜圃。萝卜已拔尽,地上只剩下些枯叶,被雪一盖,倒显出几分萧索。她站了会儿,吩咐兰时:“让花匠来,把这块地翻一翻。等开春,种些豌豆。”
“是。”兰时应下,又道,“夫人,今早周夫人遣人送了筐冬枣来,说是庄子上刚摘的,甜得很。”
“收着吧,备份回礼。”尹明毓转身往回走,“安郡王府的诗会是后日吧?”
“是。”兰时跟在她身后,“帖子夫人还没回呢。”
“不必回了,我亲自去。”
尹明毓回到屋中,换了身厚实些的衣裳。天冷,她怕寒,夹棉的褙子外又罩了件灰鼠皮斗篷。正要出门,管家来了。
“夫人,三老爷让人送了封信来。”管家呈上信,面色有些为难,“送信的人说,三老爷想请夫人帮个忙……”
尹明毓接过信,没急着看:“什么忙?”
“说是……工部有个管事的缺,三老爷想活动活动。”管家低声道,“想请侯爷帮着说句话。”
果然。尹明毓心中暗叹,拆开信。信上尹兆和写得婉转,先是问好,又说天冷,让她多保重,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句“工部有缺,若得便利,望侄女美言几句”。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知道了。”尹明毓将信搁在桌上,“不必回信。你遣人去趟京郊院子,就说我收到了信,知道了。另外,送五十两银子过去,就说天冷了,添些炭火。”
只字不提帮忙的事。
管家会意:“是,老奴这就去办。”
人走后,兰时小声问:“夫人,三老爷这是……”
“人心不足。”尹明毓语气平淡,“有了住处,便想要差事;有了差事,还想要前程。帮是帮不完的。”
“可毕竟是亲戚……”
“亲戚更该懂分寸。”尹明毓起身,“走吧,去绣庄。”
雪渐渐停了,日头出来,照得地上的水渍亮晶晶的。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往绣庄去。街上行人稀疏,都在匆匆赶路,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绣庄里却热闹。年关将近,订单多,绣娘们埋头赶工,针线穿梭的声音沙沙作响。金娘子正核对一批绣品的花样,见尹明毓来,忙迎上来。
“夫人来得正好,安郡王府那批货,今日要送过去。”
“都好了?”尹明毓接过账册。
“好了,一件不差。”金娘子道,“按夫人的吩咐,每件都验了三遍,针脚、配色、料子,都没问题。”
尹明毓点头:“那就送去吧。让送货的人机灵些,若王府的人有话,仔细听着。”
“是。”金娘子应下,犹豫片刻,“夫人,还有件事……三老爷前日派人来,说想给堂少爷裁两身新衣,问能否便宜些。”
又是三叔。尹明毓眉头微皱:“按市价给他便是。绣庄的规矩,亲戚朋友一律不打折。”
“是。”金娘子松了口气,“我也这么回绝了。”
“你做得对。”尹明毓道,“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便难做了。”
从绣庄出来,已是晌午。尹明毓没回府,让马车去了趟东市。她想买些新出的绣线,再给谢策挑几本画册。
东市比平日冷清些,铺子门前都挂了厚帘子,挡风御寒。尹明毓在一家书肆前停下,正翻看着,忽听身后有人道:“谢夫人?”
回头,是位面生的妇人,三十许年纪,穿着靛蓝细布棉袍,打扮朴素,眉眼却透着精明。见尹明毓转身,她福身一礼:“妾身是城南杜家的,我家先生常在府上走动,教导小公子。”
原来是杜先生的夫人。尹明毓忙还礼:“原来是杜夫人。杜先生学问好,我家策儿多蒙教导。”
“夫人客气了。”杜夫人微笑,“早听说夫人贤德,一直想拜会,今日巧遇,真是缘分。”
这话说得客气,尹明毓却听出了其中的刻意。她不动声色:“杜夫人也来买书?”
“给学堂添些启蒙书。”杜夫人道,“我家先生常说,谢小公子聪慧,一点就通。不像有些学生,教起来费劲。”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提起:“前几日尹家三老爷来请先生,想让他家公子也来学堂。先生婉拒了,说学生已满,实在收不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尹明毓心中了然。杜夫人这是来递话的,告诉她三叔碰了壁,没借成她的势。
“先生自有先生的考量。”她语气平静,“学堂收学生,总要合眼缘。”
“是是是。”杜夫人点头,“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谢夫人通情达理,从不干涉学堂的事,他教得也安心。”
这话是在示好了。尹明毓微笑:“先生费心了。改日得空,我亲自登门拜谢。”
“不敢不敢。”杜夫人忙道,“该是我们拜会夫人才是。”
又说了几句闲话,杜夫人便告辞了。尹明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三叔啊三叔,到处碰壁,还不肯死心吗?
买好东西,回到府中,已是午后。谢策下学了,正在院里堆雪人——雪不大,只够团两个拳头大的雪球,孩子却玩得不亦乐乎。
“母亲您看!”他举起雪球,小脸红扑扑的,“像不像兔子?”
“像。”尹明毓笑着替他拍掉身上的雪,“手冷不冷?”
“不冷!”谢策摇头,“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给他看我的雪兔子。”
“就这两日了。”尹明毓牵起他的手,“进屋暖和暖和,该练字了。”
孩子乖乖跟着进屋。屋里炭盆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枣茶,看他小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
“策儿,先生今日教了什么?”
“教了《弟子规》。”谢策放下杯子,认真背道,“‘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童声清脆,在暖和的屋里回荡。尹明毓听着,心中一片安宁。
这就是寻常日子。有琐碎,有烦忧,但也有这样温暖的瞬间。
晚膳时,管家来报,说京郊院子那边收了银子,三老爷让人回了话,说多谢侄女记挂,天冷,让她也多保重。
只字未提帮忙的事。
算他识趣。尹明毓点头:“知道了。”
用过晚膳,哄睡谢策,尹明毓独自坐在灯下。桌上摊着安郡王府诗会的帖子,她看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后日便要去赴会了。周夫人说得对,既是给她造势,为何不去?她只管大大方方地去,该怎样便怎样。
窗外夜色渐浓,细雪又飘了起来。雪花在灯影里打着旋儿,轻轻落在窗台上,转瞬即化。
尹明毓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忽然想:谢景明此时在做什么呢?京畿大营该比城里更冷吧?
不知他带足了冬衣没有。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怔了怔。从何时起,她竟会这样牵挂一个人了?
摇摇头,她关窗,吹灯。
屋外雪落无声。
屋内炭火噼啪。
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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