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端妃薨

作品:《眉间江山

    延庆殿的深秋,比别处更添十分的萧索阴冷。殿内终日弥漫着驱不散的药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窗紧闭着,只透进几线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床上那个已瘦脱了形的身影。


    端妃靠着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依旧止不住一阵阵发冷,那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的脸色灰败如槁木,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病重而显得格外大,定定地望着帐顶繁复而模糊的刺绣花纹。


    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反而咳得越发厉害,那咳出的暗红色血块,让她明白,这不是病,是催命的符。宫里太医来来去去,眼神躲闪,脉案语焉不详,开的方子无非是些温补吊命的药材。


    吃药这么多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日晌午,只有锁青一人端了药进来。她扶起端妃,将温热的药汁一勺勺耐心喂下,动作轻柔,甚至用帕子仔细拭去她嘴角的药渍。


    喂完药,锁青收拾药碗,准备像往常一样默默退下。


    “锁青。”端妃忽然开口。


    锁青脚步一顿,垂首立住:“娘娘有何吩咐?”


    端妃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虚虚地望着前方,唇边勾起一丝极悲凉的笑意:“你是……年世兰的人吧。”


    锁青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端妃却自顾自地,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慢慢地说下去,像是在梳理自己生命最后时刻终于看清的谜题:“堕了浣碧那个孩子的胎……陪着胧月到我这儿,做了内应……帮着年世兰,抢走了我的胧月……如今,又帮着皇上……来要我这条残命。”


    她每说一句,锁青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握着托盘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你做了这么多事,”端妃终于缓缓转过头,“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锁青依旧沉默着,半晌,她对着床榻方向,深深地福了一礼,然后,她端着空了的药碗,转身走向殿门。殿门被她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仿佛隔绝了端妃与这尘世最后的牵连。


    寝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端妃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出放在枕下的一朵早已褪色绒毛都磨损了的绒花。那是早年她赏给吉祥的,一直戴着,直到……直到那场“意外”落水。


    绒花握在枯瘦的手心,端妃的视线模糊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吉祥……”她无声地翕动嘴唇,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若是你还在……”


    泪水愈发汹涌,她知道得太晚了。不,或许她早就隐约察觉,只是不愿去深想,仿佛只要坚定相信皇上,皇上便定不会负她一般。


    她闭上眼,将绒花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翊坤宫内华贵妃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和田玉如意,听完了锁青低声的禀报。


    “她果然猜到了。”华贵妃嗤笑一声, “猜到又如何?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废棋罢了。”她慵懒地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是,奴婢告退。”锁青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灵芝送她到殿门外廊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贵妃娘娘说了,事成之后,会尽量安排你以照顾胧月公主得力为由,调回碎玉轩做掌事姑姑。若……若事有不便,”灵芝顿了顿,声音更轻,“年家也会给你的家人足够的钱财,保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富贵安稳。”


    锁青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她对着灵芝深深一福:“多谢灵芝姐姐,多谢贵妃娘娘大恩!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看着锁青脚步轻快离去的背影,灵芝转身回了殿内,轻轻掩上门。


    宫外的钮祜禄府依旧笼罩在一片难以驱散的低迷气氛里,指婚的旨意颁下已有多日,正厅里,几位叔伯婶娘围坐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是说好了,是四阿哥吗?怎么临了变成了慎贝勒?”一位婶娘用帕子按着嘴角,语气尖锐,眼风扫过钮祜禄夫人和望舒,“咱们家为了这次选秀,费了多少心力打点?到头来,连富察氏都没争过,真是……”


    钮祜禄夫人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打断了她的话:“三婶这话说得可就偏了!四阿哥是记在莳妃名下的,莳妃是谁?是赫舍里氏的外孙女!那富察家的老夫人又与赫舍里氏的老夫人是手帕交,关系密切得很。皇上选富察氏,有什么稀奇?”她挺直了背脊,维护女儿的姿态十足,“再说了,连正经的赫舍里氏格格都落选了,咱们望舒好歹是指给了慎贝勒!慎贝勒如今办差得力,皇上正是看重的时候,前途未必就差了!”


    那婶娘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终究是没再出声,但脸上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望舒格格一直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垂着眼,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对长辈们的争执仿佛充耳不闻。直到众人悻悻散去,厅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钮祜禄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向女儿,语气软了下来:“舒儿,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心急。”


    望舒抬起眼,脸上并没有多少失落或委屈,反而异常平静。她倾身靠近母亲,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额娘,女儿想去一趟承岳大人府上。”


    钮祜禄夫人一愣:“这个时候?去做什么?”


    “选秀前,承岳大人私下曾提醒过,”望舒的声音压得更低,“说皇上对慎贝勒……颇为忌讳,甚至担心他有不臣之心,恐会对他动手。女儿怕……怕这婚事,最后会让我成了望门寡。心中实在不安,想去向大人请教,该如何应对。”


    “什么?!”钮祜禄夫人吓得脸色发白,猛地抓住女儿的手,“此话当真?皇上他……慎贝勒不是刚被委以重任吗?”


    “圣心难测,君恩似刀。”望舒轻轻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神沉静,“额娘,事到如今,我们不能不早做打算。请额娘尽快向承岳大人府上递帖子吧。”


    钮祜禄夫人看着女儿镇定却决然的眼神,心慌意乱地点了点头:“好,好,额娘这就去办,这就去……”


    一天冷过一天,在一个寒风骤起的深夜,延庆殿值守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冲出宫门,凄厉的呼喊撕破了凝固的寂静:“端妃娘娘——薨了!”


    消息如同潮水,瞬间泼遍了六宫。没有多少惊愕,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沉寂。


    那位在先帝潜邸时便陪伴君侧,历经起伏,以琵琶一绝和病弱之躯在深宫占据一席之地的端妃,就这样,在无人探视的冷寂中,咳尽了最后一滴血,悄无声息地凋零在了延庆殿重重药味与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