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流朱的委屈

作品:《眉间江山

    温家宅院的正厅里,晚膳刚摆上桌。


    清炒豆苗、醋溜白菜、葱烧豆腐,还有一小碗蒸得金黄的鸡蛋羹的四碟家常小菜。温实初与温夫人相对而坐,各自端着一碗白粥,正要动筷。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温家老嬷嬷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厅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声音都高了八度:


    “夫人,少爷!流朱姑娘,流朱姑娘醒过来了!”


    “啪嗒。”


    温实初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他却顾不上去捡,猛地站起身,连椅子都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千真万确!”老嬷嬷喘着气,“方才老奴去送水,一推门,就看见流朱姑娘睁着眼睛,正想坐起来呢!”


    温夫人也放下手中的汤勺:“人可清醒?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清醒着呢!就是看着还有些虚弱,说话声音小小的。”老嬷嬷连说带比划,“老奴让她先别动,这就来禀报夫人少爷。”


    温实初已经绕过桌子,大步往外走。温夫人对老嬷嬷点点头:“劳烦嬷嬷去厨房,让她们煮些清淡的米汤来,再热着那锅当归鸡汤。”


    “老奴这就去!”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西厢的客房。


    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温实初在门前顿了顿,这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将不大的客房照得亮堂堂的。流朱半靠在床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温实初进来,嘴唇动了动。


    “温……温大人……”


    声音又细又弱,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温实初快步走到床前,俯身仔细看她的脸色,又伸手探她额头:“别急着说话。感觉怎么样?头晕吗?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流朱却摇了摇头,眼睛里浮起一层水雾,挣扎着要坐直些:“小姐……我家小姐……可安全?”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去抓温实初的袖子,却因为无力,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温实初忙按住她的肩:“放心,你家小姐安全得很,身子也无碍。”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温和些,“我今日从太医院同僚那儿得的消息,莞嫔娘娘怀有皇嗣,明日一早,皇后娘娘的懿旨就会到甘露寺,接莞嫔娘娘回宫。”


    流朱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软软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角往外涌,很快打湿了鬓边的头发。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她喃喃着,声音哽咽。


    温夫人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拭泪:“傻丫头,你自己伤成这样,醒来第一句不问疼不问饿,倒先问你家小姐。”


    流朱睁开眼,看着温夫人,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夫人……流朱贱命一条,不值什么。小姐……小姐不能有事。”


    “别胡说,没有人的命是贱的,你要好好爱惜才是。”说罢,温夫人轻轻点了流朱的头,这时温家老嬷嬷正好进屋将端着米汤放到茶几上,看着好不容易醒来的流朱,欣慰地边抹泪边退下,嘴里还囔囔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能活了。”


    温实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流朱姑娘,你现在精神可好些?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流朱点点头:“温大人请说。”


    “那日你遇袭,”温实初盯着她的眼睛,“可看清那些人的模样?听出他们的口音?他们……是为何伤你?”


    流朱的脸色白了白。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可怕的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们……蒙着面,说话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但……但。”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小姐的丫鬟。可他们从头到尾……没提过小姐半句。刀刀都是冲着我来的,像是……像是只想杀我。”


    温实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温夫人也听出了不对,与温实初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事蹊跷。”温实初沉吟道,“若是冲着莞嫔娘娘去,没理由只杀一个丫鬟。若是私人恩怨……你一个丫鬟,能有什么仇家,要下这样的死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


    “明日我去报官。天子脚下,竟有这等凶徒当街行凶,必须彻查。”


    “不可!”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是流朱,她急得又要坐起来,却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另一个是温夫人,她快步上前按住流朱的肩膀,转头对温实初摇头,语气比方才更急:


    “实初,你糊涂!此事万万不可!”


    温实初看向母亲,眉头紧皱:“母亲,流朱姑娘伤成这样,歹徒逍遥法外,为何不能报官?”


    温夫人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你且想想,此事一旦报官,官府必要详查。流朱姑娘为何会离开甘露寺?她们为何会独自在山路出现?这中间若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你让莞嫔娘娘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床上的流朱,眼中带着深深的怜惜:“再者,你看看流朱姑娘这一身的伤……刀刀见血。若此事传开,街坊四邻会怎么议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在外,落得满身伤痕。”


    “娘!”温实初打断她,“流朱姑娘是清清白白的!”


    “娘知道她清白!”温夫人声音也提高了些,“可这世道,清白是靠自己说的吗?那些三姑六婆的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到时候什么‘深夜私会’、‘遭遇不测’的闲话传出来,你让流朱姑娘往后怎么做人?”


    她走到床边,握住流朱冰凉的手:“好孩子,你莫怪伯母说话直。伯母是过来人,知道女子的名声有多要紧。哪怕这些日子是村里未出嫁的姑娘帮忙擦身换药,可一旦报了官,要验伤,衙役要来回问话,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辈子就毁了!”


    流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反握住温夫人的手,用力摇头,声音哽咽却坚定:“伯母,流朱明白……流朱都明白。温大人,求您别报官……小姐好不容易有了回宫的转机,若因我再生波澜,我……我就是死了也赎不清这罪过。”


    她挣扎着想要坐直,苍白的脸上满是哀求:“流朱这条命是小姐的,为小姐死都心甘情愿。如今只是受了些伤,养养就好了……真的,求您了温大人,别为了我,误了小姐的前程……”


    温实初看着流朱哀求的眼神,又看看母亲忧心忡忡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缓缓走回桌边,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久,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重新坐回凳子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罢了……罢了。你们说的……在理。”


    他抬起头,看着流朱,眼中带着深深的歉疚:“只是……委屈你了。”


    流朱摇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不委屈……我不委屈……”