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潜蛟卫

作品:《眉间江山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祖父的话像一把重锤,将她所知的世界敲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露出底下的暗流。


    承岳看着孙女眼中震惊,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讥诮笑容,如同在嘲弄命运,也像是在嘲弄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


    “至于潜蛟卫为何最终落到了我手上……”他慢悠悠地开口,“那还不是因为,皇室子弟凉薄寡恩,连亲爹,咱们英明神武的先帝爷,都看得清清楚楚,早早便提防着了。”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似在润泽那段尘封记忆带来的干涩。“先帝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江山,不是朝局,恰恰是他与舒妃的那个孩子,允礼。”


    承岳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多年前病榻前的密谈,“先帝深知皇上的脾性,猜忌心重,手段狠厉。他怕自己一去,这个独宠的幼子,会立刻成为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先帝做了两手安排。”承岳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其一,命当时宠冠后宫的舒妃,在自己驾崩后,即刻离宫,前往安栖观带发修行。名义上是为先帝祈福,实则是让她远离宫廷,避开当时还是德妃、如今这位太后的可能蹉跎与迫害,保住性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其二,便是这支潜蛟卫。”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先帝本是想着将潜蛟卫交给了舒妃,又通过舒妃,暗中交给了年幼的允礼。这是给他的一道护身符,一张底牌,指望万一新帝真要对他这个弟弟下杀手时,能凭着这支力量,保下一条性命,甚至……远走高飞。”


    玉燕忍不住低声问:“那为何……”


    “为何又到了我这里?”承岳接过话头,冷笑一声,“因为先帝终究还是存了一丝理智,或者说,是多疑。允礼当时年纪尚幼,心性未定,陡然手握如此强大的隐秘力量,是福是祸,难以预料。更怕的是,万一被耳目遍布的新帝察觉允礼手中有此物,那非但不能保命,反而会立即招来杀身之祸!”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于是,先帝病愈后便找到了我。他命我,以帝师的身份,在教授诸位皇子(包括允礼)的同时,暗中接管潜蛟卫,代为执掌、约束,并在必要时,守护允礼。还给了我不少隐藏的‘军资’让我可以避开耳目悄无声息地支撑起潜蛟卫的运转。”


    承岳的声音里充满了命运的荒谬感,“先帝千算万算,自以为安排得妥帖周全,既保全了爱子,又为他铺好了未来的路。可他算漏了两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恨:“第一,他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桩惊天大案,朝局动荡,人心惶惶,连我这把‘保护伞’也自身难保,被卷了进去。第二,他更没想到,他后来亲自选定的继承者,咱们如今的皇上,登基之后,手段会如此酷烈!什么帝师,什么先帝嘱托,在巩固皇权、清除异己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承岳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毕露,苍老的面容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我儿……我唯一的儿子,被他寻了个由头,赐死!我瑚锡哈理全家,被抄家,被贬官,被流放。那些年,我看着族人一个个冻死、病死,我就在想,先帝啊先帝,您给我这潜蛟卫,是让我守护您的爱子,可谁来守护我的儿子?谁来守护我的族人?!”


    他的喘息有些急促,眼中翻涌着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恨意。良久,他才缓缓平复下来,但那股寒意却更加深沉入骨。


    “不过,”承岳的语调重新变得平稳, “也正因如此,这支潜蛟卫,在我手中掌控了这么多年,早已……不再是先帝的潜蛟卫了。”


    玉燕心中一震。


    承岳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这些年间,我利用执掌之便,已将潜蛟卫的核心人员,逐渐替换、安插进了大量忠诚可靠的摆夷族族人。如今,这支力量,表面上或许还挂着‘潜蛟卫’的旧名,但其内核,早已成为我们摆夷族隐藏在暗处最锋利、最听话的爪牙。它认的,是我瑚锡哈理·承岳的指令,是摆夷族圣女的号令。即便我此刻将它完整地交还给果郡王允礼……”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也指挥不动其中任何一人。那不过是一具空壳,一个诱饵。”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承岳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玉燕的头顶。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凉,动作却异常温和,与方才谈论阴谋诡计时判若两人。


    “玉燕,”他的声音放得很柔, “你要明白,我们摆夷族所重视的,便是母族血脉的纯正与延续。你,作为历代圣女直系后裔,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最纯净、最高贵的圣女之血。在那些散落四方、或许连自己真实身份都已模糊的族人心目中,你不仅仅是首领,更是信仰,是神明在尘世的化身。”


    他的目光深邃:“如今族人分布太广,隐藏太深,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根在哪里。能够将他们重新凝聚起来,让他们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牺牲一切的,只有你,阮玉燕。为了你,为了圣女血脉的存续与荣光,任何牺牲,在他们看来,都是值得的,是荣耀的。”


    玉燕感到肩头仿佛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但内心某处,却有一股炽热而坚定的力量在涌动。


    “当然,”承岳话锋一转, “若非必要,我们自会尽量避免无谓的牺牲。但若事态发展,真到了需要有人来承担皇上怒火、转移视线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如铁,“果郡王那边,既有摆夷族血脉牵扯,又似乎与后宫有染,手中还疑似掌握着潜蛟卫……数罪并加,岂不是比根基尚浅的慎贝勒,更适合顶上‘谋逆’的罪名?也不算冤了他,毕竟,他享受了身份带来的便利,自然也需承担其风险。”


    他收回手,看着玉燕,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充满力量:“所以,玉燕,我的好孙女,你不必害怕,也不必犹豫。慎贝勒那边,你只管安心待嫁。祖父会为你,为我们摆夷族,处理好一切障碍。你要做的,是好好扮演钮祜禄·望舒,是学习如何运用你圣女的身份与力量,是准备好在未来的某一天,接过所有族人的期望与忠诚。”


    玉燕迎上祖父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对着承岳,以摆夷族圣女面对长老的礼仪,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微微躬身。


    “孙女明白了。”她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阮玉燕,绝不会辜负血脉,辜负祖父,更不会辜负……万千族人。”


    承岳看着眼前这个孙女,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属于祖父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深处,依旧盘踞着无法消弭的恨意与庞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