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笑谈指婚

作品:《眉间江山

    选秀尘埃落定,名册已誊录清楚,搁在了养心殿的御案上。这日午后,皇上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便摆驾去了寿康宫。


    太后刚用过药,正靠在窗下榻上,就着天光翻看一本佛经。听闻皇上来了,她放下经卷,脸上露出笑容。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上进门行了礼,也在榻上坐下。


    “皇上今日得空过来,可是为着选秀指婚的事?”太后将佛经递给一旁的竹息,温声问道。竹息接过,又无声地奉上两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皇上接过茶盏,点了点头:“正是。旁人的都好说,只是四阿哥这里……儿子有些拿不定主意,特来请皇额娘帮着参详。”


    他喝了口热茶:“本想着,赫舍里氏是老姓,与莳妃家渊源也深,指给弘历,算是亲上加亲,也能添些助力。可那日瞧着,富察氏那孩子似乎也不错,儿子一时难以决断。”


    太后缓缓道:“前几日赏花宴,哀家也见了那两位格格。富察家的孩子,哀家印象颇深,模样水灵,性子也稳重大方。与莳妃说话时,礼数周全,眼神清正,瞧着是个懂事的。”她略作停顿,似在回忆,“至于赫舍里氏那位……礼数倒是也挑不出错,只是那通身的气派,傲了些。言谈间,总让人觉得有些……嗯,有些趾高气昂。”


    皇上眉头蹙了一下。


    太后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弘历那孩子,性子宽和,能容人,倒未必会在意这点子的傲气。只是……”她放下茶盏,看向皇上,“你想想,若是将这么一位指过去,与莳妃搁在一块儿,怕是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得生出龃龉来。那日赏花宴,昭贵妃和泠嫔为何特意穿得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还不是因为听说了赫舍里府上那位老夫人,对着莳妃的额娘,很是不客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规劝:“夏家虽是包衣出身,可对皇家忠心耿耿,莳妃入宫这些年也安分守己。若因着指婚,让赫舍里氏借着姻亲之势,更不将夏家放在眼里,甚至变本加厉地磋磨莳妃母家,那岂不是寒了忠仆之心,也徒增后宫是非?这婚事,着实不妥当。”


    皇上听着,脸色沉静,但眼中对赫舍里氏那点本就稀薄的认可,已然消散殆尽。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皇额娘思虑周全,是儿子欠考虑了。如此看来,确是富察氏更为合适。”


    解决了四阿哥的难题,皇上心情略松,又提起另一桩事:“弘明和弘壤年纪也不小了,儿子看着,也该为他们定下婚事。弘明是允禵嫡子,朕想着,钮祜禄家的望舒格格,出身、才貌都是拔尖的,指给弘明,倒也相配。”


    他话音刚落,侍立在太后身侧正低头添香的竹息,竟“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虽轻,在这安静的暖阁里却异常清晰。


    竹息顿时脸色煞白,慌忙跪下:“奴婢失仪!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皇上倒是愣了一下,并未动怒,反而有些诧异。因为他看见,不仅竹息忍俊不禁,连榻上的太后,此刻也用手掩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笑意,脸都憋得有些红了。


    这就奇了。太后素来持重,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皇上心中的好奇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挥了挥手,对跪地的竹息道:“罢了,起来吧。何事如此好笑?竟连皇额娘都……”


    太后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接过竹息递上的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花,连连摆手,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皇上……皇上莫怪竹息。实在是……这事儿哀家不好言说,说了便有背后嚼舌之嫌。”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喘了口气道,“那日赏花宴,敬妃也在场,听得真真儿的。皇上若想知道缘由,不如……去问问敬妃?”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忍不住侧过头去,肩膀又是一阵轻颤。


    皇上被太后这罕见的模样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太后笑得开怀,并非作伪,心中的疑惑更甚。他起身道:“既如此,儿子便不打扰皇额娘休息了。指婚之事,儿子再斟酌。”


    太后由竹息扶着,也站了起来,仿佛迫不及待要结束这场谈话,好回去继续笑似的,连连点头:“好,好,皇上慢走。弘明那孩子的婚事啊,哀家只提醒一句,定要……定要选个年纪最小的给他!”说罢,自己又忍不住“哎哟”一声,扶着竹息的手,脚步有些匆匆地往内室走去,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只是那压抑不住的低笑声,还是隐约传了出来。


    皇上站在原地看着太后离去,摇了摇头,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了点笑意。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能让太后如此开怀,想来不是什么坏事,反倒勾起了他十足的好奇心。他转身出了寿康宫,脚步一拐,便朝着敬妃所居的咸福宫方向去了。


    数日后,养心殿内,皇上对着拟好的指婚名单,最终落了朱批。


    关于弘明的婚事,他特意问了敬妃。敬妃忍着笑,将那日御花园赏花宴上,弘明贝子如何莽莽撞撞,对着望舒格格一行人响亮地喊出“给娘娘请安”的乌龙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皇上您没瞧见,两位贝子爷那脸红的,跟抹了胭脂似的。弘明贝子事后还悄悄跟太后嘀咕,说‘孙儿瞧那位格格,不知怎的,心里头就觉得特别尊敬,像见着长辈似的,很有……很有孝敬的感觉’。太后当时听了,差点又笑岔了气。”敬妃说着,自己也没忍住,用帕子掩着嘴笑。


    皇上听完,也是哭笑不得。这个弘明,分明还是个没开窍的愣头青,心性纯直得可以。将望舒那样一个心思玲珑、在京中贵女中拔尖的人物指给他,确实如太后所言,“不妥”。只怕不是佳偶,反成怨偶。而且,就本心而言,他也无意让老十四一脉拥有过于显赫的岳家,像陈郡谢氏这般清贵门第,便已足够。


    而弘壤那边,他自己倒是很有主意,主动求到皇上面前,直言看中了张霖老大人的孙女,说那姑娘爽利明快,与他一见如故,实则是两人曾在张府花园为了争一尾锦鲤拌过嘴,不打不相识。皇上略一思忖,敦亲王与张霖一文一武,敦亲王还打过张霖,若结为亲家,倒是有趣,也能平衡朝局,便爽快应允了。


    最终,皇上翻看这名录将年纪最小的陈郡谢氏婉宁指给了贝子弘明。而玉隐格格,指婚果郡王允礼。望舒格格,指婚慎贝勒允禧。


    皇上想着若直接给慎贝勒一个好岳家,看看他是否能有些异常情况,也好发现潜蛟卫,若无异常,近来办差愈发得力,这门婚事,也算是安抚兼施恩。


    果郡王得知后,曾入宫婉拒,言辞恳切,道是心有所属,不愿耽误佳人。奈何皇上心意已决,以“皇室子弟,婚姻大事当遵圣意”为由,驳了回去。允礼走出养心殿时,背影萧索,却无人知晓他心中真正翻腾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旨意颁下,几家欢喜几家愁。选秀的帷幕,就在这错综复杂的旨意与各自深藏的心思中,缓缓落下。前朝后宫,因着这些新的姻亲纽带,又将掀起怎样的微澜与暗涌,唯有时间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