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出城

作品:《继母不慈

    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府的侧门便开了。


    一辆青帷马车候在门外,车辕上坐着兰时和一名护卫。另一名护卫牵着两匹马,一匹高大神骏,是谢景明的坐骑;另一匹温顺些的枣红马,配了副小鞍——是给谢策预备的。


    尹明毓带着谢策出来时,谢景明已在马旁等着。他今日穿了身靛青箭袖袍,腰束革带,脚蹬黑靴,比平日多了几分利落。见他们来,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停——她今日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素银簪。


    “父亲!”谢策兴奋地跑过去,眼睛盯着那匹枣红马,“我能自己骑吗?”


    “先与我同乘。”谢景明翻身上马,伸手将孩子拉上去,“到了庄上,再让你试试。”


    谢策坐在父亲身前,小脸放光。


    尹明毓则由兰时扶着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软垫,小几上备了茶水点心,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包袱——是她带的绣活和两本书。


    车帘放下,马蹄声起,一行人出了巷子,往城门去。


    清晨的京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些早市摊子支起了灶,热气袅袅。马车穿过长街,碾过青石板,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倒退的街景。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真正意义上“出城玩”。从前出门,不是回尹家,就是赴宴,总带着目的。像这般单纯地离开这座困了她三年的宅院,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松快几日,竟是第一次。


    “夫人,”兰时小声说,“您看小公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尹明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马背上,谢策正指着路边的铺子跟谢景明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谢景明微微低头听着,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


    她嘴角弯了弯:“是该高兴。”


    出了城门,景象便不同了。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稻子已收,留下齐整的稻茬;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隐传来;天高云淡,秋日的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谢策的惊呼声一阵接一阵:“父亲看!那是牛吗?”“哇,好大的水车!”“天上那是什么鸟?”


    孩子的世界里,处处是新奇。谢景明耐心地答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尹明毓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车拐上一条岔路。路变窄了,两旁是连绵的山林,树叶已染了秋色,红黄交织,像打翻的调色盘。


    “夫人,快到了。”兰时往外瞧了瞧,“前面就是别庄的地界。”


    尹明毓探头望去。山路蜿蜒,隐约可见白墙黑瓦隐在树林深处。再近些,便看见庄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清溪山庄”四个字,笔迹古朴。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早有庄头带着几个仆役候着,见了谢景明,忙上前行礼:“侯爷来了!庄里一切都备好了。”


    谢景明下马,又将谢策抱下来:“这是夫人。”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姓赵,闻言忙向尹明毓行礼:“小的赵全,给夫人请安。庄里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夫人见谅。”


    “赵管事客气了。”尹明毓微笑,“劳你们费心。”


    “不敢不敢。”赵全侧身引路,“侯爷、夫人,里边请。”


    进了庄门,眼前豁然开朗。这庄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正面是三进院落,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左边是一片果园,果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右边引了山泉,汇成一道小溪,潺潺流过,溪上架着座竹桥。


    最妙的是,庄子依山而建,后院直接连着山林,望出去满目苍翠。


    “好地方。”尹明毓真心赞道。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喜欢便多住几日。”


    赵全将他们引到主院。院子宽敞,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屋里的摆设简洁雅致,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看见后山的竹林。


    “侯爷、夫人先歇歇,午膳备好了再来请。”赵全识趣地退下了。


    兰时和护卫去安顿行李。谢策在院里跑来跑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兴奋得停不下来。


    “父亲,母亲,咱们下午去山里玩吗?”孩子跑回来,满脸期待。


    “下午日头大,先在庄里转转。”谢景明道,“明日一早再去山里。”


    “好!”谢策用力点头,“那我现在能去骑小马吗?”


    谢景明看向赵全留下的一个年轻仆役:“带他去马厩,挑匹温顺的,牵着走两圈。”


    “是。”仆役领着谢策去了。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尹明毓站在廊下,望着后山的竹林。风过,竹叶沙沙,像下着一场绵密的雨。


    “累吗?”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不累。”尹明毓摇头,“路上很平稳。”


    “那就好。”谢景明顿了顿,“这庄子是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她生前爱静,常来这里小住。后来她去了,便一直空着,只留几个人打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第二次听他提起已故的婆母。尹明毓侧头看他:“母亲定是个雅致的人。”


    “嗯。”谢景明望着竹林,眼神有些悠远,“她喜欢竹子,说竹有节,虚怀。所以庄里种了许多。”


    尹明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竹林确实茂盛,青翠欲滴,在秋日里显得格外精神。


    “我也喜欢竹子。”她轻声道,“好看,还能吃。”


    谢景明一怔,转头看她:“吃?”


    “竹笋呀。”尹明毓笑了,“春天的时候,挖了鲜笋,炖汤、炒菜,都鲜得很。”


    这回答实在太过“实在”,谢景明愣了片刻,随即低笑出声:“你倒是……总会想到吃上。”


    “民以食为天嘛。”尹明毓理直气壮,“再说,这么好的竹子,只看着多可惜。物尽其用才好。”


    谢景明笑着摇头,却没反驳。反而觉得,她这般实在,倒比那些空谈风雅的人可爱得多。


    午膳摆在正厅。菜色简单,却样样精致:山泉炖的鸡汤,清炒的时蔬,庄里自制的腊肉,还有一道鲜笋炒鸡蛋——果然是用了竹子。


    “这笋是春天晒的干货,泡发了炒的。”赵全解释道,“若是春天来,能吃到现挖的,那才叫鲜。”


    “这样已经很好了。”尹明毓尝了一口,笋嫩肉鲜,咸淡适中,“赵管事费心了。”


    “夫人喜欢就好。”赵全笑得眼睛眯成缝。


    谢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问:“下午真能骑马吗?”


    “能。”谢景明给他夹了块鸡肉,“吃完饭歇会儿,申时去。”


    孩子欢呼一声,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用过午膳,各自回房歇息。尹明毓的屋子在正房东间,布置得清雅,窗下摆着张竹榻,榻上铺着软垫。她躺上去,竹子的凉意透过垫子传来,舒服得让人喟叹。


    这一歇,竟真睡着了。醒来时,日头已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金黄。


    她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夫人醒了?”兰时从厢房出来,“侯爷带小公子骑马去了,刚走一会儿。”


    “哦。”尹明毓走到院中,“咱们也出去走走?”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沿着小溪漫步。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偶尔有小鱼游过。溪边种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引来蜂蝶翩跹。


    走过竹桥,便到了果园。果子大多熟了,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压弯了枝头。几个庄户正在采摘,见了尹明毓,忙停下手行礼。


    “不必多礼。”尹明毓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


    她走到一棵梨树下,仰头看着。有个胆子大的庄户妇人捧了几个梨过来:“夫人尝尝,这是庄里自己种的,甜得很。”


    尹明毓接过,道了谢。梨子皮薄肉脆,咬一口汁水四溢,果然清甜。


    “好梨。”她赞道。


    那妇人憨厚地笑:“夫人喜欢,回头送一筐到院里。”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孩子的笑声。尹明毓回头,见谢景明骑着马,谢策坐在他身前,正沿着田埂慢慢走来。夕阳给他们镀了层金边,画面温暖得不像话。


    “母亲!”谢策远远地挥手,“我会骑马了!父亲让我自己骑了一小段!”


    孩子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尹明毓笑着迎上去:“真厉害。”


    谢景明勒住马,翻身下来,又将谢策抱下。孩子脚一沾地,便扑到尹明毓身边,叽叽喳喳说着骑马的趣事。


    “慢慢说。”尹明毓替他擦擦额上的汗,“看这一头汗。”


    谢景明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夕阳西下,天边染了绚烂的霞彩。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被笼在温柔的光里。


    “回去吧。”谢景明道,“晚上凉了。”


    三人并肩往回走。谢策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尹明毓侧头,看了谢景明一眼。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回到庄里,晚膳已备好。依旧是家常菜,却多了道野菌汤,用的是山里刚采的菌子,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用过膳,谢策玩了半天,早早便困了。尹明毓哄他睡下,出来时,见谢景明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


    月还是那轮月,在山上看着,却似乎更清亮些。


    “侯爷还不歇息?”她走过去。


    “一会儿便歇。”谢景明没回头,“这里夜景好,看看。”


    尹明毓便也站定,与他并肩望着。月色如水,洒满庭院,竹影婆娑,溪声潺潺。远处山林隐在夜色里,只余模糊的轮廓。


    万籁俱寂,只有秋虫细细的鸣叫。


    “这里真好。”她轻声道。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带你们去个地方。”


    “何处?”


    “山里有个小瀑布,水清得很。这个时节,山里野果也多,可以摘些。”谢景明顿了顿,“你若想挖野菜,也有。”


    最后这句,带了些笑意。


    尹明毓也笑了:“好。”


    风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清冽甘醇。


    两人静静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色下,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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