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九连玉环
作品:《眉间江山》 “九洲清宴”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可甄嬛的心,却始终悬着。
摩格那道目光,时不时便从对面的席位飘过来,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带着玩味,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可渐渐地,她想明白了。
摩格即便认出了她,也不会说破,更何况,他没有任何证据。只要她咬死不认,他便无可奈何。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果郡王。允礼正端着酒杯与身侧之人说笑,神情自若,甄嬛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些许。
丝竹声渐歇,一舞终了。摩格放下酒杯,忽然朗声开口:“今日前来,本汗带了一件巧物,想与诸位共赏。”
殿内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摩格扬了扬手,身后那侍从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至摩格面前。
九连环相扣,环环相连,浑然一体,玉质温润通透,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芒。摩格托着玉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多年前,本汗曾得此九连玉环。听闻乃西域采玉工匠拼上性命才得此美玉,又费尽心思琢成此环。都说中原多智者,不知能否请大清皇帝为本汗,解开这九连玉环呢?”
他说话时,神情倨傲,目光直视皇上。
皇上他面色不变,但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强忍怒意。
小夏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皇上一眼,皇上微微颔首。小夏子便吩咐小太监接过摩格手中的玉环,用托盘端至御前。
皇上看了一眼那浑然天成的玉环,没有伸手去碰。他淡淡道:“拿到堂下,请诸臣遍观。谁能解开,朕自有重赏。”
小夏子领命,双手捧着托盘,往殿外众臣席间走去。与此同时,小夏子宣:“上歌舞。”
丝竹声再起,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翩翩起舞。今日妃嫔们的打扮大多低调,除了甄嬛那身艳橘红色的宫装格外显眼,其余人皆是素净雅致的服色。当然,华贵妃的“低调”是与她自己平日相比的,那大拉翅依旧是众妃嫔中最抢眼的。
摩格的目光在舞姬身上流连片刻,却时不时越过那些曼妙的身影,落在甄嬛身上。
上首的皇上,自然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一舞终了,小夏子捧着托盘回到殿内,跪地回禀:“回禀皇上,殿外诸位大人……无人能解。”
皇上眉头微蹙,抬了抬下巴:“给诸位王爷看看。”
小夏子便端着托盘,先至敦亲王面前。敦亲王瞥了一眼那玉环,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地摆摆手,连碰都没碰。小夏子又至果郡王面前,果郡王拿起玉环,仔细端详片刻,恭维道:“这玉环浑然天成,雕工精湛,确非凡品。”说罢,便轻轻放回托盘,摇了摇头,表示无解。
皇上看着这一幕,面色愈发沉郁。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些王爷大臣们不是解不开,而是不敢解,生怕惹来战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可若无人敢解,便是堕了大清的威风,让摩格看了笑话。
他目光扫过下首的妃嫔们,在沈眉庄身上停顿片刻,随即转向甄嬛。
“莞妃。”
甄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福了福:“臣妾在。”
小夏子端着托盘走到她面前。甄嬛伸手拿起那玉环,仔细端详。九连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寻不到一丝缝隙、一个切口。这哪里是“环”?分明是一体铸成的死物!
她抬眸看向皇上,正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睛。皇上要她解局,要她替大清挣回这个面子。可若是得罪了摩格,日后摩格若要报复自己……
甄嬛咬了咬下唇,终是放下玉环,垂首道:“臣妾无能。”
殿内一时寂静。
摩格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他斜睨着御座上的皇上,朗声道:“原来大清多智者,竟是误传罢了!”
皇上的脸色,瞬间铁青。
甄嬛不敢去看皇上的脸色。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中又是不安又是焦虑。若因自己的退缩而让皇上失了颜面,日后在宫中,她还有何立足之地?
她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坐在后排的胧月公主。
胧月生得玉雪可爱,正乖乖地坐着。甄嬛朝她招了招手,胧月便乖巧地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着。
甄嬛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胧月眨着眼睛,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坐在后排的阿哥们,虽听不清甄嬛说了什么,却都看在眼里。沉芳公主挨着四阿哥弘历坐着,隐约听到几个字,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想起宴前四阿哥反复叮嘱她的话:“你是公主,宴会上千万不可冒头,不可得罪准噶尔的人,这后果不是你可以承受的。”
她有些焦急地看向四阿哥。弘晅也看向弘历,眼神里带着询问。弘历眉头紧锁,目光在甄嬛和胧月之间转了转,又看向皇上,最终对着弘晅轻轻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
两人的互动,被一旁的弘昼看在眼里。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瞧见沉芳那副焦急又不敢开口的模样,又瞧见弘晅脸上难过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胧月听完了额娘的吩咐,站起身,正要往皇上那边走去。
忽然,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弘昼懒洋洋地站起身,挡在胧月身前。他笑嘻嘻地摸了摸胧月的脑袋,轻声道:“胧月乖,回去坐着。五哥来。”
胧月眨眨眼,回头看向甄嬛。甄嬛微微一怔,却见弘昼已踱步上前,走到那托盘前,低头端详起那玉连环。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摩格眉头微皱:“和贝勒笑什么?”
弘昼“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道:“笑摩格可汗您呐!”
摩格一愣:“此话怎讲?”
弘昼指着那玉连环,慢悠悠道:“您这哪里是来考我大清的?分明是来送礼的!”
摩格脸色一变:“胡说!这是本汗的难题——”
“难题?”弘昼打断他,笑容愈发放肆,“可汗啊可汗,您瞧清楚了!这九连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压根儿就没有‘解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不是不知道这环是死的,只是没人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这岂不是明摆着说摩格在刁难人?可弘昼就敢。他本就是宫中出了名的“荒唐王爷”,自打中毒之后,行为愈发乖张,他说这话,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摩格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后排响起一道清脆的童声。
“世间之物,凡有解者,必有隙可乘;凡无解者,方为至宝。”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六阿哥弘晅站起了身。他身量尚小,站在那儿却腰背挺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准噶尔的国宝之所以是国宝,正因为它本就是一体琢成、不可分割。正如准噶尔与大清,若能如这玉环一般环环相扣、永不分离,岂不是两国之福?”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弘历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弘晅身侧。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饰,那本是要送给沉芳的平安锁,巴掌大小,雕着精巧的吉祥纹样。他将那金饰轻轻放在玉连环旁,温声道:
“既然这环本就无解,不如就让它‘不解’。我大清以国礼待之,置于殿中,永作两国交好的见证。”
他指着那金饰与玉环,微微一笑:“这是一点心意。金配玉,坚润相济。愿大清与准噶尔,也能如此环这般,环环相扣,永不分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待到两国真正亲如一家时,这环,不解自开。”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弘明贝子忽然站起身,大笑着拍手:“说得好!摩格姑父,您说对不对啊?”
摩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人家把他的“刁难”说成了“送礼”,把他的“国宝”夸上了天,还送了金饰“配玉”,还说了“亲如一家”的好话,那声“姑父”,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不识抬举。
他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说得有理。”
皇上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他看着下首那几个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朗声道:“可汗远来辛苦,这玉连环既是国宝,朕自当以国礼相待。来人,设案供奉!”
“嗻!”小夏子高高兴兴地领命而去。
丝竹声再起,舞姬鱼贯而入,殿内重新热闹起来。摩格端着酒杯,面色虽仍有几分僵硬,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甄嬛坐在席间,垂着眼帘,一言不发,指尖微微发颤。
弘昼不知何时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抬眼,正对上弘晅投来的目光,便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