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三叔

作品:《继母不慈

    翌日巳时,尹家三老爷尹兆和到了。


    尹明毓在花厅见了这位庶出的三叔。尹兆和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簇新的靛蓝绸袍,头戴方巾,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妇人,是续弦的三婶王氏,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尹明毓的堂弟。


    “侄女。”尹兆和一进门便拱手,笑容满面,“多日不见,侄女气色愈发好了。”


    “三叔安好。”尹明毓起身见礼,又向王氏颔首,“三婶请坐。”


    寒暄几句,各自落座。侍女奉上茶点,尹兆和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在花厅里转了一圈,才叹道:“侄女如今出息了。这谢府,果然气派。”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带着几分试探。尹明毓微微一笑:“托谢府的福。”


    “那是自然。”尹兆和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来惭愧,三叔这次进京,本不该来叨扰你。只是初来乍到,宅子还未寻妥,如今一家子暂住在客栈,实在不便……”


    来了。尹明毓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叔初到京城,确有不便。不知可要侄女帮着打听打听宅子?”


    “那倒不必。”尹兆和摆手,“已托了中人,正在寻着。只是……客栈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你堂弟又要读书,实在静不下心。”


    他顿了顿,看向尹明毓:“不知谢府可有余院,能容我们暂住些时日?待寻到合适的宅子,即刻搬出,绝不多扰。”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想借住。


    尹明毓垂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三叔有所不知,谢府规矩大,外客借住,需侯爷点头。如今侯爷刚回,事务繁忙,侄女不敢擅专。”


    “这……”尹兆和笑容僵了僵,“侄女如今是当家主母,这点事……”


    “当家主母,更该守规矩。”尹明毓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三叔是长辈,更该体谅侄女的难处。”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婉拒。尹兆和脸色微沉,一旁的三婶王氏忙打圆场:“侄女说得是,是我们唐突了。只是……客栈实在不便,你堂弟这两日功课都落下了。”


    她说着,推了推身边的男孩:“快给你姐姐问安。”


    那男孩怯生生地抬头,小声叫了句:“姐姐。”


    尹明毓看向他。孩子生得清秀,眼神却有些躲闪,显然是被教过要说这些话的。她心中一叹,面上却温和:“堂弟多大了?在读什么书?”


    “八岁,在读《论语》。”男孩小声道。


    “《论语》好。”尹明毓点头,“读书是正事,耽搁不得。”


    她沉吟片刻,看向尹兆和:“这样吧,客栈既不便,侄女在京郊有处小院子,原是个陪嫁庄子上的管事住的,如今空着。虽不大,却清静,三叔若是不嫌弃,可先搬去那里住着。一应家具物件都是现成的,离城里也不远,三叔上值也方便。”


    这是折中的法子——既全了亲戚情分,又没坏了谢府的规矩。


    尹兆和脸色变了变。他原想住进谢府,好借谢家的势,如今却只能去京郊的小院子……可话已至此,再坚持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那……就多谢侄女了。”他勉强笑道。


    “三叔客气。”尹明毓叫来管家,“安排辆车,送三叔一家去京郊的院子。再备些米面油盐、被褥用具,别短了用度。”


    “是。”管家应声去了。


    尹兆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妻儿告辞。尹明毓送到二门,目送他们上了谢府的马车。


    人走后,兰时小声道:“夫人,三老爷怕是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尹明毓转身往回走,“我尽了亲戚本分,给了住处,给了用度,还要如何?难不成真要把人接进府里,让他打着谢府的旗号在外行走?”


    “可毕竟是亲戚……”


    “亲戚更该有分寸。”尹明毓语气平淡,“他若安分,那院子便给他住着,日后有什么难处,我能帮便帮。他若不安分……”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回到院子,谢策正在练字。见尹明毓回来,孩子放下笔:“母亲,三叔公走了?”


    “走了。”尹明毓走过去看他写的字,“策儿今日写得用心。”


    “父亲说,字如其人,要端正要。”谢策认真道,“母亲,三叔公是来借住的吗?”


    尹明毓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丫鬟们说了。”孩子眨眨眼,“他们说,三叔公想住进咱们府里,母亲没答应。”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失笑:“那策儿觉得,母亲该答应吗?”


    谢策想了想:“不该。”


    “哦?为什么?”


    “因为……”孩子歪着头,“父亲说过,家是家,不是客栈。亲戚来了,该招待招待,但不能把家让给别人住。”


    童言稚语,却说到了点子上。尹明毓揉揉他的头:“策儿说得对。”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从书房过来,手里拿着封信。


    “三叔走了?”他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了,安排去了京郊的院子。”尹明毓道,“侯爷可觉得不妥?”


    “妥当。”谢景明点头,“你处理得很好。”


    他将信递给尹明毓:“看看这个。”


    尹明毓接过,展开。信是金娘子写来的,说绣庄这几日接了个大单——安郡王府要订一批绣品,做年节礼用。数目不小,花样也指定要“青莲出水”和“翠竹凌云”。


    “安郡王府?”尹明毓皱眉,“三夫人订的?”


    “是王妃订的。”谢景明道,“三夫人递的话。”


    这就微妙了。若是三夫人自己订,还能说是试探或示好。但抬出王妃,便是以王府的名义,公对公的生意。


    “接吗?”尹明毓问。


    “为何不接?”谢景明反问,“生意是生意。她们既按规矩来,咱们便按规矩做。东西做好,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这话在理。尹明毓点头:“那我让金娘子好生做,务必精细。”


    “嗯。”谢景明顿了顿,“还有件事——过几日宫中设宴,陛下要见几位驻防归来的将领。你随我同去。”


    宫中?尹明毓一怔。这可比东平王府的寿宴规格高多了。


    “我……合适吗?”她迟疑。


    “你是谢府主母,如何不合适?”谢景明看着她,“不必紧张,按寻常赴宴的规矩便是。皇后娘娘仁厚,不会为难。”


    话虽如此,尹明毓心里还是打鼓。皇宫那种地方,规矩大,是非多,一个不慎便是麻烦。


    “母亲要去皇宫?”谢策眼睛一亮,“我也想去!”


    “你不能去。”谢景明揉揉他的头,“那是大人去的地方。你在家好生读书,等母亲回来,给你带宫里的点心。”


    孩子虽然失望,却懂事地点头:“那母亲要早点回来。”


    尹明毓看着孩子,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勇气。是啊,她是谢府主母,是谢策的母亲。该担的责任,总要担起来。


    “好。”她看向谢景明,“我去。”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必担心,有我。”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人心安。尹明毓点头:“嗯。”


    午后,尹明毓去了绣庄。金娘子正在核对安郡王府的订单,见她来,忙迎上来。


    “夫人来得正好,这单子数目大,我不敢擅专。”


    尹明毓接过单子细看。绣品共五十件,有屏风、插屏、团扇、绣帕,花样都是指定的,工期却紧——要在一个月内完成。


    “接得了吗?”她问。


    “接是接得了,就是……”金娘子犹豫,“要赶工。绣娘们日夜赶,怕伤了眼睛。”


    “不必赶。”尹明毓放下单子,“去回话,就说绣庄活多,工期只能放到四十日。她们若等得便等,等不得便另寻他家。”


    “这……”金娘子迟疑,“万一她们不订了……”


    “不订便不订。”尹明毓语气平静,“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为了一单生意,把绣娘们都累垮了,不值。”


    金娘子恍然:“夫人说得是。我这就去回话。”


    “还有,”尹明毓叫住她,“这批绣品,每件都要比寻常的更精细三分。料子用最好的,丝线多备几种颜色,渐变要自然。既然接了,就要做到最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明白。”金娘子重重点头。


    从绣庄出来,天色已近傍晚。尹明毓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她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只想着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如今却要面对亲戚的算计,应对王府的生意,甚至要走进皇宫……


    累吗?累。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她知道,身后有谢府,有谢景明,有谢策。


    这就够了。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尹明毓下车,迈过门槛。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


    坚定而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门内。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准备好了。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